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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下终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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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送终三年记(终)失去的艺术 2018-01-31 11:56:43


 和父亲相处最难的时候,为能说服他不买假药我对他喊:爸呀,你咋不爱我了?为啥不相信你女儿了?他灰暗的眼睛没有看我,木然地说:顾不上了。一刻间我明白自己要放手,给他留一棵稻草。冰冷的世界假药原来才有真疗效!当时轮到我恨这个世界恨得丧心病狂,没有眼泪只有握紧拳头。

   那以后有空的时间就躲在自己屋里,在网上读书看电影研究自己的病情。无意间看了朱利安 摩尔(Julianne Moore)的获奖电影,“Still Alice”《依然爱丽丝》。朱利安饰演一个著名大学的著名学者爱丽丝,中年春风得意时突然被发现得了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这是比癌症还可怕的魔鬼,任凭你多么优秀都无从与之抗争,只能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从在熟悉的地方迷路,到在家找不见厕所而失禁,再到提前为自己录的自杀步骤最后都执行不了。

   有时候,命运够冷够狠,逼人要全部放手,什么都不留。可我们一生学习的都是在努力得到和拥有。面对失去,面对不动声色依然火热前行的世界,我们惊慌、愤怒、委屈、孤独而抗拒!

“三年记”是个压抑和悲伤的系列,刚开始家人和朋友都反对写:让时间帮你淡忘吧,伤口再撕开有什么好处?但是北美这边基于心理治疗的悲伤顾问却认为:爱的能力要求当你失去爱的人时,悲伤是一定的。除非你公开表达自己的悲伤,否则无法治愈。

  病的初期,爱丽丝代表阿尔茨海默病人有一个题为《失去的艺术》的演讲: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学习失去的艺术。失去了优雅,失去了目标,失去了睡眠;而失去最多的,则是记忆 

  和爱丽丝相比,我们的难过在于孤独中只有留下的记忆。它不是轰然坍塌式的痛苦,而是不知在什么时刻就突然来临的绝望与颤抖,可能是气味、声音、一个画面,一样东西,甚至就是无端地看到一个神态..... 可能时刻提醒你失去的有多好,有多少,你不得不和它的碎片做混乱的缠斗。最后我还是决定通过网络用文字公开表达悲凉,就像爱丽丝说的:我只是在奋力抗争,让现在的自己尽量存在于生活,让过去的自己尽量存在于现在。

   
 时间没有意义,是我们的选择让时间有了意义。痛楚哀伤随着文字和互动,一丝一缕地整理和倾吐了出来,让我又一次跳出过去的三年,回想童年的失去,移民的失去,中年的失去。记忆在提醒我失去的有多少,有多好的同时,也一点点展现出自己得到的有多少与多好。随着更多美好片段的打开,生活开始渐渐复活......

  十几年前的一天,我外出回来很累就躺在沙发上,看着打游戏的儿子顺嘴说:儿啊,可以帮妈妈捏捏脚吗?正开始叛逆期的儿子竟然没说话放下游戏走过来,拿起我的脚,开始捏。

  两分钟后我惊讶地坐起来:你怎么会这样捏?

  他几乎是国内洗脚服务的专业手法,按穴位揉、捏、顶、搓......

  儿子抬起头:怎么了?小时候回中国,爷爷每天晚上给我洗脚就这样啊。现在想起来,那时每次回去都带父亲去洗脚修脚,而他每天晚上总是端一盆热水,搬个小凳子坐在孩子旁边,说也要给孙子烫脚防感冒。

   爱丽丝讲演中说:于是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活在当下,珍惜拥有,不对自己求全责备,也不催促强求自己通晓失去的艺术。

   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因为失去而留在心头的那一滴冰凉的泪,终于可以落下了。这个压抑的系列写到后来越来越不消极,世界和我开始重新和解,生活也在向新的意义和目标迈进。看完这个系列的一个朋友,一篇篇复制出来发给国内的亲戚朋友看,最后她说:通过你的文章,我知道怎么回去做父母的引导工作了。而我,春节回去也知道怎么更好地照顾母亲。

   原来我不是仅仅被爱过,而是一直被爱着。有些生命原始的温暖总会默默地传递,从一代到另一代,从一家到另一家,永远不会失去。

    《依然爱丽丝》最后是女儿在给彻底失去记忆的妈妈读《天使在美国》的台词:什么都不会永远消失。这个世界有种痛苦的进步,渴望着我们留下些什么,还依然梦想着前行。

   读完女儿问妈妈,这讲的什么?摩尔艰难地吐出一个词: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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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送终三年记(11)拐点的战斗 2018-01-26 09:03:28

“长寿拐点”是老年学上的定义,也叫“长寿转折”理论。庄子说“寿则多辱”,指的就是拐点来临,生命进入一个失去和屈辱的过程。我父亲这一代人,心理和行为多防御,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传统,大多都有一颗战斗的心。长寿拐点到来还是习惯对抗,这可能让已有的问题更严重。

  母亲在护理院的同屋是一位退休老师,七十多了,女儿也在加拿大。老师有白内障看不清楚经常摔跤,有时还糊涂。于是八十的母亲就经常帮助七十的老师,晚上她俩有说不完的话,成了“老闺蜜”。老师的丈夫也是当兵出身,还和我父亲一样参加过“对印自卫反击战”,是个老军医。我还没见他就听妈说,这个老头脾气不好,把护理院的人说完了,还说自己老伴:这样活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一次见他是给父亲办完后事去看我妈,他从外面进来,一脸的不满和烦躁:这吃的是什么?猪食?收那么多钱怎么不给人吃好的。坐下来后我妈请他吃我带来的蛋糕,他不吃。妈就小心翼翼地要收到抽屉里,他不耐烦地说:没人偷吃,你把它放在外面。把那塑料纸撕了打开凉着,放在抽屉里发霉了,你眼睛不好又看不见。他老伴起身要去卫生间,他边帮忙边感叹:哎,你这样活着有啥意思。

  老爷子不太理我,我就跟我妈继续说话。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他在偷偷抹眼泪,而且还止不住的在抹。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和我爸两个老战士,面对这可怕的寿命拐点,一直在打一场害怕、愤怒和绝望的尊严保卫战,不同的是父亲藏在心里,而老军医却用枕戈待旦地姿态表达了出来。后来老师告诉我妈,老爷子看见我,想起了自己的加拿大女儿,难受得不行。怪不得他不太理我,怪不得父亲那会再也不相信我讲的道理,我们带给他们的现实其实就是告诉他们:儿女都帮不了什么,拐点已到,你们要接受!而接受就是投降,他们从来没有学习过!

   就像我父亲的焦虑惊恐,发作时,有像被人用塑料袋罩住口鼻的濒死感,伴随强烈的身体反应,感觉极其恐怖,人本能就会不断地求生挣扎。但是事实上焦虑并非由实际威胁所引起,或其紧张惊恐程度与现实情况很不相称。面对反复发作的惊恐,除药物控制之外,最好的办法不是抗拒,而是接受,放松,交托 ,等待发作过去,因为那的确不会致命。为了让父亲能够放松交托,我给他读焦虑症患者的心得文章,用落水救人给他做比,请有信仰的人带他学习敬畏接纳。但可能是老人最后认知都有问题了,或者他意识到却再也做不到。

  反过来的例子是 “三年记(七)”中那一对科学化、人性化对待最后时光的老人,当医生的他们在儿女的帮助下,最后阶段拒绝抢救和治疗,一起住在安宁病房彼此相守。和儿女一起回忆过去,共享天伦。刚刚得到的消息是:九十多岁的他们已经平静安详的离开了世界,两人离世只相距19天,基本无痛苦、无创伤、相互关照走到了最后。现在儿女们按照老人的愿望,去安排树葬,让两个老人回归大自然。老人的女儿说:最后离开的老太太虽然糊涂了,但当自己把她爱听的老歌放在旁边的时候,老人竟然睁开眼睛开始跟着唱,护士故意唱错逗她,她还示意不对,最后她在自己喜欢的歌声里平静离去。

   拐点之后可以是这样的绝唱!

   这不是投降,是真正的战斗,是生命最后的胜利!每个人都可以在拐点之后找到更好的路径,去和自己挚爱的亲人们告别,和这个世界告别。

   世界必送我们以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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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送终三年记(十)当父母的父母有多难 2018-01-25 10:21:14

   谵妄,急性发作的意识混乱,伴注意力不集中,思维混乱、不连贯以及感知功能异常。 老人出现谵妄很危险,但是父亲因为错误用药导致谵妄后那十几天,却是我现在想起来都会温暖微笑的,给父亲当父母最“容易”、最安慰的时光,不是我找到了谵妄病因解决了问题,主要是父亲难得听话乖顺给了我机会,终于能够按我自己的愿望,伺候了他一段时间。

   个人把这三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是陪伴,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像个高中生那样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当家,我负责跑腿帮忙,顺便像青春反叛一样,和他们闹闹生活矛盾。另一阶段是父亲手术之后,焦虑惊恐越来越严重,身心状态每况愈下。这个阶段我开始承担巨大的心理责任和生活责任。开始当父母的父母了。

   当孩子的父母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当父母的父母,完全是一个逆势的过程,你不得不和他为几乎所有的事情拔河。因为他在心理上还是你父母,还坚持自己越来越残缺的经验和判断。这让第二阶段成为一个磨人,孤独、气馁挫折和压倒性沮丧的阶段。可能在炎热的夏天终于让老人去洗了个澡,都成了十几天来最大的成就。有时候父母的不听话不理解简直会让人发疯绝望,心里除了可怜他们,正常的理智慈悲都瞬间灰飞烟灭。

   但在父亲谵妄的那十几天,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过去的一年多,老人只认为自己的心脏和肠胃有问题,不懂也不承认焦虑惊恐会带来严重的器官反应,特别是神经系统发达的心脏和胃肠。即使各种技术多次检查都确证,他的这俩部分没有根本性问题。可他就是紧张得蔬菜水果豆腐和肉食什么都不吃,只吃西红柿鸡蛋面和馒头小米稀饭。等他一开始谵妄,神经放松了,焦虑惊恐也没了,那会真是什么都吃而且什么都好吃。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给他用料理机打蔬菜豆腐和肉食等的复合菜泥,蒸骨汤鸡蛋羹,为保持他的咀嚼能力,再煮一个鸡蛋。然后我吃早饭再盛上稀饭带上保温饭盒出门,赶七点到医院门口。这时候护工推着老爷子已经坐在那里等我,把饭盒放在病房后,护工和我推着他到医院隔壁的自由市场。那会父亲真像一个孩子,见煎饼果子和豆腐脑都要咽口水,还有什么油糕锅盔,豆浆油条,反正他喜欢的我就都买,尝几口就去下家。最后去排队买那家有名的包子。给他和护工夫妇买三个。最后回病房吃饭盒里的东西,每次吃完我问他饱了吗?他会说还可以。老人的饭量让打扫病房的清洁工都咋舌,我则像妈妈看见不爱吃饭的孩子,突然胃口大开那样高兴。那会儿,因为保姆送饭喂饭他不好好吃,我就每天早午两顿地送,下午再给他送一次水果,顺便连街边卖的卤肉卤猪肝都给他买,喂他吃几片就留给护工夫妇吃。不抑郁不焦虑的老爸真可爱,糊涂着还跟我对话:爸,你存了多少钱啊,老爷子想想:九千万吧。我惊呼:这么多,靠工资怎么能够攒了这么多啊?你是贪官吧?老爷子愤怒的摇头:不是。他清醒了我笑问他要九千万,老人不相信自己说了那么大的数字。

  这十几天过去,老爷子各项指标恢复越来越好,他又开始努力要掌握生活的控制权,又想打电话联系买药,要我再给他留钱。我和他之间的又一轮拔河开始。

  现在才明白,老人不是和我而是在和死亡拔河,他的生命力本能地在做一次次徒然的挣扎,直到最后彻底地失败。那也是人在为生命的体面和尊严尽最后的努力......

  我们不过是想办法阻延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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