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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网络日志
那死者差点就是我自己 2019-06-03 19:25:43

那死者差点就是我自己

 

蔡铮

 

六四时我在空军服役。那时二十来岁,血气方刚。孔子告诫说此时要戒之在斗,我却一心想上前线打打杀杀。入伍时部队要挑两人去老山前线,轮不到我,让我怅恨不已!那时根本没想什么“去边庭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只想去战场冲锋陷阵,抛洒热血。在部队如坐牢,遇上六四,我兴奋不已。

 

六月三号中饭后我就到了天安门。一到天安门我就哪儿热闹往哪冲;但冲到最热闹处也只见些当兵的与百姓的小争斗,后都和平解决。当日我在天安门冲来跑去,到晚上又饿又渴,便决定去北大一老乡那儿过夜。我九点坐地铁到了木樨地,准备换乘320。累得不行,便坐在地铁长椅上歇歇。跟邻座聊天,他说320停开,他得去西直门转车去中关村。我便懒得上去,也跟他去西直门转车。

 

后来才知,木樨地十点就开枪了。那里死人最多。我若上去,赶个正着。我最喜欢往前冲。一上去,我多半就挨了子弹。

 

十点多我到了北大。那是个无眠之夜。半夜广播美国之音说军队进了北大。大家便齐吼:“跟他们拼了!”都往楼下冲。我冲出门,发现没武器,翻身进宿舍找武器。屋里连根棍棒都没有。床柱粗大,是个好武器,摇晃半天,搞不下来,我只得一把掀开老乡蚊帐被窝,抓起尺把宽两米长的床板,脚踏床栏把它扳下来,扛在肩上,狂叫着冲下楼。校园里不见军队。广播又说军队包围了北大。我便随着人流冲到北大南侧门外。那里也没见到军队,只见学生们围住一辆白色轿车。我这才发现我拿的床板是最大的武器,扛在肩上,如一面旗帜;有的学生捏把指头大的水果刀,有的抓个红塑料脸盆。有人对桥车砸石头,说那是军队密探,我想冲上去砸车却没法挨近车子,人流如狂潮,处身其中,身不由己。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车里却爬出一人哆哆嗦嗦说他是自己人,马上有人呼叫不要打自己人。没见军队,我们便折回。广播又呼吁去校办跟校方交涉。我便又扛着床板去校办。校办进不去,只能脸贴到雕花玻璃窗上望里看,什么也看不到,我便吼:“把玻璃砸了!”退后举起床板就要砸。同行的老乡陈永权一把拉住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心笑老乡胆小怕事,但也只得听他的,没过成打砸的瘾。

 

下半夜听说木樨地开枪了,我又忙跑到三角地,有学生刚从木樨地回来,抖着鲜血染红的汗衫,哭叫:“他们真开枪了! 打的是真子弹!”听到这我心急火燎要赶去天安门。回宿舍找自行车,老乡找遍邻近宿舍也没找到。我真想步步行去天安门!

 

一夜我浑身火烧火燎,只想奔赴最前线。一早老乡给我谋到辆自行车。我吃了点东西就骑车飞快赶往天安门。路过木樨地。那时才知那里死人最多。我后悔昨夜偷懒没爬梯上到地面。街道上有小摊凝固的血甚至白色脑浆。长安街上排满装甲车,还有兵车,兵车车斗上挤满军人。好些装甲车烧着了,滚滚黑烟入天。有人钻到装甲车下点起火,然后跳到车顶上,大家鼓掌欢呼。好一会士兵才从装甲车车斗里爬出来,站到一边。一会车底下黑烟红火冒出,再一会黑烟滚滚,袅袅连天。我特别佩服那点着装甲车再跳到车顶上挥手号呼的勇士。我有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想去烧辆装甲车,为保卫百姓做点实事!但我怕机油和烟的臭味。我一闻到那味就喘不过气来,胸闷作呕。我只推着车远远羡慕地看着英雄们点着装甲车再站到车上领受群众欢呼。

 

后来我被抓了,经历了无数恐怖时刻。我庆幸我没烧军车。如没对油烟的敏感,我肯定会去烧车,而且决不会只烧一辆。烧军车的都只有一个结果:枪毙!

 

二十年前想起那时的经历还颤抖不已,写下回忆录一个解放军的1989》。一晃三十年过去,如今知天命了,已心平气和,但想到那死者差点就是我自己就感慨不已。

 

2019年6月3日

 

附:《一个解放军的1989》出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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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中风了(一) 2019-05-11 13:20:22

母亲中风了

 

                                                                    蔡铮

1

周二早起给孩子做饭,右手忽然抬不起来,吓一跳,从没有过的,怎么了?这不是偏瘫吗!只得用左手。好一会,右手能动了。开了手机,看到侄儿电邮,叫我给他爸电话,说奶出事了。忙给大哥电话,大哥说娘瘫了, 说不出话,滴水不进。我心一沉, 忙问送医院没有, 哥说没送,说看来是不行了,八十六了,问我回不。 我说要看情况。他说她还明白, 叫老二回来。我说,赶快送医院。 哥说叫达木看了,说没用,年纪到了,都叫准备后事。我说:不管别的,先送医院再说!他说跟姐商量下再说,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 先送医院,没钱先借了垫上,我来付。哥说她有两千多块藏在被里,不是她说,死了哪个找得到。


打完电话,心乱如麻。母亲真的不行了?这时我回不回? 若她死了, 安葬费得三万多,我一时拿不出。这个月没给老婆钱,还硬着脸求她给付信用卡四千多,帐上没钱。母亲死了不回说不过去。得做些准备。翻出护照看,五月五号前可进中国。


哥常在电话里说娘吃太多肥肉,动动就把自己吃病了。我老叫哥别管。她爱吃什么随她。原来穷,吃不上肉,现在能吃了,让她吃个够! 这才意识到该管管。若少吃肉,说不定没这场事。母亲身体不错,但到了这个年纪,如风中之烛,一丝微风就会吹灭,用手挡挡,它就不会遇风而熄了。得备点钱,马上叫朋友东风准备八千到一万送过去以备急用,还得给同学孟辉电话,她爱人是中医院院长。


一日都若有所失。忽然想到早起右手片时瘫痪;我的生命连着母亲,她的生命结构变异使我忽有所感。忘了问哥母亲哪边瘫了,当是右侧。母亲生命临近终结,而我也当测知天命。我寿命当在七轮,已过四轮,今年为我本命年,正忧意外,也正惶惶然看到生命衰老的可怕迹象,无从掩饰,无从接受,无从逆转,更可悲的是无从遏止。头发白了些,面上皱纹加深加长;开始近视;最让我恐慌的是忽然发现几颗牙齿松动,牙缝扩展开来,咀嚼也得当心,牙周时时发炎。看了好几个牙医都说牙周炎太严重,有几棵牙根都被侵蚀了,恐不可救药,几年之内就会掉落。妻已掉好几棵牙,说掉了就掉了,老了就是老了,我却为此悲哀难抑。母亲打我记事以来就没几棵牙齿,想也是在五十左右牙根被蚀以至牙齿脱落。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是身强体健,百病无奈我何,没想到墙角已被掏空。此时我忽然看懂自身生命程序密码:约三十六年后我也将遭遇生命终结前的致命一击。我最好的时光已过了,还剩三轮,能干事的只有一轮,一轮之后人生就进入破损期,需要时时修理。我的生命不知耗在何处,只是活过而已,未能证明自己活过;而于我,证明活过是生命的意义所在,未能证明活过的生命毫无意义。


看来得回去一趟,是等母亲去逝再回还是现在就回? 回去时日有限。如我回去,她又拖着,我呆几天又得回来,回来后她又马上离世,我再回不回呢? 如她这样,我回去了,他们知我回来不易,为了让我送终并送她上山,会催她快死;那样我还不如不回。但我不回,她就此死了,我不能送终,那又太遗憾。回,可能让她死得更快,不回,见不上最后一面。回还是不回?

心乱如麻。前两个月不知怎么销售额大减,这个月想补回来,要回十天半月的,又必将影响生意,回国还得一笔开销,生意还得有人照料。又得求女人要钱,低声下气,虎口拔牙,让人做不了人。真是家事催人老, 无钱致心乱。到了这把年纪,只觉上下夹攻,前后堵死,人生窘境上不可告天,下不可告地,最不可告的是娇妻,只有自个兜着抱着扛着憋着,哪能不发白齿松? 好些人此时癌细胞急剧繁殖,一夜之间攻城略地,占据身体各个要地,一觉醒来已是癌症晚期。难怪啊。

必须让老婆知道。晚饭时说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老娘可能不行了。她说:回去? 你哪来钱回去!我说:想办法呗。她说,我是没钱给你的,你两个月没给我钱,还要我付信用卡四千多,不知你生意是怎么做的,银行都罚我款了。我心里堵塞,不说了。


第二天给哥打电话,哥说已到医院,正在抢救。先交了两千多,一天一千三四,医生说那钱马上就完了,要补交,不交就马上停药。医生说她上了年纪,心肺都坏了,不过尽个心。我说你尽力抢救,我叫人送钱来。又问是哪个医院,他说是人民医院。我问为什么不去中医院,他说人民医院条件好些。我说中医院有孟辉照应。他说现在都讲钱,讲回报,你不能给人回报,老麻烦人家干什么;堂姐夫都不想让他知道,堂姐在楼上住着,不让他晓得不行;他来看了,给了两百块钱。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不要麻烦人家,人情填不了。我为这种自立自理的精神感动。说那你吃点苦。他说他都不行了,夜里就在边上找个凳子坐一下,这样搞下去他也要病。他本身就有毛病,好在姐要来。他说娘知道她不行了,叫老二快些回来。


马上给朋友东风电话,让他送钱。不能让医院把老娘因无钱赶出来。又给孟辉打电话,她说她马上过去看看。


第二天早起给孟辉电话,孟辉说她去看过了,说娘还拿着香蕉吃,左手很有劲,也很明白,抓着她 的手不放,求生的愿望很强,应该没什么事。住院也花不了多少钱,她有医保,可报销百分之六十,还有低保,实际自己掏不了百分之三十,叫我放心。听到这,我又心安了。她明天再去看看。同时收到东风的电邮,说他走不开,让他老婆去一趟,带上八千,他再送一千。我回信说可能要不了那么多,给多少先跟孟辉商量,没必要让他老婆专程跑一趟。

又给哥打电话。哥口气大变,说不好了,不行了,你回来不;她滴水不进,封喉了;封喉了就没救,喘气都不喘不过来,已上了氧气;医生说他们再试着抢救一下,说她到了年纪;人家到了这个年纪根本就不往医院送,同房的跟她一样,不治了,下午就拉回去了。我的心又一下掉到地上。姐也在,说,看是不行了,你回不呢。我说看看再说。心乱如泥。

过一会又给哥电话,哥说她捶床大哭大闹着要回去,不愿死在医院,你看怎么办。要回得赶早,晚了找不到车。我问要不要跟孟辉商量一下。他说自己的事自己定,呆医院不是个事,我两天没怎么睡,也不行了。我问医生怎么说,哥说医生说没救,他们只是尽力,已签了字,死了也不怪他们。

问过一个通中医的韩国人,他一人开个健康食品店,店里也卖我的绿茶。他说中风是脑血管堵塞或颈部血管堵塞。颈部堵塞西医可动手术,清除堵塞,很简单,脑血管堵塞,西医除了用药外,没什么高招,而中医却有更多办法,如扎针等。也问过朋友汉平,他正自学中医。她老娘得脑癌,用西医治,花了上十万,动完手术几个月就去世了。他对西医深恶痛绝。他说他老娘如用中医保守疗法,活两三年没问题,听信西医,花钱让他娘受尽刀锯折磨,还死得更快。他建议我不要让老娘在医院受医生折磨,回去吃点中药,找人扎针,保证比住院好。我便想,与其让对她康复不抱希望的医生去折磨,还不如让她在自己舒服的环境中吃药扎针,于是同意让她回家。我问能不能拿些药回去,他说要问医生。哥又问回去放在谁家,我说你们看着办,他说人要落气,一般是放在老大屋里,但老二屋里比较方便。


周五早上再打电话,哥说娘已回家了。说好象又好了点,就是封喉了。正好东风夫人已到我家。姐说她给了五千块,又送了五百,把侄儿也带回来了。钱给了大哥。跟东风夫人通话,她问要不要送市医院,那里毕竟条件好些,说娘看起来不错。我说多谢你来看她,她说父母只有一个,你的也是我们的。他夫人说话快闪,让我感动。我叮嘱姐叫土郎中来打针,叫她打听附近有没有会扎针的;姐说要去打听。

我感到孤立无助。我的双亲就将一个也没有了。看来得回去一趟。跟老婆商量,她说有这个必要吗?我说:有!她说你哪来钱,你回去又能做什么。我说回去看看。她说两年前不是看过了吗,有什么好看的,等她死了再回去吧。我不说了。


连日来心慌意乱,到底回不回,什么时候回。打电话问朋友一平,他说该赶快回,老人见一面少一面,说不定她见了你一高兴又好了。再说你们家人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弄,你回去看了才知道。他说他就后悔没多去看他老娘,现在常梦见她。我放下电话就去查机票,下午一点的直达北京来回机票只要一千一,可来不及,只得订明天或后天的。找了半天没合适的。给老婆电话,说我要尽快回去。她叫我去找便宜机票。我说没有便宜直达的,她说她替我找,一会问周六的行不,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春假,孩子怎么办?我说只有你想办法, 我28号回来,休息两天,月初要去推销茶叶;生意不能误太多。她说要是你刚回来她就死了你还回不回,我说再回。

回去十天够吗? 心悬悬的。怕的是我回了她又拖着,等我回来她又走了,而我只能回一趟。最好是赶上送她咽气又办完丧事。

机票订了,心定了些。早晚跟哥姐打电话,但没告诉他们我要回。 他们说娘还那样。又通告孟辉,她问:你娘怎么回去了? 我说她不愿住院,能不能把药给他们带回去打。她说在家怎么可能好,医院里上十种药,时时打,时时观察,一群医生,有复杂情况马上开会研究,赤脚医生哪知道这些;有时不能听病人的。她说我去找找主治大夫,叫你哥给我打电话,来拿些药吧。


我便叫哥找她拿药。哥说医生很不愿意,说这违反规定,但还是看孟辉的面子开了些。又给孟辉电话,问为什么要医院开药他们推三阻四的。她说这些药太复杂,医院不敢随便开,只能开些稳当的,要想治还得到医院来。说她过些时去看看。

回前有很多事要处理。得给大店上足货, 有些店子还得亲自跑一趟,还得教老婆如何接单发货,如何回人家电话。跑了一天,到天黑时才去中国城那个叫南北行的店里。下大雨,雨刷慌张地扫着,车堵得厉害。我担心赶到店子他们关门了。还好,赶到时还开着门。管店的是店老板的舅兄,人细瘦。小伙子心地善良,每次关门前要点香,趴到地上对菩萨磕头作揖。这是一个三十几年的老店,生意极好,该是芝加哥最好的中药店。开药店利润大,但不容易,有时还很危险。长日平安无事,美名在外,自有原因。我无事就到店里坐坐,喝茶,推销几包茶,跟他聊天;他们有时自己做点好吃的,也跟我盛一碗;削了水果,也请我分享;晚上家里请客,也叫上我。他刚来三年,老婆孩子后来。我跟他无话不谈。小伙子说他没上过大学,我怀疑,因为他英语很好。刚来美国就能用英语对付顾客,不容易。

我要带点礼品回去,送给长者。要给母亲弄点中药和补药。冒着大雨,扑进店里。他问怎么这时来了。我说要回去,给母亲带点药,要赊。他说:没问题,要多少自己拿。说你早该把你娘接过来,这里医疗条件多好。我想娘肯定不知道她是能来美国的;哥姐也不知我能把她弄到美国来。我没让她来,不是怕麻烦,而是怕她到这里像坐牢。她那屋子肮脏破乱,雨天村前村后都是乱泥浆,但那里空气清新,每天她可村前村后跑,这家坐坐那家走走,村里都是她差不多年岁的,家家有茶有烟,有时谁家做了好吃的,也就吃一点。她自己种菜,自己采摘,有时到别人地里摘一点,自己做。她不停地小动,于身体是最好的。

我问小伙子中风什么药最好,他问医生,医生说最好的是人参再造丸。我便叫他给我十二瓶。问还有什么,他说可带点高丽参。有一盒两百的,一盒五百的,一盒八百的,说炖老母鸡最好。我说她中风了还能吃老母鸡? 他说让她喝汤,最重要的是给她补充元气;你给她喝了就没错。我要了一盒五百的。又要了十包本地人参。小伙子给我折扣,共七百多块。把手头的茶叶都给他,还差他四百多,让他记账。

有了这点药,心安了。我不信母亲的病有那么严重。想这些东西足以把母亲拽住,不让她滑到阴世。现在少的是一笔钱。多天前给了老婆一张我公司支票,这时要钱用,叫她晚点兑,以便取出现金带回去。隔天问她钱兑了没有,她说兑了。只好不说什么。为了讨好她,说我也去看看你父母。她说要你看什么,让我心发硬。她父母也八十来岁了,去看他们只是想让他们高兴点;不去也好。临行前一天,她跟她爸妈打电话,两老听说我要去看他们,很高兴,她便要我去一趟,带上孩子们的相集。


临行头天晚上,老婆说你娘要死了安葬费得多少,我说三万多吧,她问谁出,我说当然我出。她说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说借。她说我想到你,想到你家里,心里就慌;生意也不知怎么做的。说着给我一张卡,说上面有五千块,我又转了三万到上头,得一个星期到帐,你带上。我接了卡,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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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解放军的1989》出版后记 2019-05-08 10:57:32

一个解放军的1989》出版后记

 

蔡铮

2009年4月我把《一个解放军的1989》电子稿给明镜出版社,几天后他们就来信说愿出版“大著”, 寄来出版合同,我随手签了。 这本书原用英文写就八九年,本想译出来丢到网上了事;有人出版,当然高兴。叫审阅老高提意见 ,老高说那被抓后的许多想法删去似乎好些。我说我当时就那么想的。他们便一字未更(连错字也未动)就在一个月内赶着出了。明镜为这书敲了几遍锣,许多美国大学图书馆和香港公共图书馆就闻声采购了这书,明镜便赶着加印了一版。

一年后跟国内当教授的同学电话聊天,他说:“我读博时的同学给我电话,说他在地摊上买到一本书,读后非常震撼,说你一定得看!我问什么书,他说: 《一个解放军的1989》。我说那是我一哥们写的。”有回收到一陌生老乡的电邮,说他在北京街头买到《一个解放军的1989》的盗版,25元。我问他有卖主的电话吗?他便给了个电话,原来是个流动书贩。如此英雄的盗版事业当予以奖励 ---那时夫人正在北京,我便叫夫人跟那书贩联系,给我买十本回来送人。那书在美国网上卖22块, 书店25块,出版社只给了我三本。夫人跟那人约好交货时间地点,到时夫人去了,那人却不敢来领奖, 电话也不通;想他以为夫人是国安钓鱼的。网上曾看到国内有人谈这本书,说因是盗版,很多错字漏字;他们不知那其实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那书是因为国内有盗版行销才列为禁书呢还是被列为禁书后才有了盗版。

2011年暑期回国,一战友请我在一豪华餐馆吃甲鱼--我活大半辈子还从未在餐馆吃过甲鱼,吃得我谈兴大发,洋洒哈笑 ---- 那战友在我关押期间常给我通风报信 ;他在政治部打杂,消息灵通;后来我自己填了张部队的履历表要送到县人武部去替换我档案里那片黑纸,他变出一个我部队政治部的信封给我装那履历表, 弄得那个伪造的履历表逼真万分,吓得人武部主任双手捧着北京军区某部政治部的公函,十万火急地给我换了个履历表寄到研究生招办。吃完,同桌一生人代为付账,付完帐说他有事相求,请我到宾馆楼上房里小坐;我便欣然跟往。那房里已有好几条汉子严阵以待,原来是国安局对我那本书表达关怀,弄得我一下从天上跌到井底,哈哈大笑过的脸皮发麻发硬,实在无法急转弯去适应那阔别二十二年的至卑至贱角色;恨不得把吃的甲鱼哇哈一口全吐出来还给他们。 跟他们聊了个把钟头,聊得我精疲力竭,吃的甲鱼都化成汗流了出去。他们都没看过那本书,所以对话隔膜得很 。 他们不知道这本书其实只是平白记录我作为军人遭遇那个事件的身体及心灵的经历和后来被军方护送回老家红安(黄安)柏树岗村袁家垸后挣扎求生的经历,所描述的是我所看到的那个年代上至首都下到贫瘠乡村的一个社会截面,与战无不胜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和根本不存在的八九六四都没太大关系;这本书只有少许社会学和历史学意义而毫无政治意义。想国安部的人肯定是被那书名骗了:他们看到那书名,立马毛发直竖,慌忙下令封杀该书;知我回国,便紧急下达指令给国安厅,国安厅再下达任务到市国安局;国安局马上组织人马,制定方案,如何监听我,如何跟踪我,如何安排人马,从市里开车到我老家,在一高档宾馆包房,设计哄我稀里糊涂进饭局。他们做得有礼有节,天衣无缝。这一下估计花掉维稳费三五千。 那笔钱可供我们那儿一孤老过一年。其实问那些话只肖给我打个电话就成,根本不必那么兴师动众。那钱花得冤枉。

五年来我都没敢读那书。将那段经历行之于文前,每谈起那段经历我就浑身发抖,说起来滔滔不绝,完全失控。写完那本书,仿佛肿瘤割去,我安宁了。书中的部分章节被贴到网上,便招致些机器的评论。那些评论显示英明政府对那个事件的抹杀事业取得巨大成功,以致很多孩子以为我那些经历是虚构的。恶怕人知,便是大恶;上下其手劳神费力抹杀那段历史,正证明当事人知道那是恶行,不便声张,最好你我共忘,欢乐今朝;看来他们还有善恶之知,国家还有希望。

八九之后我转而关注历史。其实我们所知的历史只是人们记录的人类活动经历。人类大型的集体活动,我们称之为历史事件。历史事件谁也无法全真把握,亲历者只能描述他所历的那一面,任何判断都属个人。对于历史事件主要有两种相关人,一种是亲历者,一种是回观者;亲历者可以描述记录历史事件; 回观者只能基于有限的资料来想象历史。今天,我的许多同代人还未从那个事件的伤痛中恢复过来; 那段历史还矗立在地上,活着,还在许多人心里反复经历着; 但不久,最多两个25年,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就都会逝去,这段短小的历史就会汇入中国数千年浩荡历史的泥石流, 淹没于历史长河的泥沙中, 不再会有亲历者来述说这段历史。我宽慰的是,我已将我那段经历寄存于文字中,如即将随船沉没的人写下要说的话,将字条封入瓶中。 那瓶子终将沉落于历史长河的泥沙中,也许未来的历史探究者会碰巧拾起这只瓶子,看到那字条,跟我一同经历那时的激奋、恐惧、悲痛和穿越当时人世幽暗隧道的种种微末情感。

2014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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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宽恕妻子滥交的约翰 2019-05-05 14:19:22

不能宽恕妻子滥交的约翰

 

蔡铮

 

我的茶在阳光食品卖得很好,该店采购托德热心帮我,叫我去找湖城食品的约翰,说:“你去找他,说是我叫你来的。他不大好说话。他不干你再跟我说。”

 

下周一我就去湖城食品。湖城是个富人区,湖城食品在湖城商业街北端。湖城食品门面不大,朝东,北面有个停车场,停车场北就是一家大型连锁食品店。两家食品店如此紧挨的很少见。进店见店员一律白衬衣,黑领结,黑裤子。我先看茶架,茶品种很少,比阳光食品店贵。

 

看了一圈我才到门边柜台问谁是总经理。一白胖脸走过来,黄亮亮的眼冷冷盯着我,历声问:“什么事?”我说阳光食品的托德叫我来找你,我卖绿茶,我的茶在他那儿卖得不错,他说你的店比他的高级,我这茶会卖得更好。他说:“我店里的茶多得很。”我忙倒出说了一万遍的说辞,说我看过,你那茶都太便宜;卖那茶于你无利,于人无益。好店得卖好茶。很多人想喝好茶买不到,只得上网买。你卖我这茶,他们就来你店里买了,还会叫别人也来买。我这茶与众不同,一喝便知。问他喝茶不,他说不,我说你试试就知道我这茶有多好。这茶可用凉水泡,还可直接吃。说着掏出提袋里的瓶装水,两盒茶,几个小塑料杯,就着柜台用凉水泡茶让他尝。我泡茶时他那黄亮眼睛盯住我,像我是个骗子,防我在茶里下毒或做手脚。他招呼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枣黑脸汉子来柜台前,对我说:“这是我表哥。他是店主。他说了算。让他也尝尝。”那茶袋在一盎司的小杯里晃荡几下茶就出味了。我拿了小杯,给他表哥和他一人一杯,叫他们让茶滞留舌上细细品尝。他尝了,翻着冷眼不说话。我问:“难喝吗?”他说:“不难喝。”我说这就够了,不喝茶的人喝了劣质茶都叫苦,你觉得不难喝,那喝茶的人一喝就像喝醇酒。你让顾客尝。你找个冷藏的地方放茶,定个价,试试,卖不了你不用付我钱,我来做推销。约翰问他表哥,“你看呢?”他表哥说你定。他说:“你把茶留下,我叫人试试。”

 

我便留下两包茶,说下周再来。

 

下周一到店见到约翰,他淡淡地说:“你来试试吧。”说周五最忙。我便说周五来做推销。

 

周五我就带着我的一套家业去了。

 

周五是他们的烧烤日。停车场搭起了帐篷,摆上了烧烤架。约翰和他表哥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太阳帽,在两米多宽的烧烤架前忙碌。约翰手持长夹,翻动着铁架上的排骨、鸡腿、玉米、红薯。店员穿梭奔跑着把一盘盘腌好的猪排什么的端出来,把一盘盘烤好的端进去。有的烤好的暂时摆在棚下的铁盘里,顾客挑了再拿进去交钱。我在店内摆开桌子,泡好茶,先给约翰和他表哥一人送一杯。见约翰满脸通红汗流,我说: “这辛苦活哪要大经理和老板干?让店员去干。”约翰说:“只有我烤的最好。这个火候可不好把握。顾客都是冲我来的。我烤的又嫩又脆,人家吃得出来。我烤了二十年。我们昨天就把肉泡好,我和我表哥今天三点起来,五点把烤炉架好,八点钟顾客就都来了。这一天的烧烤就卖一万多。”他用个大毛巾揩着汗,那原来白胖的脸颊红得也象烤熟了。我打心里佩服他们,原来他们也这样吃苦耐劳,以勤为乐。

 

下午有个穿件短袖白衬衣、打个领结穿条黑裤子和有点歪的黑皮鞋的胖小子也加入搬运烧烤之列。小家伙一看就是约翰的翻版。他绷着脸认真地捧着托盘,两条胖腿快速倒动,一会就满脸是汗。我出来买烧烤时约翰给我挑了块排骨,指那小子说那是他儿子,说他十岁,读四年级,全A,满脸为父的骄傲。他叫他儿子跟我打招呼。小胖子脸红着跟我打个招呼,忙抱起装满烧烤的托盘望店里跑。

 

店侧有个小门,我的摊子就摆在那门边上。我从那旁门进店,见一脸皮焦黄、头发蓬乱、穿件脏兮兮的大罩褂的中年妇女站门外瘪着乌唇狠命抽烟。我跟她打招呼,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苏珊,是约翰妻子。我一惊。穿这大罩褂的是在后厨干剁肉切果等粗活的。我说:“约翰怎不让你到前台干点轻省活?”她嘎嘎笑,笑得像呛着了,用沙哑的男声说:“约翰嫌我老丑,怕我站前台丢他的人,只让我躲厨房干活。”她笑得那么豪爽开朗。我说:“哪会呢?”她说:“真的!他不让我去店里。”我说抽烟就得喝茶,喝茶败毒。说罢进屋拿盒茶给她。她连说谢谢。我心想约翰那么一个白净年轻的总经理,老婆怎这么粗皮老脸的?

 

推销过一回后我的茶就在那店里开卖了。有时周六到店里做推销,见约翰没事就跟他聊两句。跟我闲聊时他脸上才偶尔有些和悦,但一双眼时时探照过往的店员。有时店员走过我的摊子,我叫他们尝我的茶。店员拿起杯,见约翰走过来就慌忙放下杯子走开。有回我给一个店员两小包茶做样品,他脸红了,忙忙摇手说他不能拿。我说你们得了解我的茶,你得拿点去尝尝。他说店里规定不能碰推销人的东西,尝都不许尝,更不要说拿样品。我说拿了又如何?他说:“约翰看到会把我们解雇。” 店员见了约翰就像老鼠见了猫,那种恐惧让我震惊。做推销时我偶尔到店后二楼的小餐室吃点东西。常有店员坐在桌边吃得好好的,忽然说:“时间到了。”站起来拿起纸包把没吃完的一卷,往屋角的大垃圾桶里一扔就匆匆跑下楼去。我问同桌:“你们午餐多长时间?”“30分钟。”我问:“超过了呢?”“走人。”我心想:半个小时怎能吃完饭?这也太严了点吧。店里好像唯有会计不怎么怕约翰。会计有时在门边柜台里算账,有时也跑来跑去给货架上货。我跟会计聊起,知他是个乐手,晚上在一乐队弹电吉他。他想做职业乐手,但那无法谋生。

 

一天我去那店,推门推不开,见门内挂个Closed 的牌子。那是周二。他们周二歇业?我只得掉头走开。下周五我又去了,见门内还挂着白牌黑字:“Closed”。我头顶玻璃门望里看,里头有点暗,货架上的酒瓶一排排站得好好的。 “Closed”意为歇业或倒闭。生意那么好,断不会倒闭,但周五哪会歇业?我迷惑不解,想找个人问问。等了半天才过来一胖老头。我问:“这店是歇业还是怎么的?”他说:“倒闭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鬼晓得。”我问: “他们人呢?”老头说:“鬼晓得。”老头若无其事地走了。

 

每次来店里都是顾客如潮,大家都在约翰锐利的鹰眼下奔进忙出,怎么就倒闭了?是约翰表哥玩股票玩砸了?是约翰表哥卷进官司,把店赔掉了?店一倒闭,约翰到哪去工作?靠这店生活的三四十人都怎么过?我疑疑惑惑离开店子。想找个人问问明白,可我没店里任何人的电话。阳光食品的托德该知原委,我跟他也失去联系。或许他们只是临时关闭?

 

过了一个月,我忍不住又开车去那店子。这时店门内已没牌子,从玻璃窗看进去,货架不见了,店内空阴。看来真是倒闭了,我只得悻然离开。

 

我一直好奇那店到底怎么了?老盼望碰到店里面熟的人问个究竟。多少年过去也没碰到一个人,那店里的人好像都从人世上消失了。

 

五年后的一天我去阳光食品送完茶朝外走,忽然货架边有人叫我,是约翰!他穿套灰蓝工作大罩褂,黑皮鞋有点歪,人好像矮了许多。他可怜巴巴望着我,仿佛他乡遇故人的亲热让我心惊魄动。我又惊又喜,忙上前紧握他的手。这个店也是意大利人开的,曾是湖城食品的竞争对手。这店里店员也穿西服打领带,上货打杂的才穿蓝罩褂。我叫道:“你那店怎么关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他苦笑着说:“我原来年薪八万,如今干最低级的活,时薪10块。”我说:“你有采购管理经验,该利用那找个好位置。这不是你干的。”他说:“只有这样的工作,只得先干着。”一个小经理走过来,他忙转过身;等经理一走,他才转过来,眨巴一下眼,把我拉到货架拐角边,说:“他见不得我跟人说话;如今一个货架小经理都对我颐指气使。”我问:“你儿子还好?他长高了吧?你妻子呢?你那店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我表哥瞎搞,欠了银行的钱。银行把他的店封了。我想把店盘下来,贷不到款,店就倒了。三十几年的店,一年卖九百多万,生意很好,赚钱着呢。我表哥蠢,银行更蠢,关了店他们什么也得不到。”我又问他妻子儿子。他四处望望,用黄亮亮惊恐的眼睛望着我,低声说:“我要离婚。”我说:“这时要同舟共济。这年纪还离什么婚?对孩子也不好。”他摇头,眼还盯着我:“我肯定要离!我跟她没法过。她天天喝酒,什么也不干。亲戚给她找了工作,她喝醉了,干几天人家就不要她。她成天在家抓个酒瓶喝,有钱就拿去喝了酒,没钱就找亲戚朋友借,得了钱就拿去买酒喝,成天昏昏沉沉。跟酒鬼你怎么过?”

 

酒鬼老婆真要命。我说:“她怎这样?”“她就是这样。我要跟她离婚,想把房子留着。房子值二十万,现在只能卖十来万。她闹着要卖,得了钱好去喝酒。我女儿十九了,马上上大学了。她理解我,赞同我离。儿子跟我。两个孩子都是我带大的。我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都是我。她得空就去酒吧喝酒,不管孩子。她瞧不起我,以为跟我亏了;从结婚起就闹着要离,这回我要遂她的愿……

 

我不明白他那个焦皮脸老婆,有何德何能瞧不起他?她年轻时会很漂亮吗?但如今不是重计前嫌的时候。他们遇上了巨大变故,如大风吹断了树枝,他们的窝就在树枝上,他们是窝里的鸟。如他们不能共同承受变故,分离后会有更大痛苦;这痛苦会成为种子,种在他两个孩子的心里,影响他们一生。既然他相信我,对我说了这么私密的事,我得高瞻远瞩给他指点迷津,用中国人的生存经验和哲学智慧帮他。我便说晃晃五十了,等到了五十就明白了;现在要相依相守,共度难关,给孩子一个和谐的家,等着白头偕老……  我说了半天,他还是说:“我要离婚,肯定要离。”仿佛我用激水冲刷了半天他那个要离的思想,冲刷一止,他那要离的想法如石头巍然不动。我黔驴技穷,只说:“这时要冷静,冷静。这时要共度难关,先不要离,要不先暂时分开一下?”

 

他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有个梗。我永远不能原谅她。她年轻时瞧不起我,老认为跟我亏了。孩子出生后孩子总甩给我,有空就去酒吧喝酒。我儿子两岁时,她在酒吧喝醉了,”他四处望望,见没人,才更低声说:“就跟一伙喝酒的乱搞。之后她怀孕了。她搞不清是哪个的,就堕了。”

 

他妻子年轻时跟人滥交怀孕乃至堕胎,曾给他带来多大痛苦和挣扎!这伤害深藏在心,他没法刨去。我镇定着装牧师,说:“年轻时谁不犯错?要宽恕。宽恕别人自己也得解脱。再说这些年不都过来了吗?年轻的荒唐事都只会成为老来的笑谈。你不是已原谅她了吗,何必翻旧账……”

 

他说:“她现在又说那是我的,那是个男孩。是我的你又为什么堕了,把我的儿子杀了? 我更不能原谅她!这一直梗在我心里,”他指着心,脸垮下去,口气硬了起来:“我不能宽恕她。 她是恶人。我决不宽恕她,不能!在上帝面前我也这样说:我不宽恕她!到死也不宽恕她!”

 

我还继续讲宽恕的大道理,想把他从恨毒中拖出来,但他忽然像爬出了黑洞,面露喜色,眼里有了亮光,“我有了人。我们是在教堂认识的。她理解我,我们无话不说。我们纯洁得很,没有那个。我们在教堂里手拉手祷告,肉体接触就只手拉手。她说要结婚后才那个。我们相处一年了,我们是心灵伴侣……”我再也无法劝他宽恕妻子、安守家庭,只得说:“那你妻子怎么办呢?”他说:“她不想过日子,我要活命。”

 

我不知怎么宽慰他。我们不只说了半个钟头,我走时他还依依不舍,还有好多话要说。从店里出来,我心悸魄动,惶惶不安。他不会跟身边人说这些,而对我这个他一辈子见不了几回的外国人却倾腹一吐。他要的不是我的开导劝说,而是倾听。我旁观者清,他们夫妻双双失业,如遭大劫,唯有合一的夫妻才能共度此劫,而他们却新仇旧恨一时泛滥,难免家破人亡。

 

自那后我再没见过约翰。不知他跟他那心灵伴侣成为生活伴侣没有?他那酒鬼老婆又过得如何?

2018/6

选自《在美国卖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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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女儿做大提琴 2019-04-27 15:42:38

帮女儿做大提琴


蔡铮


女儿刚被斯坦福录取了。这是三年前关固执女儿的文章)



1

2014年大女儿上七年级,进了学校的科学奥林皮亚(Science Olympia)队。科学奥林皮亚有20个项目,她选了音乐之声 (Sound of Music) 。该项目要求学生自做乐器,自己演奏,再回答乐理问题。女儿一天回家说她要做个大提琴,吓我一跳。那时已是二月,正式州赛在四月,全国赛在五月。赛期到了,琴还没做拢来,岂不误事?我劝她做个简单点的,她却咬定要做大提琴。去年她校一学生做了个小提琴,得了该项目的全国第一。但人家是提琴制作世家出身,我祖上是犁田打耙的农民,让我帮她做个三脚凳、做个拉出杀鸡声的二胡还凑合,要帮她做大提琴这精致的西洋乐器,我不是假不行,是真不行。我百般诱劝,叫她做个简单点的,她却就要做大提琴,说只要我出力。我只好说:行,做不成不要怪我,你要是能做出个大提琴来,你就能当美国总统。

女儿打小干什么都很“坚持”,遇到她“坚持”时我才想到“坚持”跟“固执”原本同义。如今她十三了,跟我越来越不顺当,对我一百个瞧不起,最近竟直呼我名,让我很不舒服。有回我假笑着跟她说:在中国孩子叫父母名字是骂人呢。她说:这是美国,蔡铮。想这时她求我帮忙,不失为一个理顺关系的机会,可她要做大提琴,这是叫我帮她赶牛车上月亮,要出我的丑,我帮不了她会让她更瞧不起我。

我先只得听她的,由我或她妈带着她在雪地里开车东跑西颠买这买那。几天下来,买了一大堆板子木头。要把一摊木头板子拼出个发出优美音乐的大提琴来,那是生死肉骨。这太玄,想她根本不知这难度。

先得做个琴箱。她在胶合板上画了尺寸,我替她锯了板子。花了一周,她拼不出一个琴箱来。她给做过小提琴得奖的同学发电邮问,那家伙上高中了,没回信。她要我带她去向租琴的师傅请教。那师傅说:我学了十年,现在三个月才能做一把琴,你要做,得跟我学三年才知点门道,没学你做不了,那个胶合板不行,那个木头也不行。那师傅泼她一头冷水。开车回来路上我又说:你还是换个简单的吧。她说:我就要做个大提琴。没法,只能看她折腾。

2

她在网上看到人用废油漆桶做成了大提琴,便在网上订了一个五加仑的白铁桶。她在那桶上画了四个圈叫我打眼,又拿些木头,叫我按她画的线锯了,再在上头照她画的圈打眼。她借了个打磨机,得空就系了抹衣在地下室鼓捣。我想这铁桶木头拼到一块弄出的多半是个哑琴,只想她快点做出那哑琴,知难而退,趁早改弦更张做个简单点的。

过些天她把四片木头胶到一起,再胶到那个磨得凹凸不平的长木块上。我这才看出那长木块是琴柱,那带眼的木头是琴头。固定那几片木头得用钉子,于是帮她用钉子固住。隔天她把那带琴头的琴柱接到一块木片上,将它安到那倒过来的铁桶上,用胶水胶住。胶水肯定不行,我便帮她打几个钉子,并在铁桶内壁塞块木头于钉子末端以加固。铁桶上加上琴柱和琴头,就有个琴样了。

她又带我去买了琴弦。桶底用什么拉弦?这铁桶太薄,穿不得木头。桶盖边上有个圆弧提手,我找到个废弃的铁丝做的衣架,将一端绞到那提手上,再从桶底正中拉过来。再找个橡木饭勺,将勺把锯掉一半,在把上打个眼穿进铁丝。铁丝结实,那桶上的提手也结实。再把饭勺舌头锯掉大半,在上头并排打四个眼以穿琴弦。橡木勺也结实,那弦眼都打得离边一寸外,扯不脱。

接下来是做弦转轴。女儿拿了指头大的橡木圆棍叫我锯断,然后在上头打眼,再把它穿到琴头上的弦轴眼里。她穿上弦,再在桶壁上搁上弦桥。她要拧那圆木棍来紧弦,橡木棍却无法搓转。 怎么办?得在圆棍末端加个把手,夹住这棍子,再拧那把手。我把一截橡木棍正中挖出方眼做成把手,再把那穿弦的棍子末端磨成方形,再在这磨方的棍子末端穿上把手。这一来把手就可拧动缠弦的圆棍了。但拧到紧了点时那圆棍末端就被磨圆滑了,把手转而圆棍不转。但这时拨动琴弦,居然有点声音!用弓弦在弦上拉两下,声音还很洪亮!这太让我振奋了!看来有希望!问题是能不能弄出音乐来?

先得解决弦转轴问题。这棍子末端加把手肯定不是办法。饭勺能不能做弦转轴?我忙去买了一提兜白杨木饭勺。那勺把正好可硬塞到那眼里。我便截短勺把,在那把上打个小眼,再把勺把往那琴头的眼里塞。勺把比眼大一点点,得往里压着拧才能硬塞进去。杨木软,被那圆眼挤小一圈,但转着磨着,搞了一个钟头,塞进去一根,让那勺把上的眼在那悬桥中间露出来。穿上弦,还真能紧弦!弦紧好,拉出来的声音成调调了!

还得紧弦调音,正调着,那穿弦的勺把断了!原来勺把上眼打偏了、大了!再试!把眼打到正中,打小点。再穿进一饭勺,弦可上到很紧。我心喜若狂!再穿进一饭勺。两根弦上好,女儿开始调音,一会就拉出了简单的乐曲!太神了!我又穿进一个饭勺把。饭勺穿在那弦头上,圆圆白白的,颇为优雅。女儿继续上弦、调音。突然那桶发出“砰”的一声 ,那弦桥下面的圆铁皮突然下凹,弦桥歪了。我忙叫女儿松弦。原来那铁皮太薄,受不了压。我把弦桥调到接近底部,叫女儿再试,还是不行,弦上到一定程度那铁皮就砰嗵下凹。

功败垂成。但我看到了希望。现在问题是铁桶硬度不够,得找个硬度大能顶住弦桥压力的铁桶。                                  

3

哪里去找这样的桶?女儿说废旧品店该有。家附近正好有个废旧品店。我忙跑去,在堆成山的废品间翻找。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硬皮铁桶,里头结满冰。我提起那铁桶倒扣着砸地上,想把里头的冰叩出来;冰没出来,铁桶却瘪了。那铁皮太硬,我不可能让它复圆,只得撇下。

女儿又在网上找。她发现家附近有个店子有那种铁桶。我带她去了,店里说没货,说可以订,七天后来。等不及,只得再找。又找到家附近的店子,他们卖五加仑的硬铁皮桶,但只论打卖。我想买它一打,女儿不干,说那浪费。她又找到城里一家店卖零的。我便开了一个小时车去买回来。这个铁桶确实硬,但敲起来声音发暗。女儿一试那铁桶,说那铁皮太厚,不行。

看来还是现有的那个铁桶最好。它受力就下塌,里头垫个东西呢?我新买的铁桶盖上有个铁箍,把它塞到桶内顶那弦桥脚下?铁箍塞进去,音都变了。女儿发现她租借的琴的弦桥下面背后也有根小木头撑着。她便找根木头撑进去。但弦一拧紧那弦桥脚下的铁皮还是下凹。

正一筹莫展时我在地下室看到一个废弃的小朔料油漆桶,里外还沾些干漆。搞块朔料皮盖桶上垫弦桥下行吗?我忙剪块朔料盖到桶上,加上弦桥,一试,上到第三根弦还行,但到第四根弦时那朔料也下凹。女儿说:三根弦就够了。上紧三根弦,那朔料顶住了!只是声音暗一点。女儿说:行!她调了音,拉了只简单的曲子,声音没租的琴洪亮,但也够好。没想到女儿就此做成了!我以为大功告成。女儿却说下来要做弦桥。她现用的那个是借的。按规定什么都得自己做。

接下来做弦桥。没想到小小的弦桥做起来那么费力。

 

4

女儿说做弦桥得租个特别的电锯,距家五十分钟有个店出租那种电锯,租金一天二十五。我说我用手锯和小刀,她说非要那个锯不可。女儿认死理,对我干什么必须用什么她都有定见。如洗碗,她认定非得用海绵擦不可。我用餐巾纸,她见了就说我不对。这会我说:是你做还是我做?她说你做。我说那我用什么由我定,你不要管我用什么,只要我做成就行。她却说非借锯不可。我坚决不去。女儿突然哭了,说你想我成功不?我说当然。 她说:做弦桥非得用这锯不可。她哭得我心更硬。老婆出来,说你就为她跑一趟不行吗?我窝火,怕看她哭,只得答应去。她说她已跟店里订好。第二天我只得开一个钟头车跑到那个破店里租来电锯。

夜里回到家,女儿已在块橡木板上画了线。一用那电锯才服女儿:切割带弧的弦桥坯子,用手锯和小刀根本不行!橡木铁硬,锯时冒烟发火,搞一晚上才锯好两个弦桥坯子;要用手锯和小刀,一年也搞不出一只弦桥坯子来。

接下来是在弦桥上打眼、雕梅花。

专为打眼和雕梅花,我买了一套钻头和一把电钻。没想到橡木那么硬!打眼时青烟直冒,一会满屋青烟;累得我满脸冒汗,一会搞断一个钻头。我要打一连串小眼才能雕出个梅花样。好不容易做好一个,女儿拿去打磨,磨得差不多时掉地下 。那么铁硬的东西,落地就摔断一只脚。只得用备用的坯子重新打眼、雕梅花。做好,女儿拿去在打磨机上磨好,再放琴上试,这时她才发现那弦桥脚的弧度不对,又只得重做。那时我已还了电锯。我只得再开一个小时车去租电锯。

这回我要她画四个坯子备用。做一个雕好梅花的弦桥得我一个整晚上,我做了四个。仅做弦桥,花了我一星期。

女儿也忙乎一星期,终于有一个弦桥可用。我又催她磨一个备用。弦桥弄完,还得做琴弓。

 

5

琴弓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难。我根本不知如何下手。看租来的琴弓那种高贵精致才知为什么一张小小的琴弓得八百美元以上。女儿说她要自己做,要我给她锯了根圆棍子,然后她在两端穿两根两寸长的带眼短棍。得用上百根马尾做弦,她说附近有个马场,可以去找他们要。有了马尾,如何把它们纠紧,安到弓上,再在一头做个机关松紧那马尾?这太难!单找马尾就犯难。马尾还没找到,地方正式比赛就开始了。

女儿只得带她租来的弓去参赛。到了赛场,看到人家做的大提琴、小提琴,让我恨不得把我们那提琴拿块布盖住!那些孩子是怎么做的?他们都出自造琴世家?可好几个中国孩子都拿着真琴一样的提琴。这让我惶恐。我对女儿说对不起,她却满不在乎,叫我放松。一会赛完,问女儿情况,她甩一句OK就跟同伴跑了。 

下午五点颁奖。女儿和她同伴得了音乐之声的第一!我忍不住使劲拍掌。让我发笑的是,颁奖念第八名到第二名时那看台上欢声雷动,到第一名却几乎悄无声息。原来谁得了名次谁吆喝。女儿学校连续州里第一,去年全国第二,在地方拿第一没人当回事。

比赛时女儿的教练特务一样四处侦查。她发现了个秘密:人家的弓弦是钓鱼线做的!回来后女儿就去买了一卷细钓鱼线。但那弓如何做?女儿那在棍子两头穿棍子的做法根本不行。我日思夜想,还是不知从何下手。这让我寝食难安。不能卡在这个弓上啊。

得想法试。一天在地下室发现一块两尺长、两寸宽、寸来厚的板子。我把板子锯空,使之成为弓形,然后在两头末端修个小平槽,再在那去角的腰上打眼。这样就可把丝线从弓的下方穿到眼的上方,然后在上方固定,而那小平槽使丝线布平又不跑出来。再把一端弓背眼上方磨凹,在固定丝线后让一铁钉横于凹槽背上以加固。再做弦:在两尺多长的木板两头树钉两根铁钉,在铁钉上绕钓鱼线,绕四五十道,使丝线有百来根,再系住两端,一头用 铁钉拉住,一头用铁丝系住,取下线来。然后拉住铁丝,从一端弓背眼里穿下去,拉出,走过那平槽,拉到另一头,拉过平槽,从下往上打那眼里拉出,用力拉,在弓背末端眼里塞进一朔料钉,钉到眼里。再在另外那头旋转钉子,绞紧,再将钉子横架于弓背的凹槽上。那弦丝被拉于那平槽之上,形成半指宽平面。抹上松香,在琴弦上一拉,出声了,且声音洪亮!我成功了!

这一切都是在一个下午完成的。女儿从外玩了回来,我说:我做了个弓,你试试!她一试,大叫:“太好啦!这全是你做的?怎么不叫我!” 说完哼唱着拉起琴来。从没看到她这么高兴过!

接下来是做松香。

 

6

松香我小时做过,化了松脂即成。家边公园就有几棵松树。在一晴和的下午,我带着两个女儿到公园去采松脂。松树下还有些未化的雪。 没见大块黄亮的松脂,但皴裂的树皮下有黯淡成溪的松脂。两个女儿便抢着用刀刮。小女儿把松脂连树皮全弄到袋里,一会就弄满一小袋。

回家剔出树皮,把碎松脂倒一小铁盘里放炉上小火熬。一会那黄黑的东西就化得清亮,冒出香气。关了火,将那清亮溶液倒进女儿备好的两个垫了锡箔纸的小方盒里。松脂一会凝固。剥去锡纸,就是两块方正的松香。女儿说留一块备用。                      

7

州赛冠亚军才能参加全国比赛。州赛女儿所在校队得第一。有两中学并列第二,加赛,刷下一所州里的重点学校,那学校的孩子们听到结果后都抱头大哭。

州赛完,女儿教练催我赶紧再做把更正规的提琴去参加全国赛。我啊啊应着。女儿还在忙着找木板,在木板上画线。我却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晃晃就到了全国赛,女儿只得拿那个憨头憨脑的“大提琴”去参赛。赛前女儿用一套玩具里涂指甲的银灰油膏抹那塑料上使它与铁桶颜色和谐一致。

全国赛在奥兰多的南佛罗里达大学举行。周六比赛,我们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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