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论  坛 博  客 视  频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汪 翔  
原创,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http://blog.creaders.net/u/3000/ > 复制 > 收藏本页
网络日志正文
七六年,十三岁的劳改犯(三) 2018-04-26 05:54:43

5.

十三年的人生,薛立博基本上都是在枫林镇公社的地域度过,除了偶尔走出地界来到相邻的南山公社,外公所在地。唯一的例外发生在十岁那年,他一度走出乡村,到汉口在大舅和大姑妈家住了个多月。大舅是外公的大儿子,很小就去汉口谋生,外公得益于自己有手艺,解放初期在城市之外过的还好,就留在了山村,故乡。外公那些身无一技之长的几个堂兄弟,很多为了一份收入最终在汉口、武昌安居,做了城里人。部分的,则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因忍不住饥荒,外加城市工作机会稀少,又逃回来做了农村人。大姑妈是爸的姐,兄妹四个中的老大,当年陪着大姑父定居汉口,也是基于类似原因。五十年代的城乡二元户籍制度的建立和强化,又将这种关系就此固化,于是,城市人和农村人就此有了两个不同的等级,有了劣等农村人的出现。

姑妈有八个孩子,住在汉口硚口附近国棉厂的职工平房,六十多平方米的地域,到处挤满了床板,有些还叠了三层床板,床板之间不足一米的上下空间只够人滚着进去,爬着出来。

平房前面左前方不远处是个公共厕所,围绕它的是十几栋类似的平房。站在门口,即使是微风,吹来的也是臭烘烘的气味,最难受的是炎热的夏天。门前不远处是几家人合用的一个水管,下面一块已经破旧有不少裂痕的水泥,水泥的边缘是个半尺深一直在流动着的臭水沟。夏天的时候,空中飞着的是成群结队嗡嗡叫着的大个苍蝇,交错而来的是更为密集的蚊虫集群,后者轻盈、安静,有时候居然会直接冲着你的脸部而来,没有躲避障碍物的意愿。

平房后面是条一直灰尘噗噗的公路,傍依着一个高出一米多,长满灌木丛的铁轨“埂子”,上面是经常笛声不断来来去去的火车,时不时的将身子下面睡着的床板震动得不停的颤抖。有时发生在夜深人静之时,一声长啸,瞬间将美梦带入噩梦的门槛。

博儿不喜欢这里甚至是感觉出厌恶,唯一的例外就是铁轨埂子上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视角屏蔽之下必然充满神秘,带给他无穷的想象空间。堂姐们喜欢逗这个乡下来的土疙瘩,还专门给他取了个绰号“不晓(黄陂人说的土话不知道)”:问他话时,他回答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高中毕业的姐姐们都在国棉厂工作,多数的正在恋爱期,各自忙碌着。有次,一位姐姐狠狠心挤出时间,主动提出带他去自己工作的棉纺厂车间看新鲜。看了一次之后他拒绝了第二次,姐姐问为什么,他说“不晓(得)”。实际上,他不喜欢那里的噪音,还有漫天弥漫的飞尘。在家乡,他就不喜欢杨谷子时飞起的尘土,而喜爱干净、安静、自然。

堂哥带着他去看江,还在江水里面游泳,让他跟着。他拒绝了。问原因,回答的还是“不晓”。堂哥一群人在浑浊的江水里畅游,享受和体会毛主席所说的征服感。他只是坐在江边山石上看着滚滚江水,想着东流的去向和进入大海的欢快,猜着,它们最终的归宿会是哪里。

江水太脏,人太多,没有他家乡的水库好,那里水清、干净,人也不多。游泳累了时,他会仰面躺在水面;渴了,则会转身喝点库区的水;多数时候,是安安静静的在水面上躺着,欣赏蓝天白云,偶尔的摇摆一下脚丫,算是调整平衡。

他不喜欢姑妈一家人的势利和对他的歧视,看不上他们的生活环境,也感觉不出他们生活上的优越在哪里。对于几个哥哥姐姐的自以为是,他更是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笑。姑妈一家十口人,除了姑父,大哥大姐外,其他人都喊他“不晓”作为他的名字。他没有申诉,也没有抱怨,唯一的对抗就是沉默:你不用我的名字时,我装作没有听见!他越是这样,姑妈和那些哥哥姐姐们就越是觉得,这个乡下孩子傻,也叫的更起劲。那次离开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姑妈家住过,即使后来在武昌上了大学,偶尔过江来拜访,也只是坐坐,几个小时而已,那时候,还在喊他“不晓”名字的只有姑妈了,她觉得那就是亲热,她的孩子们却为她觉得尴尬。

在姑妈家住了十多天又转到江岸的大舅家,舅妈对他的感觉照顾的细腻多了。大舅和舅妈都在机务段上班,大舅做木工,有车床。他喜欢看大舅使用车床将原始的木材,转眼之间打造出漂亮的物件。只可惜,大舅不肯经常带他去车间玩,说是有规定,还不安全,那里噪音也挺大。

大舅家只有四个孩子,住在有三层的小楼房里。里面的高层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围着一个狭小的中空向上加码。走在三层狭窄的楼道里,面对没有栏杆的过道,他感觉害怕:晚上睡眼惺忪的不小心走出小小的房间,从三楼掉下去,会摔死人的。他不想死。

 

因为比较了,才知道差别所在。见识了繁华的武汉,他觉得远没有人们羡慕的语言所描述的那样值得让自己羡慕。在武汉的生活不好玩,那么,在哪里的生活才有价值才值得拥有?那一阵子,他满脑子的都是这方面的疑问。可惜,山哥回答不了他,或者说,山哥觉得他的感觉很奇怪。但是,他自己明白:想要一个内心丰富的世界!他喜欢思考,喜好探索,想多读几天书!

小姨说,两岁的时候他嘴馋,喜欢吃生花生。花生精贵,是做种子的。他也精贵,超过花生。每次见到剥花生,他都要,给他又没有,不给让他伤心,大家又不忍。最终,大家想出一个躲的办法。可是,他极为聪慧,总能基于谁应该在视界内却不在,判断出一定在做躲着他的事。再基于声音,来准确定位。这样的躲避,在外公家都不得不使用。那次,就是找到牛房的阁楼,爬上梯子,结果不小心有了事故。乡下的房子通常内空比较高,有条件的家庭,会在中间用木板搭个阁楼,条件好的家庭,在每个卧房都搭上,既有效使用了空间,又带来了美观和干净、整洁。

在外公家玩时那次,他从阁楼摔下,好在下面是堆牛粪,救了他,摔下的时候后背朝下,不然就是满嘴的牛屎。就是那次之后,小姨说:我欠你一条命,差点摔死你!

今天,不让自己饿肚子,虽然依然很难实现,但是已经不再是他人生第一目标。冥冥之中,他的固执,他对读书的渴求,最终改变了他的命运,是他没有想到的。

 

到农场的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来了位被校长称作老张的男子,五十多岁,脚有点瘸,背有点驼,寡言少语,走路总是低着头,似乎是在寻找丢失的物件,看上去黝黑老成的脸,让他看上去显老。一直没有在意老张长相的博儿,有天近距离的看了眼,觉得这个人的面相和普通农民有很大不同,眉宇间缺少老农民特有的土气和对命运的妥协——无神的死鱼眼。老人的眼中,放射着从自己昔日喜爱的数学老师眼里看到的那种光芒。老张负责打杂做饭,校长对他说话还算客气,但是,博儿能够听出一种威严和居高临下。老张则唯唯是诺的服从着,显得极为温顺、听话。

看上去,老张比校长老很多,虽然他们年龄相仿。校长一脸的细皮嫩肉,白嫩嫩的像个小白脸,老张则黝黑,粗糙,额头上还有不少的皱纹。

中午还在担心的吃的问题,在老张到来后变的自解。每次准备做饭前,老张会敲响一个小铃铛,听到铃铛后,人们会带着自己的蒸钵,到下面的池塘里去淘好米,放上自己想要的水量,个多小时后,香喷喷的米饭就会准备就绪。自来水的使用历史还没有开始,所有用水,都来自山坳下面的一个小池塘。走近池塘,老远就能闻到股鱼腥味。池塘里的水不多,需要走过干枯的部分底部泥地,走向中间的一个小水坑。泥地上散落着一些小死鱼的尸体,应该是它们和泥土在烈日考晒之下蒸发出的味道,在制造着这充满诱惑力的臭鱼腥味。

第二天中午时又来了些人,一个戴着厚镜片的男子邓老师,带着七八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男孩。三个年纪相仿的成年人,带着九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们,开学了!

这里确实是公社中心中学的一部分,堂外公是中学的副校长也是这个农场的负责人,开始时客气了几次,让大家喊他副校长,叫着别扭,也就“校长、校长”的顺畅了下来。

校长对老张威严有加,对邓老师却客客气气,而邓老师却对老张客客气气,对校长不冷不热,对学生却很温和,充满耐心。在学生面前,校长的架子一直很大,且缺乏耐心。

在上小学和初中时,也有校办农场,都在学校附近不远的山上,那些荒郊野外的几小片薄地,是附近生产队贡献的,自然也没有值得派人去守的意义。全国上下都在学工学农,都在为着这个伟大的政治任务,寻找、建立着大大小小的示范和榜样。

王村河公社中学,是县里特别树立的学农榜样,自然需要特别的气派:一个公社级别中学的农场,拥有好几栋新建的平房,还专门派个副校长级别的大官来驻守。

这些房子很新,应该是刚修建不久,甚至可能就在这个夏天。这些房子,比他家乡的那所柿子中学可豪华多了,柿子中学的房子都是泥土砖累积的简易房,而且没有一个完整的窗门,更谈不上窗玻璃。巨大的窗户只有框架,下雨的时候,就用稻草编织个窗户门挡雨。转回去之后,窗户成为博儿主要的进出通道,那是后话。

 

排房面对着极度贫瘠的黄土地,和布满麻古石的小山头。山头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棵小松树,艰难地活,歪歪扭扭的苟延残喘。散散落落的杂草也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眼见所及,只能说是比寸草不生好些。

只要有学上!我来了。这点艰苦对我算不上什么!薛立博暗暗的立志。

他随后在这里足足呆了两个月,没有丝毫报酬。每天的工作就是抬大粪,挖土石方,在坚硬无比的碎石与黏土混合的土壤上,试图用人定胜天的意志,来改造出一片良田。每天十个小时的工作之余,就是学习主席的语录,改造自己的灵魂。平时时间,同学之间不允许交头接耳,相互制造谣言、流言蜚语。

薛立博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对于书本、文字上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喜爱。一本小红宝书,他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不做农活,眼睛还能睁开的时候,他都会拿出红宝书津津有味的读着,体会和记忆、理解。很快,他就能将整本书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看在眼里的校长觉得,这孩子有出息,是在认真的接受改造,有潜力成为榜样。

听到夸奖后的小姨说,外甥聪明,是自己的功劳,走的是牛屎运。

几十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错的文笔,应该就是得益于那时的启蒙:红宝书里有不少充满哲理的语句,比那些每天报纸上见到的假大空八股文强很多。按照他所理解的农业知识和经验,这样的土地是不值得如此折腾的,浪费时间。可校长却反复强调,越是困难的越是要做,人定胜天,让盐碱地里长出好的庄稼,才是革命者应有的气概。

校长必须成就不可成就之事!

 

每天夜晚,博儿不得不在老鼠的打闹声中入眠,那是他唯一习惯了的音乐。

开始时他有点害怕。深夜老鼠上蹿下跳,相互追逐、嬉戏闹出的动静,他早已习惯。只是,这里的老鼠似乎更大,更不怕人。他担心,这些疯狂的老鼠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自己吃掉,第二天天亮时,人们看到的自己将会是一堆白骨。开始时的几个晚上,他都是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夜色,直到实在是熬不住才挣扎着闭上双眼。起初,他还试着打呼噜睡觉,有人告诉他,呼噜声会吓跑老鼠,他试着做却做不来,周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则让他极度困乏都难以入眠。

早上起床,他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部件。过了好几天惊心胆颤的日子,才慢慢开始习惯。后来觉得蚊帐可以保护自己,将老鼠隔离在蚊帐之外,于是,将所有重要的物件都藏着蚊帐之中。结果,置放在蚊帐内的大米口袋,不仅没有保住自己,还给蚊帐带来很多大大小小的洞口,于是,他又不得不和趁机偷袭的蚊子抗争。

就这样,原本就不足果腹的大米,不得不和饥饿的老鼠分享。带着咕噜噜叫唤的肚子,做着成年人般的重体力活,每天的日子在煎熬中度过。他最盼望的是周末到来,会有两天假,可以赤脚走五十里的山路回家吃顿饱饭,第二天再赤脚走五十里回到学校,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读”书的愿望。


(版权所有,不得转载)

浏览(521) (2) 评论(0)
发表评论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17. CyberMedia Network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