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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酒徒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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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丽和她的老公二楞子-----云南农场旧人旧事 2020-03-24 22:07:35

 前几天写了《有好运的李桂兰》和《李桂兰的表哥张天明》,今天要写的是王美丽和她的老公二楞子,依然是北京知青的故事。

 王美丽名如其人,仙女般的好看,初到农场的时候,农工们的孩子团团围着她看她,看她白皙的透着粉红的脸蛋,说她就是洋鬼子美国佬。王美丽的父母亲都是北京大学的教师,在王美丽下乡离开北京的时候,她的父母亲都被下放在很远的南方农村劳动,是她的弟弟送她离开北京的,在北京火车站月台上姐弟俩抱头痛哭,很多人在多年以后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王美丽默默地干活,慢慢地吃毕晚饭,然后就会拿出那支从北京带来的小提琴,站在挂着蚊帐的床前慢慢地拉上一支曲儿,然后就早早地上床,同宿舍的姑娘们经常听到她在蚊帐里压抑的啜泣;然后,慢慢地,她就在农场生活了三年,到了二十岁的年纪。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生产队男生宿舍那里一片喧闹,赤脚医生叫大家把二楞子抬到手扶拖拉机车斗上去。二楞子也是北京知青,也是二十岁的年纪。他得了疟疾,发烧到41度,已经七天,病情凶险,迷糊谵语,现在要把他送到县医院去。众人七手八脚把他翻放到担架上抬到拖拉机前,正要把他摆放在车斗里,二楞子突然一胳膊伸进车斗边上的铁环,拼尽力气高叫:

                 

                       我要王美丽来送我!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吼。那时候的北京知青还循着往日在学校时男女生不说话的旧习。二楞子的这一声吼叫大家都听到了,众人便都转马灯般轮流着去劝说哭成泪人的王美丽去为二楞子送行,因为二楞子把胳膊伸进铁环中死死地攥住车斗底下的一根铁条暴晒在亚热带五月的毒辣太阳光下,铁环磨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慢慢地把铁环染出酱红色的一圈边缘;高烧中的二楞子在迷糊中还能表达出清晰的意愿:如果美丽不来送行,就死在当地,绝对不去医院。

  耽误纠缠了一个小时,拖拉机依然没有发动,红太阳的光芒愈加强烈,躺在担架上的二楞子汗如雨下面色死灰体温四十二度,卡在铁环中的胳膊渗出更多殷红的鲜血。王美丽终于离开屋子一步一顿向拖拉机走去。如果她生活在一个正常的社会,她或许会有出彩的人生;但是现在,在公元一九七二年五月份亚热带红太阳光芒的烤炙下,她一步一步走向毁灭。救赎者和蒙难者。在她向拖拉机走去的时候,女生宿舍的女生们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哭泣。她终于走到了拖拉机旁,她弯下腰去用手帕擦去他额上的汗珠,他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嚎啕大哭,拿着她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乱蹭。。。,所有在场的男人,无论男知青还是老农工,都泪如雨下。

  二楞子乖乖地去了县城医院,是凶险的脑型疟疾,二十天后才回生产队。二楞子,北京土著,家庭出身三代贫民,你在他身后叫他本名李大成,他会犯迷糊,不能立马反应过来是有人叫他;你必须叫二楞子才能得到即时应答。二楞子长相也不可恭维,尤其那双鱼泡眼,令人印象深刻。他一回到生产队,提着那个小旅行袋直接去了女生宿舍王美丽的房间,大喇喇地在她床上沉沉睡去。等到王美丽收工回家,爆发了一场同房间四个女生和二楞子的口舌战。

  二楞子坚定认为王美丽来到拖拉机旁为他擦汗为他送行就是公开答应和他恋爱。。。

  这样的口舌战持续了一个月,生产队的女性副队长终于出面干涉了;老将出马马到成功。这不是写小说也不是编故事,只是当时农场旧人旧事的回忆记录,----无论事实是如何的荒诞如何的不可思议。

  。。。王美丽啊,你的资产阶级思想很严重,根据档案记载,你十五岁就谈恋爱,是资产阶级思想极为严重的具体表现,也是你的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在你身上的深刻烙印。一九六九年三月你报名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为什么没有批准你去呢,这是党和革命群众挽救你。你看看,我这里有你和内蒙古男朋友的来往信件两封,你不要问我怎么会拿到你的信件,在党组织面前任何人都不可以隐瞒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你不可以问我是谁偷看了你的这两封信并且交给组织,我要问你,


   为什么你的男朋友给你写信称你:我的爱妻

   为什么你给你的男朋友写信称他:我的夫君


   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是不是你们发生过不正当男女两性性关系?刘医生就在门外等着,我要叫她给你做妇科检查,看看你是不是处女。二楞子家庭出身好,劳动积极,干活一把好手,除了难看一点,脾气暴躁一点,其它方面都不错;你又答应了和他谈恋爱的,大庭广众,人人都看到了,怎么可以反悔呢?没有道理嘛!

   用现在的时髦语言来描述,王美丽当场崩溃。也不用刘医生给她做检查了。她的确与那个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男朋友有过性关系。当天,全生产队的男女都知道了美丽的王美丽不是处女。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当局后来也收到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公函,指称本地北京知青王美丽和贵兵团某某发生过不正当男女两性关系,这个某某也受到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当局的记大过处分。这是闲话。

   二楞子如愿以偿掳得美人归。没过多久,王美丽怀孕了。他们去申请结婚,遭拒。农场的领导勒令他们堕胎,但是二楞子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这将是农场知青的第一个孩子。他把王美丽送去傣族寨子避难一直到孩子生养的那一刻才带回农场交给刘医生接生。

   在王美丽在傣族寨子避难的时候,农场领导已经决定把他们生下的孩子送给临县县党委的一个不孕的机关干部,可以根据孩子的性别获得350元或者500元,可以供他们接待上级领导时买很多猪肉和花生米米酒和香烟。

   那是一九七三年十二月的一个安安静静的星期天的早晨九点,二楞子蹲在农场卫生院一间病房的门口磨刀;一口长砍刀已经磨得锃光闪亮,二楞子把刀靠在墙边;抹了一把汗,然后专心致志地磨起第二把长砍刀来。天气很冷,草地上布满白霜,一队民兵荷枪实弹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农场卫生院。二楞子慢慢地站起身来,用大拇指刮了一下刀口,是的,已经锋利无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瓶就着瓶口嘬了一口,把小酒瓶扔向远处,然后褪去上衣,裸露着上身操起靠着墙的大砍刀。


   来吧,丫挺的!那是我的孩子,任谁也不能抢走!


   二楞子嘴角微微上扬,鱼泡眼微肿,眼睛愈发细小。他紧握着两把大砍刀一动不动,裸露的上身在阳光下发着毫光。

   民兵们把刺刀上起来,枪栓拉起来,听着口令一步步紧逼上去;就在这时,民兵们的身后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以成都知青为主,四十几个光着上身的男知青一声不吭挥舞着砍刀一股脑儿冲杀上来,民兵四下逃散。二楞子背后的房门打开了,婴儿的啼哭直冲云霄,刘医生报喜,是个儿子!

   农场当局以最快速度向上级提出报告,这是极其严重的团体武装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重大反革命事件;要求集合本地区所有农场基干武装民兵进行毫不留情的镇压。但是这份报告被上级机关否定了。

   这是1979年云南知青波澜壮阔大罢工的预演,要么成功返城,要么全面的武装对抗!

   自此之后,云南农场对知青的捆绑吊打强迫劳动全面停止。

   二楞子和王美丽得到了记大过处分,他们的工资被降级。尽管如此,他们又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五口在云南农场过着极其艰难的日子一直到一九七九年大罢工胜利返回北京。一九八零年,他们带着三个儿子去北京民政部门登记结婚,在当时的政治社会形态下,那就是惊世骇俗。

   虽然回到了北京,种种艰难困苦依然缠绕着他们,首先是无居住处,再就是没有工作。王美丽已经不再美丽,成了一个憔悴的全职家庭主妇,在家照顾三个儿子;二楞子以打临时工为生早出晚归,为挣到每天的米面菜钱心力交瘁。

   一九九九年,年仅四十七岁的王美丽被诊断出早老性痴呆症,那一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叫做王美丽。

   二00二年,五十岁的二楞子因肝癌死亡。

   当我在键盘上敲击这些粗糙的文字时,伴随着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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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丽和她的老公二楞子-----云南农场旧人旧事 2020-03-23 04:00:29

 昨天简介了前北京知青现在的小富婆李桂兰,其实李桂兰是厮跟着表哥张天明一起去的云南。天明是李桂兰大舅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1957年被评为极右分子判处有期徒刑,因为抗拒改造,有期徒刑换成死刑丢了性命,那是1962年;他的母亲悲伤加恐惧一病不起,张天明就成了孤儿。他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学生,李桂兰初一张天明初二,李桂兰的母亲竭力反对她和他去同一个地方下乡,用她母亲的话来说,这小子撂不稳。学校上山下乡领导小组知道了这件事,就给李桂兰母亲的工作单位打了一个电话,工作单位的头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口头威胁,也就是那时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无处不在的思想政治工作。

 张天明会唱歌,苏联东欧歌曲唱的滚瓜烂熟无人能及,他又有一副好歌喉,恰恰当得上天籁之音这四个字。他喜欢站在根深叶茂的大青树底下放声高歌,吸引了很多男女老少也吸引了邻近傣寨的小普嫂(姑娘),大家都围坐在大青树下听他唱歌。

 张天明却是不会干活也不想学干活,成天柱着锄头站在田地头磨洋工,有人批评他,他就涎着张脸要求用唱歌来补过。时间久了,居然有人听出他净唱些悲伤的歌曲,即便是那些欢快明亮的歌曲,他也会唱成哀伤的曲调,而且他还会篡改歌词,比如: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幔的轻纱

 张天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就像那鬼哭狼嚎。。。


 联系到他的被枪毙了的父亲,又联系到他所唱的都是苏修歌曲,这事情就严重起来。当时的云南农场已经改为生产建设兵团,由部队里混不转的军官接管了农场,张天明所在“营”的营长就把他叫去,命令他立正稍息立正,然后恶狠狠地骂了半个钟头;而后营教导员也急匆匆专程从营部赶过来骂了他一个多钟头。到了晚上张天明被五花大绑起来开批斗会。营长是云南游击大队出身,营教导员是国军的俘虏兵出身,两个人不但心不和连面都不和,居然会在众人面前相骂,一个贬损另一个是俘虏兵,另一个骂这个是土匪。这是闲话。

 张天明就此失踪了六个月。

 他是瘸着一条腿回来的,左屁股蛋上有一个发炎流脓的枪伤。在回到生产队两天后,团保卫部门来人把他五花大绑带走了,还在他的行李中搜出手枪一把子弹十颗。原来他偷越国境去缅甸参加了缅甸共产党的军队。他没有参加过战斗,不知道是谁背后打黑枪伤了他的屁股,吓得他又逃了回来。我方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他在缅共军队期间没有反对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言行,因为他是北京知青,从轻处理;又因为他携带枪械,从严处理。入狱六个月。

 出狱之后,张天明戴着坏分子帽子回到生产队,交给群众监督,强迫劳动。回到生产队第四天晚上,和他同住的知青看到他格外兴高采烈回屋,满身酒气,他逗逗这个闹闹那个,然后点上一支香烟躺到床上宣布特大喜讯,吞食了四两鸦片,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以为他说胡话,却见他脸色惨白,话语也迟滞起来,连忙去叫赤脚医生。可怜那个小姑娘见到他的模样,吓得惨叫一声,跌跌撞撞逃出屋去。

 张天明死了,时年二十。是1971年5月。

 正是春耕时节,营长蹲点在这个生产队抓进度。他命人在水稻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又命人把张天明的尸体脸朝下背朝上扔进去,又把他的破衣烂衫统统扔进浅坑。他把农工们全部召集起来,一百多人围着浅坑开了现场批判会,然后把坑填成和水稻田一样齐平,然后下令放水闹春耕。

 自此至今,这片水稻田中埋有张天明尸骨的那一小片寸草不生。

 和李桂兰见面聊天,自然而然谈起了张天明,众人唏嘘不已,已经是近五十年前的事了,就有人说,如果能够自由自在发展,他或许就会是伟大的歌唱家,说不定就能把蒋大为比下去。唉,这个人撂不稳,李桂兰说,然后话锋一转,我买的商品房才七万,多划算啊,部里的干部买的房子更大更好,如果当时能够多买一套,那就发大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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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的表哥张天明 2020-03-08 20:17:59

 昨天简介了前北京知青现在的小富婆李桂兰,其实李桂兰是厮跟着表哥张天明一起去的云南。天明是李桂兰大舅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1957年被评为极右分子判处有期徒刑,因为抗拒改造,有期徒刑换成死刑丢了性命,那是1962年;他的母亲悲伤加恐惧一病不起,张天明就成了孤儿。他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学生,李桂兰初一张天明初二,李桂兰的母亲竭力反对她和他去同一个地方下乡,用她母亲的话来说,这小子撂不稳。学校上山下乡领导小组知道了这件事,就给李桂兰母亲的工作单位打了一个电话,工作单位的头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口头威胁,也就是那时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无处不在的思想政治工作。

 张天明会唱歌,苏联东欧歌曲唱的滚瓜烂熟无人能及,他又有一副好歌喉,恰恰当得上天籁之音这四个字。他喜欢站在根深叶茂的大青树底下放声高歌,吸引了很多男女老少也吸引了邻近傣寨的小普嫂(姑娘),大家都围坐在大青树下听他唱歌。

 张天明却是不会干活也不想学干活,成天柱着锄头站在田地头磨洋工,有人批评他,他就涎着张脸要求用唱歌来补过。时间久了,居然有人听出他净唱些悲伤的歌曲,即便是那些欢快明亮的歌曲,他也会唱成哀伤的曲调,而且他还会篡改歌词,比如: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幔的轻纱

 张天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就像那鬼哭狼嚎。。。


 联系到他的被枪毙了的父亲,又联系到他所唱的都是苏修歌曲,这事情就严重起来。当时的云南农场已经改为生产建设兵团,由部队里混不转的军官接管了农场,张天明所在“营”的营长就把他叫去,命令他立正稍息立正,然后恶狠狠地骂了半个钟头;而后营教导员也急匆匆专程从营部赶过来骂了他一个多钟头。到了晚上张天明被五花大绑起来开批斗会。营长是云南游击大队出身,营教导员是国军的俘虏兵出身,两个人不但心不和连面都不和,居然会在众人面前相骂,一个贬损另一个是俘虏兵,另一个骂这个是土匪。这是闲话。

 张天明就此失踪了六个月。

 他是瘸着一条腿回来的,左屁股蛋上有一个发炎流脓的枪伤。在回到生产队两天后,团保卫部门来人把他五花大绑带走了,还在他的行李中搜出手枪一把子弹十颗。原来他偷越国境去缅甸参加了缅甸共产党的军队。他没有参加过战斗,不知道是谁背后打黑枪伤了他的屁股,吓得他又逃了回来。我方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他在缅共军队期间没有反对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言行,因为他是北京知青,从轻处理;又因为他携带枪械,从严处理。入狱六个月。

 出狱之后,张天明戴着坏分子帽子回到生产队,交给群众监督,强迫劳动。回到生产队第四天晚上,和他同住的知青看到他格外兴高采烈回屋,满身酒气,他逗逗这个闹闹那个,然后点上一支香烟躺到床上宣布特大喜讯,吞食了四两鸦片,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以为他说胡话,却见他脸色惨白,话语也迟滞起来,连忙去叫赤脚医生。可怜那个小姑娘见到他的模样,吓得惨叫一声,跌跌撞撞逃出屋去。

 张天明死了,时年二十。是1971年5月。

 正是春耕时节,营长蹲点在这个生产队抓进度。他命人在水稻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又命人把张天明的尸体脸朝下背朝上扔进去,又把他的破衣烂衫统统扔进浅坑。他把农工们全部召集起来,一百多人围着浅坑开了现场批判会,然后把坑填成和水稻田一样齐平,然后下令放水闹春耕。

 自此至今,这片水稻田中埋有张天明尸骨的那一小片寸草不生。

 和李桂兰见面聊天,自然而然谈起了张天明,众人唏嘘不已,已经是近五十年前的事了,就有人说,如果能够自由自在发展,他或许就会是伟大的歌唱家,说不定就能把蒋大为比下去。唉,这个人撂不稳,李桂兰说,然后话锋一转,我买的商品房才七万,多划算啊,部里的干部买的房子更大更好,如果当时能够多买一套,那就发大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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