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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颖 (短篇小说 下) 2010-06-24 07:05:53

 

春末村里人忙着割麦子,我和学生们也去帮忙。傍晚,整片金灿灿的麦田被收割一空,田野上飘荡着一股泥土和麦杆的香味。农民们挑着麦捆离开了田亩,在红色的夕辉下,我看见空旷的田里站着一个女孩。远远的我就认出了她来,是颖颖。
我走了过去,站到了她的身后。只见她手心上捧着一支金色的麦穗,她正凝神注视着它。她的头发在春风里吹拂着。
“颖颖!”我轻轻的一叫使她吓了一跳。
“怎么跟一棵麦穗对看哪?”
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龚老师,您看,这麦穗,多可爱!”
“是挺好看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看着它,好像觉得它里头有好多故事,过去的,眼下的,以后的;天上的,地上的……您说,这加加起来,得有多少故事呀。”
我怎么能不感动呢。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有这样的一颗感悟天地的深情的心,并不是所有的所谓的天才都有这样的一颗心的。
我心里对颖颖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有一次我病了,一天没到学校,第二天她就来我的住处看我。
“龚老师您怎么了?”她问。
“没事,就是头痛得厉害。”
“头痛?我知道村里的黛姨会治头痛。我去请她来给您看看?”
“不用麻烦了。”她来看我,我已经是又惊又喜,实在不想麻烦这位女孩。
“不麻烦,我这就去。”话音刚落,她就不见了。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颖颖就领着一位中年妇女进来了。她就是黛姨了吧。我见黛姨手里提着一壶东西。
“黛姨您好!”我主动打招呼。
“龚老师好。颖颖说您头痛,我给您熬了一壶甘和葱汤,您试试。”

我喝了黛姨的甘和葱汤,头还真清爽了许多。第三天,我就回到了学校。
“龚老师来啦!”颖颖见了我,很高兴,接着就问我头痛好了没有。我说,好多了,真亏了那壶甘和葱汤。
颖颖眯眯地笑着。 那天下午下完课,她就跟到我的住处,说要帮我整理东西。
我心里感动。我知道,她关心我帮助我,不为任何功利,全是出自她一颗天然之心。她那颗心,让我陶醉。

“您家在哪里?您爸爸妈妈呢?”她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问。
听了她的提问,我愣了一下,才发觉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人这么问过我了。
“丽城,”我说,“我家在丽城。”
“丽城一定很美丽。”她说。
“是很美。”我说。我记起来了,丽城的古庙四周长满了一种叫色叶的树,它的叶是黄绿两色组成的。还有一种叫夹竹桃的,长着柳条状的叶子,开着粉红色的花。古庙坐落在一座青翠的山上,站在它的石阶上,可鸟瞰整座丽城 …… 颖颖,让我记起了这一切。
“我爸爸妈妈就在丽城。”
“他们一定很想你。”
“是,我也很想他们。我是他们的独子。” 在青石乡这位小姑娘面前,我说的全是从心底流出的实话。 在她面前,我不用表现什么,我只要做我自己就行。颖颖,她是使被异化了的我回归最初的那个我的女孩。

我比她大了十一岁。外人的眼里,我们的师生关系是那样的自然。但是在我的心底,我藏着一个最深的秘密,那就是我喜欢她。我们年龄差距不小,她又还没有完全长大,我不能和她分享这秘密。然而对我来说,在那些单恋她的日子里,我整个生命的目的,我的最大幸福,就是等待着她长大,等待着和她分享这份秘密的那一天。

我等了整整六年! 她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最后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不过那不是什么著名的传说或童话,那是我自己编的故事:一个男孩子偷偷喜欢一个女孩;最后女孩也爱上了男孩。她还是那样看着我的脸,专心致志地听着。
“您的故事真好听。”
“怎么好听?”我问。
“听了心会砰砰的跳。”她回答,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上大学了以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她写了封信。我说,我爱她。
她回了信,说她也爱我。
当读到那个“爱”字时,我的心跳了起来。我平生没有这么心跳过。信的上下文让我无法完全确定她那个“爱”的涵义。 我写信回去问她是哪种爱。等回信的两个星期我几乎夜夜失眠。

三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我怀揣着这封信,悄悄走到山上的一处幽静处。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打开信,手有些颤。
“龚老师,我爱您,就像我一直爱着安徒生故事里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也像您故事里的那个女孩爱那个男孩一样。我爱你。”

山风轻轻吹过来, 夹着花蜜般的香甜味道。 一群鸟儿鸣叫着飞向远方,一朵花瓣飞飘着无声地落到了我的膝上。我小心翼翼地拾起了花瓣,看着它,我的眼睛潮湿了。 站在这山顶上,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我拥有了这个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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