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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是天安门母亲●六四屠杀成就东欧和平演变 2014-06-04 18:48:10

【注】龙应台这篇文章发表于2004年,又一个10年过去了,在纪念【六四】二十五周年和反思六四之际再读起这篇文章,觉得它一点都不过时。龙应台说,六四事件成为后来动荡中的东欧用来判别是非的准则,成为分辨真假的测谎器,六四事件成就了东欧不流血的革命。





谁不是天安门母亲——献给丁子霖


龙应台


十五年前,我是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不可预知的机缘里,走了三个广场: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东柏林的亚历山大广场、莫斯科的红广场。那是动荡的一九八九年。

为了纪念“五四”运动七十周年,我来到北京。清晨时刻,雾,还锁着昏昏的建筑,覆着疲惫的人群,广场在朦胧中却显得深不可测,像秘密无声的山谷。

但是你知道山谷不是空的,一波一波的回声涌动,推着历史的隆重自转。一八九五年甲午战败后的呼喊,在一九一九年一战之后得到呼应;一九一九年的呼喊,“要民主,要科学,要国家富强”,在一九四九年得到庄严的呼应:“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对着一九四九年的庄严誓词,一九八九年发出呼喊──

没有人想到,响应誓词的是屠杀的枪声、坦克的震动,和长达十五年的灭音。

可是亚历山大广场上人潮汹涌,上百万的东德人每天上街,高举着拳头,要求开放边境,要求民主自由。突然之间天安门的枪响传来,德国人走在街上,脸上有血色的愤怒,但是心里有白色的恐惧:天安门的屠杀,是否也会在东柏林发生?

我到了柏林城外,想感觉一下乡村的情绪。中午的太阳辣辣地照着,小村广场上只有一只老狗趴着打盹,看起来安详静谧。但是在广场地面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什么,白白的一片。我走近去看,画的是一个中枪倒地的人形,四肢呈“大”字打开,中间用德文清楚写着:“天安门,六月四日”。

又过了几个月,我在莫斯科的街头。成千上万的人,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母亲推着婴儿车,白发苍苍的老年人手挽着手,大声呼喊:“自由!自由!自由!”白色的布条横过整条马路,用各种文字写着:“我们不要天安门!”每一条横巷内都藏着军用卡车,卡车里塞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紧抱着枪,全神戒备。

我怀孕的那一年,柏林围墙被人民推倒;苏联帝国轰然解体。事后,我们知道,当呼啸的人民像洪水一样自街头流过,这些党的领导人躲在高楼的办公室里激烈地辩论是否也采用“天安门模式”来保住政权。但是天安门的屠杀太过残酷,给世界的震撼太过剧烈,被过于巨大的罪行所震慑,两个城市的领导人,在最紧迫的时刻,按住了枪口。

柏林围墙崩溃前夕,东德领导阶层乱了手脚,譬如说,对试图越墙逃跑的人民,是否还是一律“格杀”?一个高阶领导后来回忆说,“当时,我就给自己立了一个分清是非的标准:天安门发生屠杀时,你是站在哪一边?站在人民这一边的,就是对的。这么一想,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北京的天安门,成为动荡中的东欧用来判别是非的准则、分辨真假的测谎器。

是的,你可以说,中国的血染大地成就了东欧不流血的革命。


2

十五年之后,在香港一个高贵的晚宴上,我遇见了这么一个姿态优雅的上海女性,从美国留学归来,在香港公司任经理,用英语说,“六四?不过是中国进步过程里打了一个饱嗝罢了!”

中国的“进步”,在她身上那么清楚地呈现:经济的起飞已经培养出一整代欣然自得于个人成就而对“六四”一无所知的人。

或者并非一无所知,但在物质追逐的游戏中早已接受了一种逻辑,就是说,没有镇压,就没有今天的进步,镇压是进步的必然条件。对更年轻的一代而言,“六四”屠杀则根本不存在。历史的杀人灭迹,由国家执行起来特别专业、特别有效。

中国在“进步”,像一个突然醒过来的巨人迈开大步在赶路,地面因他的脚步而震动。民间社会的自主空间逐渐拓宽,民权观念悄悄萌芽,经济的发展更是举世侧目。二○○八年的北京奥运、二○一○年的上海世博,还没有发生,但是仅仅是预期就已经使得许多中国人觉得光彩万分,心中满溢着强国盛世即将来临的自豪感。

然而有多少人看见,巨人是带着一个极深的伤口在赶路的?

“六四”的镇压,使得无数的中国精英流亡海外。诗人、作家、思想家、科学家、经济学者、未来的政治领袖人才……,这些中国最优秀的头脑、最细致的心灵,被迫留在异乡的土地上,幸运者成为别国的文化养分,不幸者提早凋零殒灭。

没有一个真正富强的国家不把人才当做国宝的,或者应该倒过来说,不把人才当做国宝的国家,不可能真正富强。回首五十年,一整代菁英被“反右”所吞噬,又一整代被“文革”所折断;“六四”,又清除掉一代。五十年共产党的历史简直就像一只巨大的筛子,一次一次把国家最珍贵的宝藏筛掉。一路抛弃宝藏,巨人你奔往哪里?

或者说,“六四”被放逐的是少数,而且中国大,人才无数,反正筛掉了又有新的一代冒起。

再多的麦子若是掉在石砾里,也是要干枯的,所以麦子多寡不是问题,土地的丰润与否才是。只有当国家以制度来保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时,人才才可能像麦子落土悠然茁长,然而只要镇压“六四”的道德逻辑还在──这个逻辑将对于党的忠诚凌驾一切,将粗暴的权力视为当然──那个制度就不存在,人才也无从焕发;集权的逻辑是一把锁,锁住整个社会结构,让自由的心灵、爆发的创造力、无边的想象力处于不能动弹的地位。

高楼越来越多,道路塞满了汽车,商场人头钻动,飞弹战机精良耀眼,奥运世博国威赫赫,这些或许都是值得自豪的成就,但是有两个问题不能回避:第一、它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那个代价可以不偿还吗?第二、它是可长可久的吗?没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保障,就不会有真正对弱势的照顾、对异议的容忍、对强权的反省、对法治的尊重、对人道的坚持、对正义的当仁不让,也不可能在文化艺术的创作上登峰造极……,缺少公平正义、缺少温柔力量、缺少自由精神的国威赫赫,难道是中国人真正的追求吗?

“六四”屠杀,不是中国这个巨人打了一个饱嗝,而是巨人身上一个敞开溃烂的伤口。伤口一天不痊愈,巨人的健康就是虚假的,他所赶往的远大前程,不会真的远大。


3

十五年过去了,谁看得见这个伤口?

国际看得见。

一九九四年,我还在海德堡大学汉学系任教。突然发现那一年的研究生数目骤减,几乎开不成课。我们很纳闷,几经推敲,找出了原因:九四年进研究所的,大致是一九八九、九○年间进大学的人。天安门发生屠杀后,那一年汉学系几乎收不到学生。对中国的失望和厌弃,使得欧洲学生拒绝汉学。

十五年来,欧洲人忘了“六四”吗?中国的市场,以及藉由市场所展现的国力“崛起”,赢得了国际的尊敬吗?中国的电视镜头跟着领导人出访,让人民看见,譬如说,法国总统铺排的红地毯礼遇,但是镜头删掉的,是法国文化界、知识界、民间团体对中国人权的抨击。

各国政府纷纷来到中国竞争市场,但是尊敬?对不起,没有人会尊敬市场的;这个世界再怎么现实再怎么野蛮,最终赢得国际尊敬的,不是市场或武力,而仍是一个国家文明和道德的力量。今天美国失去好大一部分世人的尊敬,不是由于它的国力减弱,而是由于虐囚事件暴露之后它所丧失的道德立场。中国要得到泱泱大国应得的尊敬,不在于市场之大,国土之广,人口之多,而在于它道德担当的有无。

“六四”使中国的道德破产。

没有忘记这个伤口的,还有台湾人,还有香港人。

中共的领导人一定问过自己:为什么用“血浓于水”的“民族大义”跟台湾人讲不通?为什么对香港释出了大量的利益,香港人仍旧若即若离?领导人愿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答案:台湾人抗拒,香港人挣扎,和“六四”的道德破产是紧密相关的。

对于香港人而言,今天可以释出的利益,是明天可以收回的威胁。二十三条带来恐慌,难道和“六四”的血腥记忆无关?对于台湾人而言,听一个对自己人民开枪的政权大谈“民族大义”、“血浓于水”,除了恐惧和不信任之外,还可能有其它的感觉吗?

“六四”屠杀代表权力的野蛮,理性的丧失,人性的沉沦,只要一天不平反,它就一天刻在北京政府的额头上。带着这样的“黥面”,你如何以文明的姿态去和台湾人或香港人谈“统一”、谈“爱国”?简单地说,你,如何让人相信?这个沉重包袱,对于力求改革的新领导人或许不公平,但是政治责任本来就是“概括承受”的,不是吗?

如果有人以为“六四”仅只是那一小撮流亡海外“不成气候”的民运分子的事,关系不大,那就真看错了。“六四”平反不平反是一个良心的测谎器、道德的试金石,更是两岸政治和解路上一块怵目的绊脚石。北京政府如何对待“六四”,意味着它是走向民主自由还是继续极权统治,也关键地影响台湾人对中国的态度。马英九在两年前纪念“六四”的文章中有一句话:“‘六四事件’必须平反,这必将是大陆民主化与两岸政治统合成败的重要指标。”对于许多台湾人来说,两岸的对峙,民进党不是问题所在,台独不是问题所在,真正核心的症结──北京领导人不可能不清楚──是中国本身的民主化进程,而“六四”,是一个人们每天看着、无时暂忘的指标啊。

遮掩伤口所引起的最后的全身败坏,我们是目睹过的。二二八的流血事件被国民党遮盖了四十年。四十年中,家破人亡的痛苦无处申诉,流亡海外的委屈无法纾解,仇恨因为掩藏而更加深化;四十年后,国民党固然因而失去了政权,人民也被一种积累的苦大仇深所撕裂、所折磨。

“六四”敞开的伤口已经被掩盖了十五年;是抢时间尽快把盖子打开,让它在温柔中愈合?还是继续掩盖,让它在缄默中溃烂?


4

今天,二○○四年六月四日,晚上八点,我会去维多利亚花园点亮一盏蜡烛,追思“六四”的亡魂,带着我十五岁的孩子。在我胎中时,他曾经陪我走过三个广场,看人们用肺腑的力量在呼喊,不同的语言──德语、俄语、汉语,却发出一样的声音:“民主自由!”而如果孩子说,“母亲,我有自由啊,‘六四’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想我会这样告诉他:

孩子,你是否想过,你今天有自由和幸福,是因为在你之前,有人抗议过、奋斗过、争取过、牺牲过。如果你觉得别人的不幸与你无关,那么有一天不幸发生在你身上时,也没有人会在意。我相信,唯一安全的社会,是一个人人都愿意承担的社会,否则,我们都会在危险中、恐惧中苟活。

对于那些死难的人,我们已经惭愧地苟活;对于那些在各个角落里用各自的方法在抵抗权力粗暴、创造心灵自由的人,孩子,我更觉得彻底地谦卑。

为了你,孩子,不会有一天上了街就被逮捕或失踪,我不得不尽一切的努力,防止国家变成杀人机器,不管我们在哪一个国家。

在这个意义上,告诉我,谁,不是“天安门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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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康乐园小夜曲 留言时间:2014-06-07 06:43:49
谢谢芹泥君来访留言。

很认同您的感慨,华夏很不幸,东欧人不流血就获得了自由,中国人流血也一无所获,还导致了今天远落后于80年代的社会道德和国民人性,中国沿着钱权至上的路子这样走下去,日后会出现什么形式的人文灾难真的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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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芹泥 留言时间:2014-06-06 09:21:43
谢谢康乐君转帖好文,“中国的血染大地成就了东欧不流血的革命。”, 读到这段话就让人感到悲哀。华夏民族的确灾难深重,不断得从一个灾难跌入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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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乐园小夜曲 留言时间:2014-06-06 08:09:27
LELE先生的结论我能看明白。

【不可否认,六四时最不愿开枪的是中共,最盼望开枪的是某些六四精英和西方势力。......但北京的暴乱却是事实。军队开枪之前,有多少军人被暴乱分子打死,烧死。......学生和中共,不是好人坏人游戏。原本是学生运动,在六四精英们的操控下,最终导致暴乱。】

道德观价值观截然不同我是不会跟你展开任何讨论的。Anyway伟光正应该谢谢你,因为你表达了中宣部想说但在今天已经不敢说出口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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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乐园小夜曲 留言时间:2014-06-06 07:53:22
谢谢班长来访留言.

是的,理性丧失人性沉沦,以坦克冲锋枪对付学生平民,在现代世界是一项野蛮的记录。

六四镇压带来的恶果之一就是把中国变成了一个“有奶便是娘有权便是爹”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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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LE 留言时间:2014-06-05 21:20:11
有一个事实不可否认,六四时最不愿开枪的是中共,最盼望开枪的是某些六四精英和西方势力。中共是两害取其轻,从以后东欧,苏联,中国的变化看,中共的大方向是正确的。避免了东欧,苏联的混乱和分裂,国家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这是无论美国,西欧,可以说全世界都有目共睹。尽管跑到西方的六四精英们呼喊西方国家制裁自己的祖国,却没哪个国家真愿意或有能力制裁的了,反而生意越做越大。这也是六四的悲哀吧。

六四的一大看点是绝食。绝食四五天达不到目的,就宣布绝食失败,赢得民心和道义上的胜利,在继续绝食是会死人的,而这正是六四精英所期望的,以引起更大的轰动。

学生不想暴乱,但北京的暴乱却是事实。军队开枪之前,有多少军人被暴乱分子打死,烧死。暴乱分子之所以敢进攻装甲车,就是吃准了当兵的不会开枪。洛杉矶暴乱时,你去抢一支美国大兵的枪来看看。

学生和中共,不是好人坏人游戏。原本是学生运动,在六四精英们的操控下,最终导致暴乱。中共传统的整人政治没法善后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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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江红 留言时间:2014-06-05 20:01:58
好文章。多谢ZT.

“集权的逻辑是一把锁,锁住整个社会结构,让自由的心灵、爆发的创造力、无边的想象力处于不能动弹的地位。”

“六四”屠杀代表权力的野蛮,理性的丧失,人性的沉沦,只要一天不平反,它就一天刻在北京政府的额头上.

六四不需要北京来平反,但他们必须面对,必须承认并承担罪过。


"我相信,唯一安全的社会,是一个人人都愿意承担的社会,否则,我们都会在危险中、恐惧中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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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乐园小夜曲 留言时间:2014-06-05 17:53:45
谢谢思羽君来访留言。

很同意您的看法,看看有能力逃离当今中国的都是些什么人,大部分权贵都在或者已经早已安排了后路把配偶小孩送到美加澳新,自己一旦退休也马上逃离,留下一个被严重污染了的自然环境,一个道德沦丧价值观扭曲的社会让弱势群体和中下层同胞以800年时间去买单——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800年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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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羽 留言时间:2014-06-05 11:25:12
谢谢康博转贴好文。

“孩子,你是否想过,你今天有自由和幸福,是因为在你之前,有人抗议过、奋斗过、争取过、牺牲过。如果你觉得别人的不幸与你无关,那么有一天不幸发生在你身上时,也没有人会在意。我相信,唯一安全的社会,是一个人人都愿意承担的社会,否则,我们都会在危险中、恐惧中苟活。”

龙应台十年前不幸而言中,在“危险中,恐惧中苟活”,这正是今日中国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高楼越来越多,道路塞满了汽车,商场人头钻动,飞弹战机精良耀眼,奥运世博国威赫赫,这些或许都是值得自豪的成就,但是有两个问题不能回避:第一、它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那个代价可以不偿还吗?”

当然得偿还,现在已经开始偿还了,问题是,由谁来偿还?我看中国的现实是,这个代价不是由作恶者,而是由整个社会里最愚弱,最可怜的一部分人来偿还的。而这部分人,恰恰是最有可能吃人血馒头的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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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乐园小夜曲 留言时间:2014-06-05 06:36:48
谢谢七郎兄来访和留言谈感受。

89年东欧国家的巨变我当时关注了整个过程,结局跟我的估计完全相反,特别是对于罗马尼亚和东德的情况,我预计会发生64般的屠杀。

人性在开枪的关头起了关键作用,所以对于龙应台说的真是有点感慨,64镇压促成了东欧不流血,还有东欧共产国家的领袖和军人跟中国的相比是不是稍多了一点人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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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郎 留言时间:2014-06-04 21:39:47
谢康博ZT。在六四被正名之前,这篇文章都具有现实意义,犀利有力,击中要害。
六四时我刚刚从东欧转到西德,亲身经历了那一段不流血的革命,感触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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