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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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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日志正文
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一) 2018-04-24 15:12:08

1.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炎热而漫长。躺在北京圣殿床上的主席病入膏肓。远在华中小山村薛家坳的十三岁男孩薛立博,却有种生命之火油将尽,灯即灭压抑感,透不过气来。

七、八月份,地球开始颤抖,先是河北唐山,随后是四川部分地区发生七级左右的地震。大家按照上级的要求,在自家屋前不大的空地上架起木板,支起蚊帐,顶着星星天当房,没人敢回家过夜。夜深人静时,此起彼伏的鼾声,又从白天延续到晚上,彻夜不停,而且更加响亮。像一场旷世的交响乐,高音的蛙声,低沉细腻的昆虫声,和满足、平稳、带着美梦,流着口水的鼾声融合在一起,构成绝美。

天刚蒙蒙亮,太阳依旧流连梦乡,村头的广播开始高音嘹亮,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嗓子有点嘶哑、破裂的女声充满激情:在党中央、毛主席的伟大领导之下,顶天立地的中国人民,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小小的地震,吓不倒咋们,却被咋们所吓倒,吓怕,吓跑。私底下则流传说,死掉很多人,地震带来的损失巨大。亦真亦假,很多人选择害怕和回避。

伴随地震自然灾害的是伟大人物一个个的离开:年初是总理,不久前是总司令。

正午时刻,烈日正毒,村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从一个个敞开着的门洞里传出。两只狗懒洋洋的躺在门前猪圈墙边的树荫下似睡非睡,墙头阴凉处是只正在安心酣睡的老花猫。昔日的劲敌在这烈日的爆嗮之下,选择了妥协,和平共处。

村头有线广播的高音喇叭里,刚刚播完国内外的好消息。海外是同志加兄弟的越南人民完成了祖国的统一,赶走了美帝。海内的就更多更好:高速计算机DJS-130系列的研发成功;现代化十万吨深水港在大连建成;自行设计、施工在上海完成黄浦江上第一座公、铁双层大桥;随后是滇藏公路的建成通车,沿海干线津沪复线工程的提前接轨。

处处高奏凯歌,繁荣昌盛,日异月新,海内外五湖四海,满满的同志加兄弟。

 

坐在敞开大门靠近门口小木凳上的博儿,呆呆的看着树荫下正闭眼酣睡的自家狗儿,肚皮忽高忽低的起伏。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父亲,被一口口水撩醒,如雷的鼾声停止的同时他极不情愿的睁开双眼:睡会吧,攒点力气。轻声细语。随后几分钟,鼾声再次响起。

博儿眼珠一动不动,眼帘眨巴眨巴了几下,算是反应。脑子里一直在寻找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就真的必须被断子绝孙?还真的像奶奶所说?难不成,奶奶真的比我们更反动:刘胡兰为了救人可以牺牲自己,一直是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怎么会像奶奶想的那样?党和毛主席,才不用这样的办法,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地富反坏右给灭了种?四叔倒是说,他这样的出身,未来娶媳妇想都不要想。他没有理由不认同:未来一定和叔父一样光棍。想再多读点书,这个最后的心愿看来也得成为历史,他感觉压抑、无奈,却无处诉说。

按传统,初中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到西北三里路外的柿子高中继续学习。完成五年小学,两年初中的博儿,夏天回家,边如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边等待命运的判决。瘦弱的小身板,应对着粗重的农活,每天十多小时的劳作,反倒让他看上去壮实了些,干枯枯的,却还有旺盛的生命力。夏天的烈日,张力十足,高悬天空的太阳,极度守职,三几天后,他稚嫩的背皮就被烤破一层,新皮随后又顽强的长出。一抓就破不抓又痒,那种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难受,难熬的是每天的饥饿和对未来的无望。

年长三岁的山哥说:农村天地广阔,大有作为。读不读书没有什么差别。

他不知道该怎样判断这话,只是喜欢读书,喜好与书本为伴,乐于呆在学校体验每天能获得新知识的那种感觉。他就是想在学校再多待几年。几天前,在田里一起除草,高中毕业一年的山哥,看出了他内心的伤感和忧虑,如此的安慰。他也见识了一年来山哥对命运的抗争和最终的无疾而终,屈服、认命。山哥给公社领导写去几封信,先是石沉大海,后是大队书记的训斥:不务正业,不好好安心在广阔天地的改造、锻炼。公社就在东北十二里外的枫林镇,山哥去过几次,却找不到一个能帮他的人,也见不到书记的面。他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会画画,文笔不错,应该可以对革命事业做更大贡献。看来,张铁生式的好运,在山哥这无法显灵。

 

夏天的太阳火热如炉火,满眼看去都是被烤干的模样,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命运必须捉弄自己:都八月中旬,还没有是不是可以继续读高中的消息。难不成,连高中都要取消?博儿在想,心里还记着数学老师说的:继续读下去,你很有天赋。

趁着中午大家休息的空档,他顶着烈日,戴着草帽,光着脚丫,踏着滚烫的山石路,跑去东南三里外的青石桥中学,想找数学老师问问。

学校在大队部的山脚下,山脚有个小河,河上有个用六块,各四米长、两尺宽、三寸厚的青石板搭成的小桥。小桥长八米,中间有个石墩。老人说,这座小桥还是民国那阵,政府出资建的。在那之前,祖祖辈辈过河都只能从相隔尺多远的石块上跨越经过,手推车只能从老远的上游绕道,雨季河水猛涨,步行者也得如此。勇敢者,命丧河水的事故也曾发生过。

从大队部的斜坡上,能清清楚楚看清学校操场、四合院的天井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他觉得很正常,却不死心。

学校守门的黑叔说,杜老师走了,被调走。

这一瞬间,他像个泄气皮球,最后的一线念想就此破灭:老师是唯一的知音。

没有人告诉他,未来会是什么,他该做什么。

像你这种成分,估计不可能!明白来意的黑叔说。四十多岁的黑叔个子矮才一米五,和自己差不多高,人很瘦有点驼背,小时生病造成,大炼钢铁那阵,他又被倒下的大树砸伤,几乎丢了性命。村里人说,那是菩萨对他的惩罚,就是他的坚持,让村里一直想保留的一棵百年参天古树,给砍倒。就此之后,方圆几十里,再也见不到一棵超过碗口粗的大树。

黑叔人挺好的,至少博儿觉得。上中农出身的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入党,至少以上进青年的形象弄个媳妇回家暖暖被窝。他只是想做点普通人做不来的事情,就此宣示他对党的绝对忠诚,和为了捍卫这种忠诚不惜代价的气概。结果,却未能如愿。

 

来时的满怀信心,回家的路变的漫长,绕裹的热浪烤得心烦意乱,闷闷不乐。

一直乐呵呵的孩子的突然变性,自然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不读也好,回来种田还能挣点,六分总得给吧。父亲安慰着。刚才睁开眼,看见坐在对面的儿子不见了,就意识到发生着什么。

妈妈拿的是女人最高的八分,身体瘦弱的父亲,干着和其他男子一样的农活,队长说“照顾”给了九分,只比普通人的低一点点。面对明显的侮辱,父亲只能选择忍耐和接受。家庭成分不好,人又长的弱,自然就是最好的欺凌对象。欺软怕硬,大家都这样。

还是让他在学校呆几年。弱不禁风的样子,五分还差不多,帮不了多少。母亲怜悯孩子,虽然她知道,孩子干农活的能力,丝毫不亚于多数的妇女。她更明白,孩子正长身体,却每天的挨饿还得出苦力,为此,她暗地里不知流过多少泪。两手空空的她,又能做什么?

父亲看着儿子的反应,很快就读懂了心思:孩子嘴上无语,脸部表情平静,一对有神的眼睛却明明白白的发射着倔强和不服。

明天去舅舅那,让他过来一下。母亲说。这是她最后能想到的一招。

 

2.

次日,刚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光着脚丫,戴着草帽,上身穿着一件粗棉布短袖,下面是件颜色不纯的蓝布短裤。布料是妈妈用分给自家的棉花纺线织成,染色用的是传统土法。

临出门时,妈妈拿给他一个头天蒸熟的红薯。奶奶特别早起,塞给他一个熟鸡蛋。奶奶只有两只母鸡,她得靠它们挣来必须的货币。壮实,一表人才的叔父,曾经是闻名乡里的石匠,还是大队文艺队的骨干,有个好嗓子,却因为奶奶的家庭成分,进门的媳妇只呆了三天就逃走。单身的叔父和奶奶一起,就住在隔壁。

她已很久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道。裹着三寸金莲的奶奶,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昔日还可以在自留地里捯饬出些生存所需,现在连这点都有限。多数时候,只能靠在田边地头检点、挖点来帮助自己,继续熬下去。收获的季节,放学路上,他都会认真的搜寻奶奶矮小的身影,然后去帮奶奶捡拾些遗漏物。捡拾的小麦,稻谷,奶奶拿回家后晒干再用手脱粒。初冬时的周末,他还带着叔父特别给他编织的小竹篮,扛着小铁锹,跟着奶奶去地头挖已经出芽的花生,回家后,奶奶用这些和小鱼虾、辣椒炒出的美味佳肴,就是他的最爱之一。小鱼虾是奶奶用竹篮在池塘里捕获的,收获数量极为有限。

舅舅家在东南方十二里路外的双峰山那边,去的路中间,要经过海拔各五百八十八米两个高峰相夹的一个山谷的山坳。倒立V形的长长山坳中段,有个高高在上的山卡,站在山卡上向两边看,向下弯弯扭扭长长的石板台阶的远远尽头,是两波清水,两座水库,分属两个公社,山卡就是它们的分界线。

缺木少柴年代,那里是个重要关卡,挡住许多人希望偷偷摸摸弄回些柴火的机会。博儿附近村里有几个壮实,胆子大的汉子,会半夜出发,去山里砍些松树枝。封山育林很多年,还是长不出多少大树,漫山遍野的倒是种植了不少的松树,长的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样。松树树枝被砍掉来年还会长出来,对树木自己没有太大伤害。动作快的可以在天亮前超越封锁线,安全通过。运气不好被逮着的会丢掉扁担,得不偿失。厉害的主会感觉到危险时丢下担子,保住扁担,逃向密集茅草的山林。个别蛮横的,则会挥起扁担斗横,有时居然还得以成功。秋天时,这类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偶尔的,还有人会为了这一担柴火负伤甚至是丢掉小命。

 

关卡的一边山坡上,建了个大院,里面沿着坡度建了几个房间,最上面的是一排平房,有坡度的地方,建了下层。山卡两边没有面积足够大的平整地,中间一块倒不小,又不能就此阻断这个交通要道。院子周围种植了茂密的水竹,大的有小碗口粗。博儿喜欢去那里玩,感觉像在探险,每次都会到竹林里去寻找神秘感,寻找鸟窝、鸟蛋,甚至是小鸟。想象着,这一大片笔直的竹子向外延伸,连接着一大片的原始森林,该是个什么样的感觉。生活在山村,却无缘见识山林的壮观,神秘。唯一有的是来自奶奶嘴里的传说,和他自己打造的想象,幻想。

他不敢走的太深入。竹林属于县政府直属的知青林场,竹林旁边住着已经不再年轻,早没有天真烂漫气的昔日知青。为了对付偷竹子的人,特别是偷春天无处不在的竹笋的人,这些知青们将玻璃瓶打碎后的碎片洒在竹林里,他的赤脚曾经被这样的玻璃碎片割开过很深的口子。

知情是外来强龙,拥有尚方宝剑,却山高皇帝远。小偷是社会最底层的求生者,地头蛇。

他还会去密林里走走,看看雨季春天雨后冒出的大量蘑菇。那里相对安全些,特别是走在厚厚的松枝上时。去也只是看看,满地的蘑菇,也是一幕有趣的画面。喜欢画画的山哥说,现实的画面更能带来灵感。他也喜欢画画,很多时候还跟着山哥模拟,有模有样的,只是,画的作品歪歪扭扭,比例上不是很对。虽然知道野蘑菇味美,但却不会采,他不知怎么区分有毒和无毒。这里经常出现误吃中毒事件,好几次是一家都中毒,偶尔还会死人。

他是个好奇心特强的人,对什么东西都喜欢琢磨半天。有次他随爸爸去舅舅家看外公,在山坳中的半道上,一个人看到一群蚂蚁在那围攻一个蚂蚱,就一直聚精会神的观察,也不知过了多久,舅舅找来才发现一直一动不动的他:你爸早就到了,让来找找。

一个人离开山卡向下走,他开始感觉有点胆怯。路的两边山坡很陡峭,长长的山谷见不到一个人影,安静的可怕。他知道,这是自己在吓唬自己,这里已经见不到野兽,小时见识过会咬人的野狼,早就被饥饿的村民吃的精光,现在连个野兔都难寻得。强盗更不会有,这里的路人身上没有丝毫值得抢劫的物件。再者,无产阶级专政的成果丰富,早就消灭了所有的强盗。

 

二战时南京被屠城后,外婆父亲意识到武汉不保,就寻思着将几个女儿赶快嫁出去。外婆原本有个娃娃亲,是她父亲在汉口商务伙伴的儿子,根基在县城。淞沪战役中,这个未见过的未婚夫战死,父亲的商务伙伴劝他早点处理完女儿婚事,找个好的安顿,于是,就有了这个附近山区中的姻缘。第二年,日本人在武汉周围和国军拼命的那会儿,外婆生了博儿的妈妈。

贵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外婆的身体却不是很好。生了几个孩子后变的更加虚弱。在年岁最小的舅舅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青春时,外婆再也没有坚持下去,悲伤之中,一夜间睡下再也没有醒来。作为军人的小舅,被一块掉落的石头砸死,牺牲在一个神秘的军事煤矿的地下煤窑,为二舅赢得烈士军属的美誉。作为照顾,也确实是难找到比他更有能力的年轻人,作为外公身边唯一的儿子,二舅有了机会,几年下来做到民兵连长,得益于他的能干和好人缘。

外公是个手艺人,以做陶器为生,坛坛罐罐的,在他手里,就像是变着魔法,一团泥土,很快就长出一个个美妙的模样来。博儿喜欢外公的魔法,很多时候都磨着外公,带他去看,让他摸,尝试做。好几次,他将外公辛辛苦苦做好的坯子给弄坏,害得外公只好再回到泥土,混水,搅拌的程序,重新开始。但是,外公却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原因,高声吼过他。外公说话的声音很大,但对他,永远都充满耐心,温和之中含着宽容。他喜欢外公。

 

农村的生意人只能勉勉强强养家糊口,没有能力置地的外公,最终为了满足分配来的比例硬指标,从贫农到下中农,最终定格在中农。当时的干部说没有多大的差别,不太计较的外公也不是很在乎,就默认了。这应该是他那个大地主家娇小姐的功劳:孩子太多拖累的结果。可是,外婆家是附近最大的地主这个事实,永远不能变也不会变,像个魔咒一直跟随着外婆,外婆走后又继续的跟着她的孩子们。

为保住自己的位子,更为了和党靠拢,二舅必须从根子,每时每刻表现自己的绝对纯洁和赤胆忠心。和成分不好的姐姐划清界限,是他起码得做的事。他活的像个木偶,姐姐的成分就是人们得以利用来操纵他的木偶线。而一个好的未来,则是他不得不屈尊、服从的动力。

二舅没有选择,除非他选择山哥那样的活法,做个最底层的行尸走肉!

不,他要像黑叔那样,拼一次。

为此,只要有机会,二舅就拼命表现,不惜代价,不顾成本和安危。好几次,他几乎将命丢在水库,在那轰隆隆的炮声之中。哑炮之后,每一次都是他挺身而出。一次次负伤,一次次从简陋的乡村医院横着进去竖着走出来,表现的还是不够,永远也不会够。

已经好多年没敢去姐姐家走走。有什么急事,都是姐姐派人来找他,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像做贼,更像是在犯罪。不是弟弟无情,是这个世界无义。他想有所发展,希望有个更好点的生活,他不想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他家那头老牛一样,过没有丝毫希望的生活。他就得积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按照党员的要求来严格,甚至是超高标准要求自己。可是,他从开始申请已经过去很多年,党组织还是离他很远。桌面上的原因,重要一点就是这个不争气姐姐的存在。

舅舅喜爱这个聪慧的外甥:羞涩、内向,在骨子里有股不服的固执、执着。更深层的原因是对姐姐的报恩。昔日两次,姐姐为了救顽皮而掉进水渠的自己,差点丢了性命。很小时开始,外婆一直生病卧床,年幼的姐姐用柔弱的肩膀,担当着做母亲的责任,照看几个年幼的弟妹。忙的时候,外公不得不到几十里路外的窑厂住下,忙着做坯子。他是附近最好的师傅,虽然一直带着徒弟,但一直没人能做到他那样的水准。家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十几岁的大女儿,老二。

家里的老大,大儿子十几岁就被送去汉口学艺,自谋生路。

只要姐姐开口,做弟弟的绝对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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