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论  坛 博  客 视  频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碧海蓝天的博客  
碧海蓝天的博客  
网络日志正文
五十年的轮回 2018-04-10 08:51:56

我并不知道爷爷奶奶离开山东的时候算什么身份,估计应该是有土地的农民。但是我依稀记得爸爸早年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说过他不是山东人,他是山西洪洞县人。这个大概就是元末的大移民,当时肯定是农民了。我的爷爷奶奶来到东北就是卖肉的了,是我奶奶家先有人来东北,做卖肉的生意,他们也跟着学习了。据我爸爸讲,我爷爷冬天的时候去“沟里”收猪,一冬天可以买下近两百头猪,拉回来储藏在一个房子里,一直卖到天气暖和,生肉放不住,那时候没有冷藏设备。爷爷卖的是熟肉,据爸爸说猪肺是不卖的,专门给穷人白吃。爸爸是最会吃的,他说他去他舅舅家,看大人不留神,叼一个猪舌头就跑。后来他在纽约我家住的时候,每星期都买两根大肠,他有家传的做法,用面碱处理过夜,煮熟之后切段,炒尖椒,我老公也喜欢吃这个,我从来不吃,总觉得臭,他们吃得可香呢。

我爸爸在读高中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因为他们八个孩子在还没有高中毕业的时候偷偷报考大学,被录取之后中学认为违法校规,开除了他们八个,大学因为中学不给出档案材料而不能录取他们。我在《林叔叔》一文中有些描述。后来爸爸读了一些城市大学的课程,在市政工程处工作,好像叫做道(路)桥(梁)处。有个故事是秋天江水上涨,他们到江边防汛,看到一条大鱼困在了浅水,爸爸下水把这条大鱼捉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们家来了好多高级客人,开着轿车来我们家吃这条大鱼。妈妈说那个大鱼并不好吃,只是稀罕罢了。

后来我妈妈不愿意爸爸继续在道桥处工作,原因是他们的工作内容变得她很不接受。由于城市人口的增加,居民人均住房面积越来越小,不少居民就自己家的原住房加建,扩建,改建。这些都是违法的建筑,他们道桥处不去修路架桥,专门去拆老百姓的小茅屋,每天和老百姓拼死搏斗,我妈妈觉得这样的工作不做也罢。几番调动,爸爸从干部变成了工人,因为工人的工资和粮票都多一些。

爸爸的最后一个工作是在运输公司。八十年代末期,他们单位就已经没有足够的业务了,他经常在家睡觉。他五十岁退休,退休工资好像是一百多块钱。那个时候我还在读书。我妈妈的单位更差,她也五十岁就早早退休,根本没有退休工资。这是只有东北才有的事情。好在我妈妈是个朋友多的人,她是做财务的,她退休之后一直给几个朋友的生意管理账务,所以她一直有收入。东北的情况不是我所能描述的,很多很多人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人们被迫找事情做,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当时我的哥哥嫂子也在东北,两个建筑工程专业的人员也是收入菲薄。

我爸爸决定重操祖业,买了个三轮车,凌晨去上货,白天在市场卖肉。这不是个轻松的工作,我妈妈经常说,东北的冬天,凌晨三点钟,外面的气温是零下几十度,我爸爸骑着三轮车去上货,回来的时候,车上有上百斤的货,顶风冒雪地回到家,我妈妈一定给他煮碗热乎面条吃。爸爸的买卖开张不久,我的小姑姑要求参加。小姑姑就是那个学了小提琴的艺术家,接班去食品厂工作的。食品厂也和很多东北的其他企业一样,街头话叫做开不出支来,看看大哥的买卖能赚钱,也愿意加入。我爸爸从骨子里是疼爱他的弟弟妹妹们的,所以他和他妹妹就分工合作,他早晨去上货,小姑姑白天看摊卖货。我的小姑姑人长得甜美,在市场上卖货,学会一嘴甜言蜜语,各个年龄段的男女老少都很喜欢她,就是竞争者也都愿意让她几分,真的看出来到哪里都要拼颜值啊。我爸爸也乐得清闲,白天说是在摊上,其实他早溜出去打麻将去了。

我爸爸的这个买卖有多好做,其实也没有多好做。因为市里绝大多数单位都已经开不出支了,人们走投无路去市场挣口饭吃的人很多很多。卖肉赚钱的事情很快就不是个秘密,一条街上就出现几个肉摊。一口好饭几家分吃,每家也就是半饥半饱。我们家情况本来不很差,我妈妈工作,我哥嫂也都还在工作,所以对市场的期望值不高。

爸爸和小姑姑的合伙生意持续了几年,终于难免决裂的下场。我爸爸没有告诉我妈妈为什么,他不再卖肉了,是我哥哥的孩子看到我小姑姑来家里,和我爸又哭又闹。孩子小,看了害怕,奶奶回家悄悄告诉奶奶。我妈妈猜想是我小姑姑每天卖完肉,私藏了卖肉的钱,我爸爸进了多少斤货,应该卖出去多少钱是一直心里有数的。小姑姑经手这些钱,她克扣了,我爸爸应该得的利润就少了,时间久了,他也不愿意白忙活。我爸爸宣布退出之后,我小姑姑自己是做不了这个买卖的,就只因为每天早晨去上货的那份辛苦。

停止了卖肉没有多长时间,我哥哥嫂子在烟台找了工作,我父母和他们一起搬走了。到了烟台,我妈妈自己给自己在审计局找到了工作,她一直做到六十七岁。我爸爸一甩手,再也什么都不干了,每天出去打麻将,当然还管家里的买菜做饭。

五十年的轮回,从我的爷爷奶奶闯关东,以卖熟肉为生,到我爸爸推起三轮车去卖肉,东北的人民到底经历了什么。


浏览(5273) (20) 评论(16)
发表评论
文章评论
作者:日有所思 留言时间:2018-04-16 15:42:45

等自己老了时是同样问题。要找活干,找事做,有用处,才有人气。

回复 | 0
作者:日有所思 留言时间:2018-04-16 15:40:40

老年人孤独是普遍问题。没用了,没人理了。要想孝顺就要改变他们的孤独。与他们交流,给他们任务,让他们有用。生活有意义。

回复 | 0
作者:日有所思 留言时间:2018-04-16 15:38:02

.

回复 | 0
作者:碧海蓝天 回复 lone-shepherd 留言时间:2018-04-11 16:30:49

牧人好,东北的问题,从人口密度和气候条件讲,都是说不通的。全中国的人口密度,哪里都不能和欧美比,东北的自然条件,从来都是出产高等级农产品的黑土地。重要的还是经济结构出了问题。这方面有不少讨论,我不敢乱说。

回复 | 0
作者:碧海蓝天 回复 老冬儿 留言时间:2018-04-11 16:25:38

冬儿好,我爸爸是一个不表达自己的人,也好,家里面和平,但是他应该感觉孤独。

回复 | 0
作者:碧海蓝天 回复 摩诃笨蛋 留言时间:2018-04-11 16:21:40

摩诃老乡好,东北的问题主要出现在国企转型的时期,东北的主要企业都是国有企业,以前是计划经济,突然间国家不要他们了,他们自己不能主动定位自己,给自己在市场经济里面找到位置,以至于全面崩溃。其他问题不是没有,但是都不重要。

回复 | 0
作者:lone-shepherd 留言时间:2018-04-11 16:18:38

就是这篇文章:http://mp.weixin.qq.com/s/wPFO_g_GQ5VLwa9yVgpaQQ

牧人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还专门比较了一下沈阳和多伦多,发现前者比多伦多冷很多,而沈阳在东北还是比较暖和的。

多伦多月平均气温

沈阳月平均气温

回复 | 0
作者:lone-shepherd 留言时间:2018-04-11 16:04:38

同意小舟兄和冬儿,这故事写的跟唠嗑儿一样,特别接地气,好听。

牧人去年看到过一篇文章,从生态ecology的角度分析东北的困境。这篇文章认为气候和人口密度是主要原因。

按照这篇文章,东北属于高寒地区,气候和北欧加拿大差不多,但是人口密度不仅远远高于北欧加拿大,甚至远远高于美国。作者的看法是高寒地区根本负担不了这样的人口密度,从长远角度讲人口流失对东北有好处。

一家之言,似乎有一定道理。

回复 | 0
作者:老冬儿 留言时间:2018-04-11 15:40:22

碧海的故事好听。

你爸爸那会儿好辛苦,好在老来还是很享福。

回复 | 1
作者:摩诃笨蛋 留言时间:2018-04-11 10:13:06

俺也是东北人,俺父母都是闯关东的山东人。东北本来有很好的工业基础,前有张作霖父子经营多年,后有日本人把东北作为侵华战争后方,工业基础那是相当雄厚。苏联人进攻东北掠夺了很多,但是剩余的依然很可观。但是五十年代接受苏联援助,整个工业结构都按照苏联模式建造,因此苏联后来遇到的问题,在东北也都全盘照收了,例如:重工业比重过高,轻工产品傻大黑粗,技术更新跟不上时代,等等。东北的死板的工业结构和僵化的政治观念,严重影响了东北的发展。东北人并不笨,那些去华东华北创业的东北人,不乏成功人士。

回复 | 1
作者:碧海蓝天 留言时间:2018-04-11 06:40:04

谢谢万湖小舟的夸奖,我其实是不敢妄加讨论的,看到万维里的辩论家,我害怕,唯一敢写的是事实。

回复 | 0
作者:万湖小舟1 留言时间:2018-04-11 06:14:37

看完这篇文章有些感慨,不是在思考为何东北人民有五十年的轮回,而是感慨作者的记实文章的写作风格,朴实无华,开放的心态,使得文章非常耐读。看你博客园还有那么多的记实文章,有时间一定来慢慢拜读。学习了。

回复 | 2
作者:碧海蓝天 留言时间:2018-04-11 06:12:13

已经落马了无数高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逆转

回复 | 0
作者:achedanv2 留言时间:2018-04-10 20:05:01

老豆子说的有道理!

就俺所见,东北从国企管理人员到各级政府官员干事情不行,但心狠手辣、盗窃国家资财之凶狠猖獗,恐怕全国首屈一指。但要命的是,这些坏家伙们偷窃了大量资财后除了移民、就是继续坑蒙拐骗,不干实事,跟其它地方比自然就差了。浙江、福建、广东国企本来不多,为数不多的国企在“改革”初期很快就被当时的各级干部们抢走成了私企,但这些个私企和没捞着的其它干部都还在干事情。为了实现原始资本积累,这些地方除了走私,还大规模造假,都是地方政府有组织、保护下进行的,造就了这些地方私营经济的发展。

很多东北的兄弟指望重复以上地方的发展路径,是不现实的,也没看到自己的优势。除了山东,沿海其它几个省市这几十年占尽了地利和政策优势,赚了很多钱,但他们没搞出一件真正像样的发明、创造、品牌,俺都其他们严重害臊。但俺看好东北,因为东北有重工业基础,有历史沉淀的工业技术和人才。搞高精尖的工业之花,如航空、高铁、武器、石化、材料、化工,非东北莫属。现在缺的,就是需要东北人各方面真正动起来、看好目标、扎扎实实地干事情,不能再只出张铁生、张志新、张洪宝、李洪志、郭文贵、赵本山等尽整些玄学的人才了!

回复 | 0
作者:talkswitch1 留言时间:2018-04-10 19:33:39

你的话没有什么道理。比如当年芝加哥的黑人大多从事蓝领工作,在美国工业独步全球的世代,美国蓝领是名副其实的工人贵族。黑人社区的社会发展指数几乎和白人社区持平。到80年代工业外移,整个黑人社区一下子就全跨了。 进入21世纪,生锈带的白人蓝领遭到同样的打击,这些白人社区和当年黑人社区一样也是完全垮掉。移不出去的人完全陷入绝望,很多人都被毒品费掉了,人均寿命大幅降低。人性其实都差不多,人是环境的动物,作为整体绝对逃脱不了环境的制约。穷山恶水出泼妇刁民,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回复 | 3
作者:老豆子 留言时间:2018-04-10 15:16:58

东北我去过,在那里呆了大半年,也比较了解一些东北人。 我认为东北的问题不是国营大厂倒闭,也不是东北人懒。国内网上曾经有过大讨论,我认为但都没有说到点子上。关键的关键,东北人作为一个群体存在时失去了“对善的信仰”。 所以整个社会往恶里发展,在中国近二十年经济突飞猛进之时东北居然发展停滞甚至倒退。

回复 | 5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17. CyberMedia Network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