1976年9月底,公社組建牧場,將我們20幾位知青從茶場一鍋端地調到石旦大隊清水沖水庫工地,因為牧場將建在水庫邊。所謂的牧場,當時除了一棟四面透風的二層木樓房,什麼也沒有。公社領導說將來會利用庫區的田,建豬圈,建飼料基地。前景無限好,但是所有這些都是要在水庫建成之後才能做的。牧場還沒有事干,我們很快便被安排加入了修水庫的大軍。 這是一個小型水庫,在兩座山崗之間修一座一百多米長,二三十米高的大壩。調集了周邊大隊的農民利用冬季農閒時節來修建。當地山頭上樹木成蔭,賣木材是農民的主要收入之一。對於木材,老百姓流傳的這樣的民謠:“干千年,濕千年,不干不濕三百年”。說的是干木頭可以千年不壞,泡在水裡也可以千年不壞,但半乾半濕則只有三百年的壽命。為了省錢,公社書記決定不用鋼筋水泥管,而用木頭制水管。他說,那些管子都在水下,我不求一千年,三百年也足夠長了。後來成為縣委整黨是公社書記的一大罪狀,說他不講科學,瞎指揮。而管子最後也還是換成了水泥管。
這牧場也是領導們心血來潮的產物,什麼也沒有就將我們拉來。連我們住的樓房二樓都沒有裝好,只是匆匆地在四周釘上了沒有修邊的粗糙的木板,木板與木板之間不能吻合,到處是幾毫米到一厘米的縫隙。女生住的樓下還好。男生住樓上,就一間大房,七八個人睡一個大通鋪。大冬天沒有暖氣,也沒有火烤,全靠棉被和年輕的身體來抵禦從縫隙里吹進來的嗖嗖寒風。
修水庫是每天早晨7點上工,早餐中餐農民是自己帶飯來吃,我們則是知青炊事員送到工地。每天就是挖土,然後挑到七八十米開外的大壩上。有人在那裡專門負責稱重,給記在本子上,八千斤土為十分工。我每次挑一百一二十斤左右。大概要挑七十挑才有八千斤。挑擔很累,但挖土占的時間更多。挖這八千斤土就不容易,因為挖到下面幾乎都是石頭。挖土常常會挖出一個大坑或大坎,塌方是常事,每年修水庫都會有人被砸死。所以這八千斤土的任務對我們知青來說是艱難的。 難歸難,我們還是有說有笑的。有時我們會比賽看誰挑得多,我最多一次挑了兩百斤,兩腿晃晃悠悠地挑到了大壩上。算是我有生一來挑得最重的擔子了。挑得最重的知青是我們的一米八十五的大個莊世軍,最重挑了二百五十斤。這都只是偶爾為之,不能老挑這麼重。我見過兩個農民,年齡在30左右,一米七不到,墩墩實實的。他們每一挑都在二百八十斤左右,還專門從庫底挖土往壩頂挑。因為很少有人願意挑擔走上坡,所以沒有什麼人在庫底取土。他們就有很多土可挖,省了大量的挖土時間。而他們挑着近三百斤的擔子走上坡路,並不顯得吃力。他們只要二十幾挑就可以完成八千斤的任務。一般7點多來,11點多他們就回家了。大部分農民沒有這麼強壯,一般要做到三四點鐘。我們知青就得做到六點以後了。有時公社還搞什麼突擊夜戰,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搞得大家疲憊不堪。 伙食仍然很差,基本上沒有肉吃,油也很少。一天到晚除了累就是餓。長期吃不上肉,常常做夢都想吃肉。記得有一次聽說十里外有人殺豬,我們便湊了錢,派一個人吃了晚飯去買肉,大概是一塊錢一斤,比國家的七毛四一斤的計劃肉要貴很多。但國家的計劃肉我們買不到,所以只能買高價肉,還很難買到。那天晚上我們吃了晚飯,一直等到11點多鐘。一聽買肉的回來了,大家立馬從床上爬起來,生火煮飯燒肉,吃完以後都2點多了。如果肉放着不吃,大家根本不可能安然入睡。 每天收工回來,吃了飯洗了澡就只有睡覺的力氣了。文娛生活一點都沒有,如果有也沒有精力去欣賞了。怕大家早晨起不來,公社領導想出了一個高招,每天早晨5點半就通過高音喇叭放何繼光唱的湖南民歌<<洞庭魚米鄉>>。黑燈瞎火,群山還在沉睡,突然高音喇叭傳來震耳欲聾的歌聲:“洞庭啊湖上喲,好風喲光呃!八月喲風吹呀,稻花喲香呃!。。。。。。”。那高八度的男高音“好風喲光呃!”如同響雷一般,不怕你醒不來。如果不行,接下來的“稻花喲香呃!”再來。反正後面的調是一句高過一句。既提供了“文娛生活”,也防止累得昏睡不醒的人睡過頭,影響修水庫,可謂一舉兩得。 知青中文娛愛好者很多,朱永輝吹笛子,拉小提琴;唐秋萍,史亞男拉二胡;邱月原來是學校文宣隊的骨幹,舞跳得好;張武也是文宣隊的,王小雲歌唱得好,劉表江會吹口琴;來茶場不久便被大隊抽去做大隊民辦教師的李元芳更是多才多藝,洋琴,二胡,風琴都會。文學創作上,姚江,曾雁的詩都寫得很好。在當年文革不講學習的年代裡,能有這麼多有才藝的人聚在一起也實屬難得。
剛下來在茶場時,大家晚上還能拉琴唱歌,一派熱熱鬧鬧,生龍活虎的景象。但農活累,很快便難以為繼了。堅持的比較好的是朱永輝的小提琴。我當時是音盲(現在也是),不知他拉的是什麼,每天早晨或晚上總聽他拉那段那如述如泣,優美動聽的曲子。最喜歡星期天早晨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聽那旋律隨着晨曦從窗口飄進房間,真的是很美妙。那旋律經常聽也就記住了,只是從來沒有問過那曲子的名字。上了大學不久,一次看電視上的大型歌舞晚會,聽見了這熟悉的旋律由一個大型樂隊演奏出來,氣勢浩蕩,震撼心靈。不禁讓我想起了朱永輝的小提琴,同時也知道了這曲子叫做“小提琴協作曲《梁祝》”。 修水庫比茶場幹活累多了,除了幹活大家就只想睡覺,所以連朱永輝的小提琴都很少發聲了。
十月初,廣播裡傳來了“四人幫”倒台的消息。不過我們的生活依然如故。不久縣知青辦和文化局發通知說,一月份全縣要舉行知青匯演,以公社為單位組隊參加。我們的文娛骨幹邱月着手開始準備節目。由當時做民辦教師的知青李元芳編寫,配曲,寫了一個花鼓戲《看戲》。講的是四人幫倒台後,一個老倌子(老頭)和他的婆婆子(老太婆)一同上街看歡慶遊行的事。歡快輕鬆,活潑詼諧。邱月讓徐智演老倌子,由王曉雲演婆婆子。王曉雲原來演過戲,人很活躍,讓她演婆婆子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徐智平時話不多,以前也沒有聽說他演過什麼,所以讓他老倌子有些讓人不放心。不過很快大家發現他很放得開,完全勝任角色。樂隊有李元芳的洋琴,唐秋萍,史亞男的二胡,朱永輝的笛子伴奏。邱月做總導演。 我除了在小學被老師抓去演過一次反映修湘黔鐵路築路民工爭搶幹活工具的快板劇以外,再沒有任何演出經驗。大部分業餘時間是在球場上度過的,演節目是什麼也不會,樂器也不懂,所以排練班子中沒有我。
因為要排練,所以他們參加演出的就常常半天參加勞動,半天用來排練。我和其他知青還是繼續全天在水庫工地挖土,挑泥。
自從開始排練節目,歌聲,琴聲,笑聲又充滿了我們住的樓房。收工回來,星期天,或下雨天不出工,看他們排練,成為我們最好的文化生活。徐智,王曉雲,躬背哈腰學老頭老太還滿像那麼回事。在歡快的花鼓戲旋律伴奏下,兩人上台邊扭着秧歌步,邊放開嗓子唱道:
鑼鼓咚咚響,
彩旗迎風楊。 大街小巷人潮湧, 遊行的隊伍排成行。 載歌載舞是秧歌隊, 腰鼓敲得響噹噹。 。。。。。。 他們倆一前一後,只見後面的王曉雲大聲喊道:“哎,老倌子耶,你慢點子煞,急末子嘛?”徐智彎着腿,哈着腰,左手放在額前做張望裝,然後回頭叫道:“婆婆子耶,你快來看也!怎麼閣麼多人吶?”。 大家看平時不怎麼活躍的他們,排練起來如此收放自如,旁若無人,一副老夫老妻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排練場總是一片歡聲笑語,將幹活後的疲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在那個年月,電影戲劇就那麼幾齣,都是以三突出為原則而創作的,看來看去很乏味。這個自己編的節目讓人覺得很新鮮,很有趣。我就想如果多演幾個這樣的節目就更好了。一天,我對邱月說,你們就演一個戲未免太少了點,為什麼不多演幾個呢?她說,這次要求節目必須自編。我們就編了一個節目,沒有別的節目了。我問,那為什麼不再編兩個呢?她笑了,說編節目那能那麼容易,這一個還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搞出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就老想這事。是不是能多編幾個節目?我一直喜歡相聲,曾看過候寶林的相聲集。對他的單口相聲“珍珠翡翠白玉湯”影響尤其深刻,常常自己想起了其中的一些句子而禁不住自己笑出聲來,一直也有寫相聲的衝動。文革期間,嘻皮笑臉的相聲與革命的嚴肅性格格不入,理所當然地被打入了冷宮。四人幫雖然倒了,但文藝界仍然還是死氣沉沉。我一是擔心自己寫不好,還擔心寫相聲會不會有麻煩。
我試着問邱月,演相聲是不是也可以?她說那當然,節目體裁不限。我說我想試試寫一個相聲,但沒有太大把握是不是可以寫好。她一聽很高興,說沒有關係,你就大膽寫,沒有人會寫相聲的,光這種新意就很讓人興奮。反正我們這些節目都要報給文化局,他們會審查,通過了就演,通不過不演就是了。
我聽了,覺得試試沒有關係。就大膽開始構思相聲,想了一兩天,決定寫四人幫倒台後一位年輕人因為高興而出洋相的種種窘態和尷尬。晚上回來就寫,花了幾個晚上,草草地寫出來了。記得剛開始是這樣:
甲:
(自言自語) 哈哈,太好了! 乙:什麼事這麼高興? 甲:告訴你一個特好消息 ! 乙:什麼好消息? 甲:我摔了一跤。 乙:你有毛病吧?摔了一跤,你還說是好消息? 然後甲就說因為聽說四人幫倒台了,高興得跑去告訴朋友,結果因為跑得太快,沒有留神腳下,就摔跤了。下面展開一些小包袱表現當時這個過分興奮的年輕人鬧出來的種種笑話。寫好以後自己也不知好不好,交給了邱月。她看了,說好哇,你來演演看。我原來只是想給他們湊一個節目,沒有想到要自己來演。趕緊推辭說,我可沒有表演經驗,演不了。她說,誰都沒有演過相聲,
演自己寫的比演別人的要容易。幫人幫到底,我就這樣被逼上梁山,叫徐智來做捧哏,一起排演這個相聲。 結果一排練,大家反應挺好,“笑果”不錯。我也沒有想到自己還可以演好節目,自信心大增。在相聲成功的鼓舞下,我又寫了一個四人快板“大寨人民斗得好”。是看了一篇報道,說江青到大寨,帶着抽水馬桶,架子很大,條件要求多。大寨人並不買她的賬。開始我想寫一個三句半,但發現很難寫,尤其那半句,要押韻,要出人意料,還要與前三句有呼應,很難。後來就放棄而改寫快板了,借用了一些三句半表演形式,但去掉了那個頭痛的半句。
寫好以後,也是自己得演。這次叫上了徐智,朱永輝,張武一起來演。從公社中學借來了快板。大家積極性很高,很快記住了詞,排得有板有眼。知青們看了反應也很好。這樣,我們的節目就從一個變成了三個。
等到排的有點樣子,我們聯繫到最近的石旦大隊作示範演出。當時除了公社電影隊一兩個月來放一場樣板戲,或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之類電影;還有偶爾公社中學或其它文宣隊來一台千篇一律的歌舞,表演唱之類,農民沒有什麼可看。我們完全自編自演的節目,從形式到內容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很受老百姓的歡迎。現在看來那些節目很粗糙,很幼稚,太多的政治掛帥的痕跡,但那個時候這樣的節目幾乎都沒有。
邱月將節目報到了縣文化局。不久我們接到通知,去公社給前來審查節目的文化局的評審員看。那天我們到了公社,在那個可容百來人的小禮堂演出。下面坐着公社領導,和兩位文化局的評審員。我們都沒有經過這種審查,不知他們會怎麼評價我們的節目。希望能通過,因為那畢竟是我們兩個月的心血。不過我們不是靠演出吃飯,過不過關反正還是得回去修水庫,還是知青,所以心裡倒也並不怎麼緊張。
大家齊心協力演完了節目,吃了飯回牧場了。邱月,還有我們幾個創作人員留下聽評審員們的意見。他們對我們的花古戲和快板沒有什麼意見,還表揚了一番,只是建議讓我們對劇本再韻韻色效果會更好。但說到相聲時,露出了難色。主要是覺得這粉碎四人幫的大喜日子裡,怎麼還要摔跤?還認為摔跤是好消息?很不合適,不嚴肅。我解釋這是相聲,表達方式是不一樣,不然沒有包袱,就沒有笑料。他們只搖頭,反正不認可。倒也沒有槍斃,只是說你將這段改改還是可以用的。後來我就將“我摔跤了”改成了“我喝醉了”,喝歡慶的酒應該可以吧?結果他們給通過了。
雖然通過時遇到了一些小波折,我們的節目還是在公社引起了很好的反響。我們在公社和當地都試演過,不論是公社幹部還是當地農民都很喜歡我們的節目,演出時台下人山人海,比電影隊放電影時還熱鬧。
審查通過後邱月又請了公社中學的文娛老師秦老師做京胡伴奏,請文學底子不錯的林場知青孫俊勇,茶場知青姚江給
《看戲》修改韻色,使歌詞和道白更加上口。我則將快板和相聲又字斟句酌地改了改。我們還借來了質地很好的中山裝(當時還不時興穿西裝)。人配衣服馬配鞍,我們幾位男生穿上後,有人評價,看起來還真有點文工團的樣子。大家再反覆排練,逐步完善演出效果。雖然我們還是住在四面透風的房子裡,還是吃沒有肉,油也極少的菜,但是我們覺得很快樂,很有意思。因為知青匯演給我們死氣沉沉的生活帶來了新的活力和追求。 知青匯演定在元月,具體日子記不清了,地點在岩橋公社禮堂。只記得那天我們去三十里外地岩橋時,天已經開始下雪了。我們冒雪趕到岩橋,吃了晚飯,進入能容四五百人的禮堂。台下座無虛席,前排是縣文化局領導,東道主岩橋公社的領導。兩位審查官員也在坐。
室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而室內的匯演正熱火朝天地進行。其他公社的節目基本上還是表演唱,歌舞之類,和以前大家看過的節目大同小異。我們的三個節目形式新穎,內容豐富,加上表演自如到位。從一開始就抓住了觀眾,大家被台上的表演所深深吸引,不時笑得前仰後合,氣氛很活躍。每次結束時,觀眾總是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我們知道,我們的節目成功了! 第二天,大部分人回縣城去了。岩橋離縣城就十幾里,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我和史亞南等幾個知青踏上回牧場的小路。三十幾里路中,有一半是大雪覆蓋的山路。所有的小坑已被雪淹沒,路邊的陡峭的坎也模糊不清了。常常一腳踩空,不是陷入被雪掩蓋着的小坑,就是滑入路邊的陡坎,險象環生。不過大家一路都很開心,因為我們的匯演成功了。用了四個多小時,一身雪一身泥地回到牧場,將喜訊告訴了大家。大家也很高興我們的成功。
果然,我們的花古戲,快板獲得了演出一等獎和創作一等獎,相聲獲得了演出一等獎,創作二等獎。相聲的創作二等獎可能是評審員們對在粉碎四人幫的時候“喝醉了”,並將其視為“好消息”仍然有些疑慮。不過這對我們已經足夠了,這是真正的“好消息”,再“摔幾跤”,“醉幾回”都值! 過春節之前,我們參加知青匯演的創作,演出人員來到芷江縣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以紀念這段難忘的經歷。
我們還被邀請參加縣裡春節期間的文藝演出。據說文化局長很喜歡我們的節目,三個劇本也由文化館立檔收藏。但是當年的局長早已退休,文化局,文化館人事變動很大,還搬遷過幾回,這些本子現在何處已經不得而知了。
過了年,我和孫俊勇,姚江被邀請參加為期兩周的縣文化創作學習班。李元芳應該是因為做民辦教師走不開而沒有參加。
學習班上,有幸遇到縣裡文學上創作上很有造詣的老前輩,老大哥們。他們談古論今,詩詞,小說,散文,對聯,戲曲,等等均有涉及。讓我眼界大開,也深感自己懂得太少,孤陋寡聞。這次學習班,使我對文學有了一些基本知識和了解。
三月初回到牧場,馬上就被抽到了大隊小學當民辦教師。不久以後,便傳來了可能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從此,我們大部分知青開始密切關注恢復高考的消息,並很快投入到了高考複習的準備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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