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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汝谐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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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事 (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1983年严打的小说) 毕汝谐 2018-01-05 09:36:56

人间事

 

按:这是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1983年严打的小说。

1983年严打草菅人命,许多人为枪毙朱德孙子等呆霸王拍手叫好;我冷笑道:

看着吧,滥杀坏蛋是滥杀好人的前奏!

果不其然,1989年64日!

出国后,我迫不及待地写了“人间事”,先发表于“中国之春”杂志,后收入

台湾版小说集“你好,自由”。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迪伦有句名言:要勇于与众不同;于毕汝谐而言,

即便努力与众相同,岂可得乎?

这是我作为人的不幸,却是作为作家的大幸!

 

 

 

一、

月色溶溶,波光粼粼。在某大城市中山公园湖畔的树木花丛深处,在那一片目不可测的、馥郁芬芳的黑暗之中,隐着一对如胶似漆的年轻恋人。这一对如同电影明星一般出众——男的潇洒英俊,女的容貌美丽。他们紧紧的拥抱,热烈地相吻……成百次,上千次,乐此不倦。

终于,他们感到一种心照不宣的遗憾:拥抱并不能消弭彼此的间隙,相吻不足以宣泄缱绻之深情;再说他们早就逾越了男女交往的最后界限,熟知个中三味。因此,以天地为洞房,将花木作帷帐——这一新的做爱地点令他俩心神向往……

    他们的手在彼此身上交织着……姑娘身上美好的气息和生命的热流激动着小伙子,他在一时冲动之下生出了豹子胆,竟然不顾天时、地利而为所欲为,那姑娘竟也像是干柴落入烈 火似地迎合他……一种无法言传的甜蜜的快意,微风细漪似地拂荡,泛起在他和她的心头。

    他俩小心翼翼地摸索出一种最能满足对方灵性要求的站姿,轻简的夏装予他俩以种种便 利……于是,他俩足不旋踵却得以升临羽化而登仙的绝妙之境,可谓如愿以偿!

    (道学家会为此大发雷霆,芸芸大众也会对这种有伤风化的丑行嗤之以鼻,责骂他们不该破坏公共场所约定俗成的行为尺度;须知,眼下的社会风尚还仅仅开化到对不择时机的动手动脚视而不见,谁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动干戈?!……不过,你道这一对才子佳人是谁?——男的名叫余汶,是某名牌大学中文系三年级高材生,早已在省市两级报刊上发表了许多长短文章,被视为极有培养前途的文坛新秀;他的文笔清新流畅,且对历史上那些大作家、 大艺术家的奇闻轶事、风流掌故了如指掌。那女的名叫龚雪枫,乃是本市公安局长龚猛之女,目前赋闲在家,有钱有闲而又任性,一旦春情泛滥便不可收拾……)

    事毕,余汶满足而又倦怠地轻吁一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缀满花朵的繁枝碰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叶隙,照出他佩在左臂的一方黑纱……

    这一方黑纱余汶已戴了长达两年之久。前年,本市曾发生一件轰动一时的人命案。一伙 如狼似虎、无人敢惹的纨绔子弟到个体酒馆“太白醉”酗酒作乐,因言语不合大打出手,为首者王永革用铁棍将酒馆主人余老头打得口吐鲜血,几日后一命呜呼。这王永革是一位已故 中共元老之嫡孙,其祖父曾为中共建党建军建国立下奇功殊勋,彪炳史册。政法机关因而 投鼠忌器(器者,全党全军全国之威望也),始终推三搪四,致使王永革一伙逍遥法外。

余老头的独生子余汶不肯善罢甘休(王府曾表示只要免去王永革的牢狱之灾,赔款多寡尽可协商),援笔疾写鸣冤信,寄给中南海里诸位姓名经常见于报端的中央首长……结果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但是余汶仍然四处告状,发誓要给亡父戴孝戴到仇人受诛的那一天。因此,黑纱至今还没有除下……

狂热的激情稍落,那习以为常的阴郁表情又回到他那西洋人式的、异常清秀的脸上。龚雪枫依然沉浸于缠绵之情,唧唧哝哝地劝说:“别想那些事儿了,恶有恶报。王永革早晚不得好死!……”

那天,余汶仿效旧戏中拦青天大老爷轿子的办法,守在龚猛家门口递状子。适逢雪枫自英语补习班归来,好奇地先睹状纸为快,苦情打动了姑娘柔嫩的心,她流着眼泪咒骂那灭绝人性的凶手……更使她发生兴趣的是余汶那大学生的头衔;如今,女孩子寻个捏着文凭的男 朋友,已是大势所趋;何况雪枫连续三年高考落榜而又壮心未泯,正想借机多学东西。

不知怎样一来,他们双双坠入情网。在雪枫,是得到了一位相貌俊、有学识的诚实君子;在余汶,则是那颗创深痛巨的心灵得到了女性的真诚慰藉。或许,他还有一层较为实际的打算,就是攀上这门高亲有利于报仇雪恨……谁知道呢。

但是,龚猛坚决反对女儿与余汶交往。他嫌弃余汶的出身(个体户,不是正经人),更畏于深深巻入那桩无人胆敢认真受理的人命案。他担心招进这样一个女婿会令势力盘根错节的王府生出疑心,进而危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有时候,雪枫半娇半嗔地请求他为余汶做主;他总是板起一副秋风黑脸:“这个案子你少插嘴!我心里有数——只能这样拖着,时间一长,不了了之……”

雪枫愤愤然为未曾见过面的未婚公公叫起了撞天冤:“爸,还有没有王法了?!老百姓就不是人?再说,王永革的爷爷早就死了!……”

龚猛老世故地分析道:“船破有底,底烂有钉!王家不是好惹的!除非有一天中央直接下令,否则谁敢动他王永革一根毫毛?!……”他瞪起眼睛,“雪枫,你趁早跟余汶一刀两断!”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是深仇不能报的白面书生,一个是智力很平庸的窈窕淑女,他们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苦涩的向心力。他们常常躲在早已歇业的“太白醉”里一呆就是整整一天,两情相悦地行云雨之事,使得这座曾经发生过人命惨案的凶宅里充满柔情蜜意……

 

“汶,今天怎么在公园里……多羞人……”雪枫那丰满茁实的处女似的胸部轻喘着。

“是……是不好。”余汶似有悔意,絮声说,“都怪我,没管住自己……”

雪枫爱抚着余汶那瘦削的肩头,吻着他额上沁出的一层汗星星:“不,不怪你……我真心爱你……怪我……”

他俩争相延揽责任。最后,余汶解嘲地失笑了:“我俩都是孔夫子的徒子徒孙。雪枫,你知道孔老夫子从何而来?孔子的父母叔粱纥夫妇在田野里交合而生孔子……”

“真的?”雪枫用娇中蕴蜜的声音道,更钦佩对方的博学广闻。

“下次不这样了,下次……”余汶连声不迭地保证。

“什么下次不这样了?!哼,有一次就有一百次!……”突然,花丛里响起一个炸雷般的粗嗄声音,把这一双恩爱才歇的情侣震懵了:“出来!”

天!黑暗中不知怎地钻出七、八名汉子,人手一个多节手电筒,扭亮后一道道白晃晃的光柱交叉成包围圈,将余汶和雪枫罩在其中……这伙人横眉立目,左臂一律戴红袖章,胸前一律佩矩形塑料蓝牌——猛一看,真彷佛文化大革命初期的红卫兵和后期的工人民兵又从尘封的历史中回来了。只是,这批角色清一色都是中年人。

那个“粗嗄嗓门”是这伙人的头儿。他手中那道强大的光柱在余汶、雪枫身上横照竖照,忽然,光柱在雪枫那滚着花边的裙子上停住了,那里有挺大一摊显眼的、有家室者一望即知的污渍……“粗嗄嗓门”精神为之大爽:“哎哟嘿,乖乖,好大一片‘怂’咧!跑这儿要脸来了。×,带走……”

这伙人像是吸食了鸦片似地兴奋起来,所有光柱一齐聚在彼处……-然后争先恐后地扭扯他俩……余汶虽然文弱,却倔强地挣扎着:“放手!你们有话说话,打人犯法……”

他的话招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嘲笑和诟骂……然而,当雪枫在情急之中自报家门之后,他们又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你这话是真是假?”“粗嗄嗓门”一时没了主意,“这年头就属冒充高干子弟的骗子多,一茬接一茬,抓都抓不过来……”

“今天是啥日子哟!真是龚局长女儿又怎么样。先带回局里再说……”一个声音建议。

众人一致赞成。这时的余汶和雪枫已是羞惭满面,深恨不能寻个地缝钻去,只得乖乖听从发落。他俩在娘天娘地的谩骂声中退下鞋子,跣足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走去……重新神气起来的“粗嗄嗓门”扬言:“你们俩臭货敢逃跑,老子一拳打死你们!”

公园外面停着不止十辆警车,都敞着车门。约摸二、三百名在游园时被扣押的男女游客——主要是些“现代派”的青年恋人——在警察、便衣警察以及亦警亦民之徒的吆喝声中鱼贯上车,成双成对的情侣拆散后被分别赶进不同的车次。余汶、雪枫亦如此。有一对面孔粗俗的恋人稍有异议,结果是当众不分男女地吃了一顿老拳,男的鼻血流了一脸,女的折落了一颗门齿。人人噤不敢言……

这一串满载而归的警车亮着迴旋警灯、鸣着警笛长驱驶入市公安局看守所。虽是深夜,这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余汶随着跳下车来,但见架置电网的高墙下,紧贴墙根蹲着难以计数的男男女女,许多武装警察始而相对然后相背来回巡弋着,不时无端地用电棍敲打人群中看着不顺眼者,及至惨厉的嚎叫划破夜空“啊——”'警察却又狠命地补上一脚:“嚎什么嚎?!你妈死了?!……”

这种恐怖的场面使得一向清高自负的余汶乱了方寸,哪里再敢抗嘴乃至造次?他在那位“粗嗄嗓门”的口令指挥下,恭而敬之地蹲伏在地,不敢擅自动作。所幸,武装警察始终没有用电棍打他。时间久了,他也斗胆偷看四周,他发现一些看样子还老实的人由于恐惧、意外而变貌失色;相反的,那些流里流气的老油子则比较镇静,努力讨得警察的满意……

忽然,那个“粗嗄嗓门”大步流星地由远而近,向余汶打个手势:“这主儿,站出来!……”

    余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浑身微微哆嗦。好在,这一回“粗嗄嗓门”没有动粗,只说了句:“过堂啦!老实点儿!”便把他带进十数步之外的一间大屋……

余汶的眼睛霍然一亮!——只见他的仇家王永革直立在屋子中央,全身上下仅有一条花里胡哨的丝质内裤,想必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直接送到此处,余汶激动起来,复仇的喜悦挂上了眼角眉梢,完全忘记了自己同样处于危境之中……

看,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叉腰撇腿,还在耍八旗子弟傲慢腔调:“江处长,三更半夜‘请’我来,有何贵干?”

“嘿嘿!……随着这样一声阴森森的、令良民暴徒都会心惊肉跳的冷笑,角落里站起一个五短身材,却有一双大脚大手的中年汉子,余汶知道这位乃是市公安局第七处(预审处)处长江山。告了两年状,公检法诸部门科长级以上的干部,认识得差不多了。“请?!你他妈给我跪下……”

“跪?江处长,你大概忘了我是谁,我爸爸、我爷爷是谁了吧?”王永革不软不硬地道。他是个长着两只牛眼睛、瘦骨伶仃的细高个儿,虽然貌不惊人,却是派头十足的贵人子弟。

江山左手的拇指与中指一擦,打了个响亮的榧子……两条彪形大汉应声从他身后跃起,将王永革高擎过顶,然后齐心合力地向水泥地上狠劲一摔(这动作颇似搬运工人的“野蛮装卸”)!王永革怪叫一声瘫在地上,只剩下呻吟的气儿了……

余汶心中暗暗喝彩!

江山转身在暗影里抓摸起什么东西掷在王永革头上,破口大骂:“王八××,也不看看今天的黄历!……

余汶屏住呼吸瞄了一眼:那是一本一九八三年八月份的电影明星挂历。

江山晃过来,用脚下那小船似的四十二号皮凉鞋抬起王永革的下颏:“说说吧,你爸爸、你爷爷是谁?”他激动得两腮频频抽搐。

王永革喘着吐出一口血沫,乖觉而谦卑地呻吟着:“……是你。”

江山却还是不买账,他抬起熊掌一样厚重的巴掌,有板有眼地扇打着王永革,那两位也争着插手……于是,王永革在一阵冰雹般的狂踢乱打中再次倒了下去……江山又是几声嘿嘿冷笑,吩咐那两位用粗麻绳将已然失去知觉的王永革吊在墙上的铁钩上,脚不沾地,由两条业已脱臼的胳臂痛楚、艰难地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江山轻轻合掌,往前几步又退后几步,像雕塑家欣赏自己的得意杰作那样盯着王永革看个没够,然后赞一声“好”,再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屋里添了新人,“咦,这不是大才子余汶吗?怎么上这儿来了?……”他定定地望着余汶那清秀白晰的脸孔,一瞬不瞬。

“粗嗄嗓门”挤挤眼:“在公园里擒住的一对儿。正在露天地里××呢。”他还用左右手比划出一个下流动作。

出乎余汶以及其他入意料之外,江山和悦地摇摇头说:“唉!年轻人嘛!真是荒唐。余汶这两年一直告王永革,好样的!他的情况我摸底……坐,把情况写一下,你就可以走人啦!……”他挥掌示意手下人立即出去。

余汶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遇上了包拯式的清官。江山不独为民除害,还打算替自己解围,真是天大的好人!余汶坐下来写材料,脸红得像个关公。多亏他娴于笔墨,把那一段“野合”的经过交代得既含蓄又明白。最后又喟然长叹,签上名字……猛一抬头,却发现江山用异样的、炯炯有神的目光死盯着他,而“粗嗄嗓门”等人早已不见了。除了被痛殴得不省人事的王永革,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余汶,你想从宽还是从严?”不知怎地,江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女里女气,而后又发出一阵“吃吃”、“嘻嘻”的浪笑……

余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江山刚才还活像大花脸,此刻又好似小娇娘,这番独脚戏把他唬得呆如木人。余汶机械地答说:“从宽。”

江山淫猥地将双手交叠在腹部以下,毛草地自行抚弄了几回,待情绪刺激起来后,色迷迷地在余汶脸上拧了一把,骚声骚调地哼唧着:“汶,我疼你……我护着你……替你收拾王永革……”

一闪,江山转到了余汶身后,脉脉温情地说出许多话:“汶,往后咱俩就是两口子了,我早就看中你了,没机会跟你张口呀,我爱你……”他迅速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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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将之死 (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晚年付作义 2017-12-29 15:19:18

按:
“降将之死”是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晚年付作义的小说;区区短篇,却酝酿了十几年。
文革期间,我得知这样一件事:付作义之子因工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为了求得宽大处理,主动揭发付作义在家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此事报到中央,周恩来插手,付作义父子双双过关。
我暗忖:这真是写小说的好材料呀。
后来,我的早已仙逝的好友甘恢理(其父甘祠森是民革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兼副秘书长)向我透露许多高级统战对象外表堂皇、内里屈辱的事例;进一步激发我写小说的欲望。
1974年二二八座谈会,付作义对台发言:你们骂我是降将,云云;从此,“降将”二字便烙在我的心上。
出国后,我迫不及待地写了“降将之死”,先发表于“中国之春”   杂志,后收入台湾版小说集“你好,自由” 。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 迪伦有句名言:要勇于与众不同;于毕汝谐而言,即便努力与众相同,岂可得乎?
这是我作为人的不幸,却是作为作家的大幸!



降将之死                     毕汝谐(纽约作家)

 

 

 

今天是著名降将普金生命史上的最后一天。

历史上曾为五朝首都的这座古城,正处在严寒的冬天。自从中共中央关于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下达后,古都又一次成为大陆各地党政要人云集之所。他们携家带眷,远道而来,旨在打探一些官方公报之外的“内部动态”,以期在这场冠以“改革”美称的权力再分配中攫取最大限度的好处。在京城里,他们同当权的或在野的“老战友”合流,巧立名目,尽情挥霍百姓的血汗;秘密举行的酒宴和舞会,排满了他们的日程,由于通货膨胀有如野马脱缰,再加上“大换班”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这些显赫的权贵和尊荣的淑女,怀着世纪末的心情疯狂地追欢逐荣……当某几位老朽因不堪狂欢达旦的活动而病倒时,自有“北京医院”和“解放军三零一总医院”的高干病房以最优服务恭候……

在“北京医院”某某病室里,一个老人仰面躺在席梦思软床上,身上覆着轻软的薄被。他全身怕冷似地缩成一团,天庭饱满的透露歪向一边,那张称得上端正、只是有几颗星般雀斑的脸上,蒙着一层晦气。他处于昏睡状态,间或发出似哼似哈的呻吟……

他就是普金。昨夜,他应邀参加一个婚宴。新郎的外祖父是当今政坛上上名列前茅的大官,因此宾客盈门,尽皆冠盖。普金这几天因气压较低本来身体不适,但又恐“中央首长”见责,只得勉力前往作陪。新郎也是一位门第显赫的高干子弟,而且,他和普金的独生子小金是中学同学,当年是一对冤家……

一个娇小的女护士悄声地来到普金床前。“首长,您该吃药了。”

普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这便是同意的表示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物压迫着,一呼一吸都很吃力。

于是,女护士服侍他用温水送下两片“硝酸甘油”。片刻之后,普金觉得那重物化为乌有,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位面生的女护士依然鹄立原处,茫然地望着他……

“小同志,你有事情?……”

女护士稚气未脱的脸上出现犹豫的表情,然后下了决心似地点点头:“首长,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情……”

普金客气地微笑了一下:“请讲……”

“我想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女护士专注地凝视着普金,声音凄婉。

普金悚然一惊:“你爷爷?……是哪一位?”

“唐斯夫,我叫唐蜀妹……生在四川。”

普金愕然变色,不啻于受一重掌:“唐斯夫?!你,你……”定睛打量这位蜀妹,不错,不错,这双如此细长的眼睛,分明是乃祖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与唐斯夫的眼睛毫无二致。现在,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普金,等待答复……

然而,面对这双殷殷盼望的眼睛,普金只能报之以无言。半晌,他推诿道:“这件事情过去很久了,让我想想……晚餐时再讲给你听……”这双细长的眼睛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然后蜀妹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扑进颓然躺倒,那颗衰弱的心脏,急急地狂跳不止!如烟岁月,似水流年……尽管岁月的递嬗,改变了昔日的情愫;尽管记忆的礁石,深深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然而风浪偶至,还是会露出尖尖的棱角,激起湍急的漩涡……

想当年,普金也曾是一位手握重兵、声威赫赫的将军。他是山西大同市人,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在晋军中自排长逐步擢升至抗战时期的战区司令长官,以及抗战胜利后的省府主席、独当一面的剿共总司令。此时的普金,权重名高,达到一生事业之顶峰。他统兵数十万,部队着清一色土黄色棉军衣,精悍勇猛,名扬遐迩。手下猛将如云,唐斯夫便是其中功勋显著的一员。

唐斯夫的相貌在中国人里是不多见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蓬蓬松松地散卷下来,双眸大而有神,经常闪射着杀气腾腾的凶光,但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多多少少带出一点文弱的书卷气。唐斯夫系历代将门之后,其高祖曾随晚清名将左宗棠戍守新疆,在一次大捷中掳劫了一位俄罗斯少妇为偏室,庶出唐斯夫的祖父。因此,在唐斯夫深青色的血管里,交混着大汉民族和俄罗斯民族的血液。由于普金驭下有方,唐斯夫对他心悦诚服,甘愿效犬马之劳。

一九四七年九月间,普金奉命率部出山海关,与中共林彪指挥的二十万人马展开激战,结果林彪大败,普金部队虏获之武器,足能装备两个整编师。——这次失败于多年后成为中共高层进行内斗的一张王牌。当高岗失势时,他成为这次失利的罪魁祸首;而林彪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之后,此时又被算作是他对抗“毛主席革命军事路线”的罪证。自然,这些是后话。翌年,战局逆转,形势恶化。林彪、聂荣臻重振旗鼓,汹涌入关。

普金即令唐斯夫军长火速率部赴援,然而奇怪的是,林彪神机妙算如有天助(这疑团后来才解开),竟冒险分兵进袭,完全置被各个聚歼的危险于不顾,穿插于普金据守的防线之间,左奔右突,来去神速,终使普金所部精锐的基本部队首尾不能相顾,屡遭重创而伤了元气……

普金勉力支撑这样一个残破局面,直至斯年岁尾。数路中共军队肆力挺近,终将普金所剩残部压迫在这座古城的四郊。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情势岌岌可危。普金明白大错已铸,又寻不出应对之策,只能终日借酒浇愁,然后自批耳光……

恰在这时,林彪、聂荣臻联署的劝降书由专使送抵。

普金心乱如麻,不知所从,遂召开左辅右弼磋商办法。唐斯夫第一个起而反对:“士可杀不可辱!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天职!休说还有二十万子弟兵,就是只剩我一个,也要坚守城池!……”这位赳赳武夫的面皮涨成酱红色,真有去拼一拼的架势。那双细长的眼睛也瞪得滚圆。

坐在唐斯夫左侧的,是普金的机要秘书并兼剿总秘书长玉克寒,这是个蓄着山羊胡子,有几分腐儒气的中年人,他用尖细嗓音打断了唐斯夫的话:“非也,非也!斯公效忠党国,其诚可嘉!唯为二十万将士及古城文化设施计,当广谋出路……中共开具和谈条件,至为优厚:一、我部国军不予改编,亦不参战,仍留原防地,只变为‘人民解放军’之番号。二、举凡省、市、县政府一律不改组,中共仅于厅处局及县市政府加派副首长。三、内定普长官为四省军政委员会主任委员,一俟和平整编完成,即发表这一公告。普长官以下,皆委以重任……”

唐斯夫猛然拍案:“你到底是何人!替谁讲话?……”

是的,如果细细查究,自会发觉玉克寒话中蹊跷不少,但在当时,文官武将皆厌流血作战,争先为之捧场,连普金也怦然心动……

会后,普金权衡再三,为保古城完整无损,为保二十万子弟兵免遭牺牲,亦为保自身之权位厚禄……终于下令:放下武器,接受和谈!

普金在“和平解决”协定签字后,即召集主要部将训话谓“和平势必为之,今后我部队不参加任何内战,一个人员不更动。在政治工作方面,与中共朋友们由以往的互相战争,变为现在的互相竞争,一定领导大家走向光明大道。”

而后举行聚餐。人人都庆幸苦战之后能有这样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席间气氛轻松。唯独不见唐斯夫的影子。俄而,副官进来宣布:唐斯夫在厨房里以菜刀自斩左手小指,因失血过多而休克,已送入医院急救……这消息给宴席上罩上了一层阴影,全体兴致阑珊。

……

往事那堪回首!和谈之后不久,毛泽东即自食其言,调普金部南下参战在先,遣其人马入朝鲜大打韩战于后,损兵折将,真正令普金有苦也说不出。

更使他震惊的是,多年来夙为自己深信的小同乡玉克寒,竟然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可以想见,当初林彪之所以敢不拘一格,孟浪用兵,显系事前接获密报。

再不久,大规模的清算斗争在普金旧部之中展开;下级军官有不少作为“历史反革命”被下放劳改,“既往不咎”的保证只是一句空言。搞到最后,连高级将官亦难自保,唐斯夫因满腹牢骚被勤务兵揭发,那段“斩指拒降”的旧事又被合盘端出,新账加旧账,竟被判处极刑!

普金闻讯如雷轰顶,立即驱车求见毛泽东、周恩来、林彪、聂荣臻等,乞求刀下留人。但这几位似有默契,称病、称事、称蛰居外地,终于不得一晤。他只得老着面皮打电话至广东从化温泉,找到了正在那里避寒的玉克寒,恳请他念及当日言之凿凿,并有两方面许多大员亲笔签字的和谈协定,务必从中斡旋,救唐斯夫一命……哪知玉克寒打起官腔道:“唐斯夫问题严重,中央很重视……革命形势飞速发展,一日千里,新问题要有新政策嚜……”

唐斯夫死后,普金大病一场。他与唐斯夫名份上虽有长官部属之别,却因常常切磋用兵之法而相重,情同手足。这个惨痛的教训使他懂得了纸面上的承诺是多么地靠不住,当鱼肉与刀俎意见相左时,那么无疑是刀俎的意见具有权威性。

一九五五年,中共颁授军衔。普金依例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所有国军降将均保持原军阶不变)。当他从毛泽东手中接过“一级解放勋章”时,不禁热泪双流……“解放军报”的摄影记者及时地捕捉了这一瞬间,登在头版头条位置,并自作聪明地加了个标题:“幸福、激动的时刻”。有谁了解他的衷曲呢?在授勋典礼上,他的头高高昂着,心,却在屈辱、痛苦以及随之潜生的悔恨中萎缩下去。普金这位赫赫名将所能保持的,仅仅是颜面上的一点尊严而已。

他挂了个国务院某部副部长的名义。由于唐斯夫的殷鉴不远,普金居安思危,事无巨细必向党员部长、部党组请示,从来不敢随便置喙。正因如此,在毛泽东大搞“阴谋”的一九五七年,他躲过了像龙云等几位降将那样被戴上右派帽子的厄运。

严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劲气内敛”,浑浑噩噩地打发那漫长的、失意的岁月。作为将领的普金即已不复存在,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可怜虫而已。他自动断绝了同旧日袍泽的一切联系,深居简出。他自知比不上那些道道地地的中共高干们,人家护身有阶、进身有符,而他什么也没有。为了生存,普金渐而适应了新的生活,安于充当统战橱窗里的终身制的大玩偶,嬉笑怒骂,随人安排;他家里的秘书、警卫、厨师、司机等都由公家配备,更使得他连咳嗽一声都怕被录下音来;即便要叹一口气,也得和老妻躲到那无人之处,也得轻轻地、轻轻地……

在这种心态之中,普金迅速地迈入老境:头发由黑变白,眼睛昏花不明。所幸,在万古不灭的大自然面前,人世间哪怕是沧海桑田的变化,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他竭力避免回忆当年的战乱,安享富贵荣华。然而,这富贵荣华是以二十万部下的血泪和一己的尊严换来的,代价委实高昂,常常令他思之凄然……

及至文化大革命平地而起,世道再度大乱。毛泽东也像所有独裁者那样,晚年最终陷入了猜忌、恐惧的困境,只好依靠折衷平衡、摸凌两可的权术手段,通过一小撮野心家、佞臣、妖妇来维持残暴统治。运动初起,红卫兵大破“四旧”,将文物古迹捣毁得七零八落……

普金闻讯又是一场大病。至此,当年他接受和谈的三项动机,已有两项落空。而且,随着“革命”的不断深入,他的日子也过得不安稳了。各路专案人员纷纷找上门来,要他提供各种各样的旁证材料。先是唐斯夫的案子老话重提,继而又爆出惊人消息——已然是红得发紫的玉克寒一夜之间变成了“内奸”,其主要罪状是:鼓动普金“诈降”,以便日后相机刺杀毛泽东……玉克寒熬不住“革命小将”的酷刑,竟然承认了这个大得吓人的罪名,结果不但自己当场丧命,还留下了祸患无穷的后遗症。一帮疯狂的暴徒打上门来,普金受到粗暴的盘诘;正闹得不可开交,周恩来的秘书驾到,当众宣布普金属于毛泽东亲自批准保护过关的数十名“民主人士”、“统战对象”之一,总算没有闹出大乱子。

提起周恩来,普金的心情相当复杂:一方面,周恩来学问修养两皆出色,是共产党人中的佼佼者;另一方面,他是这具庞大的官僚特权机器的推动者,以近乎妾妇之道的耿耿愚忠事奉暴君毛泽东,助纣为虐。而且,当周恩来体现其共产党人的“党性”时,同样冷酷——有一次在国宴上,普金利用同周恩来碰杯是,借着酒意暗示了一下唐斯夫的冤案,熟料周恩来淡然一笑:“当时的形势,不得不如此。望普先生海涵。”然后潇洒地转身向其他贵宾敬酒去了……

在文化大革命的动乱中,普金一直受到优渥的厚待。他足不出户,冷艳观望中共中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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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中共间谍金无忌的一段情 毕汝 2017-12-08 07:35:16

按:本文系我的一位女性朋友口述、由我执笔写就;1989、90先后在美国中国之春杂志、香港开放杂志发表,笔名珊珊;后为海外十几家报刊转载。

金无怠是俞强声叛逃美国后向美方献上的一份厚礼;金无怠入狱之初十分乐观,幻想邓小平会以释放魏京生交换其出狱;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李肇坚决否认与其有任何关系,金无怠于是在狱中自杀了。

轰动一时的间谍案轶闻

我与中共间谍金无忌的一段情

 

                 金无忌对性有着火热的激情,把最低级的话题包在最高尚的外交语言里。他认为美国是自由乐土,大陆是人间地狱,他是为了捞取外快而投靠中共。

 

 

 

 

中共特务金无忌弃世整整四年了。这个轰动一时的间谍案如今已无人提起。作为金无忌生前的一个女友,我愿意如实写下对于这位传奇人物的印象。

我于一九八四年底来美国,为维持生计,经舅母介绍在弗吉尼亚一个白人家庭做保姆,打算赚足学费后入校深造。

一日,我去舅母家。舅母把麻将桌上的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介绍给我:“这位是金无忌,金先生。”我们握手后,客气地交谈了几句。金无忌知我初来美国,英语欠佳,便向我索要电话号码,说是他那里有一套多余的《五洲美语会话》,可以借给我……

 

金无忌的性独白

就这样,我和金无忌开始交往。当时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平凡、普通、有几分腐儒酸味的老头子。然事后舅母对其称赞不已,说他退休前是政府雇员,门路很多,金一人前后担保十几名大陆人士来美国,它的经济担保书在美国领事馆很吃得开等等。

初见之后,金无忌几乎每天都给我打来长途电话。他谈吐斯文,口若悬河,一讲便是一个小时。他最热衷的、百谈不厌的的永恒话题乃是Sex(性)。

金无忌就像一个毛头小伙一样对Sex有着火热的激情。他的论点是从弗洛伊德那里贩来的,然而却添加了自身的理解和阐释。他把最低级的话题包在最高尚的外交语言里面,把大千世界视为肉欲混乱的莽林。他厚着脸皮大谈某些人所共知的生理现象,认为床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场。

他滔滔不绝的“性独白”使我了解到他的婚姻状况。金无忌的前妻在中国大陆,育有三子女。现在的太太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双方抛弃了配偶结为伉俪。金无忌的三个孩子均在美国,他细致地夹叙夹议地分析前后两位太太在床上的表现、反应及功夫。

  1. 金无忌在电话中问道:“你觉得我的身体、精神怎样?”

 

他对付女人颇有经验

我客气地说:“相当好。真看不出您的实际年龄。”

他洋洋得意:“这就是性开放带来的好处。我根本不知老之将至。无论男人女人,都要常年浸入爱河才有活力。你看那些被人叫做‘花痴’的女孩子,她们的皮肤特别好,眼睛也炯炯有神……”

就这样,金无忌每日都打电话来,消磨一两个小时。我的老板对此啧有烦言,金无忌却依然我行我素。

休假日金无忌便开车接我出去玩。他对付女人颇有经验,喜欢施小惠。那时我在美国无依无靠,因此对他也并不反感。

金无忌开的是辆漏油的旧车,他说要送给我,被我婉拒,他大为诧异:“少见,少见。别的女人绝不会这样。”

我暗暗好笑:“一辆破车也算得上礼物吗?……”

我在国内养尊处优,来美后一朝沦为保姆,殊不适应。我一度非常苦恼,想打退堂鼓回国。金无忌及时地给予我许多具体帮助,使我感到很大安慰。

他劝我打消回国念头。他认为美国是天下第一自由乐土,而中国大陆则是沦入共产魔掌的人间地狱。在美国坚持十年必能发达,而在中国大陆蹉跎终生也无出头之日。

 

并非因为信仰才为中共效命

我坚持金无忌这些话出自真衷。直到后来,他的间谍身份被公之于世后,我也没有改变这一看法。他并非因信仰共产主义才为中共效命。据我事后回忆他的全部言行,分析此人的个性及经历,我认为金无忌是为了捞取大笔外快才投靠中共的,而且,这种冒险生涯极大地满足了其虚荣心,让他觉得自己并非无足轻重的小土豆,而是对美中两国关系产生重大影响的神秘人物。

我认识金无忌时,他已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他从不提及当初在政府机构供职的往事,只说自己是一名普通译员。

 

金太太醋意大发

金无忌送我一套《五洲美语会话》并且教我开车,以适应美国生活。考驾照也是他带我去的,他先指导我在考场附近转了半天,熟悉路径,因而顺利通过。

我和金无忌的密切往来引起了他太太的醋意。终于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自称是金太太。她说近几个月电话账单上出现我的电话号码,金无忌几乎每天都要打一个小时的长途电话,究竟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

我答说:“没有什么事情。”

金太太:“他是不是教你学开车?”

我含糊了一下:“唔,没……”我也觉得有些别扭:考驾照那天,金无忌一直坐在外面等候,没吃饭也没喝水。还是我出来后给他买了一客披沙充饥。

金太太冷笑了一声:“哼,没有?那为什么他在车子上加了个坐垫?!”

这的确是个破绽——我个子较矮,金无极为照顾我学车特地加了个坐垫。

我一时无语。

金太太在那边缓缓叹了口气说:“我不希望这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你知道他和Х太太(指我舅母)的故事吗?”

我诚实地答说不知道。

金太太:“你年纪尚轻,不了解美国社会……”她没有把话说完。

 

他终因我与太太分居

金无忌得知这次不愉快的谈话时,满脸苦笑。他依然维持其英国绅士的风度,耸耸肩膀,娓娓诉说其妻的千般不是,透露他早有分居的打算,这一回真正忍无可忍。

不久,金无忌真的与其妻分居,独自迁往弗吉尼亚的另一个小镇。那是十几层的普通公寓里一个两房一厅的单位。他把一卧房租出去,自住一间小房,与租客合用客厅、厨房、洗手间。总之,这个住所很不舒适。

此后,金无忌每日从这里打电话给我,畅所欲言。我随他玩过包括维吉尼亚动物园在内的几处名胜,也去过他的上述栖身之所。

现在回忆起来,如果说金无忌与电影中的间谍有何相似之处的话,那就是他带我进入这幢大楼时,显得有些紧张,急促地低声道:“快走,快走,别让人家看到。”不像是仅仅畏惧人言。

我一进屋,金无忌便打开录影机。全是变态性魔录影带,如人与猪、狗、马、牛、骡性交的慢镜头等等。他问我有何感想,我答说无所谓。我问他:“你会不会把这些放给你女儿看?”他淡然一笑:“当然会。”……

过了不久,中国大陆吉林省一个歌舞团访问华盛顿,我弄了两张票邀他观看演出,他以太忙为借口推掉了,我很不悦。几天后,我的洋老板扔给我一份报纸:“看看吧,你那位朋友是间谍!”……晴天霹雳!

后来各种中西新闻媒体争先报道“金无忌事件”。后来他在狱中自杀了,“金无忌热”也随之消失。

FBI始终没有找过我。我想,他们分析了我们的全部谈话录音,认为无此必要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金无忌在我的记忆中淡化了。偶然想起他,总有一个问号闪在心头:“金无忌在狱中以垃圾袋自杀之际,会不会想到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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Х磐 毕汝谐(纽约作家) 2017-12-05 12:38:35

按:
1988年,我在中国之春杂志发表多篇 “北京人”系列速写;笔名张润。
出国前,我和张润有过一段宝贵的感情;当时,张润是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学生,纯洁的处女。

文革年间的女政治犯,当局大吹张志新;其实,在官方宣传之外,尚有许多优秀者;Х磐即为一例。

据说,张润现在北京,Х磐定居巴西;有知其下落者,请赐告——  hww0917@gmail.com,谢谢!




Х磐                毕汝谐(纽约作家)

“北京人”系列速写之三

 

前两位“北京人”都是满嘴粗话俚语、把打架斗殴当成家常便饭的男子汉,这一篇则说的是一位骇世惊俗的奇女子。

您不妨想像这样一个场面——

……一九六八年初春时节,正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走向全面胜利”(报纸上天天这样宣传)的历史性关头,在“全世界革命人民日夜向往的地方——北京天安门广场”(报纸上天天这样鼓吹),一个眉清目秀、面带忧戚的小姑娘,被一伙衣帽不正的流氓缠上了,他们用胸脯和肘弯将这个小姑娘顶到自行围聚的圈子中央,肆无忌惮地动手动脚……

为首者是长着络腮胡子的青年大汉,显系为非作歹的惯家,他用藏在袖中的尖刀抵住小姑娘的胸口:“小妞,识相点儿,跟咱爷们儿一块堆儿遛遛,你敢不依给你破了盘儿

小姑娘毫无惧色,伸手从那汉子胸前揪下毛主席像章(那是红色恐怖年月,不戴毛主席像章休想出门,连流氓地痞也不例外),狠狠地摔在地上,富有踏上一只穿着方口布鞋的脚!

这伙流氓登时吓白了脸!小妞胆大包天,干这个是要株连九族的!他们一哄而散,像逃避瘟神似地拔腿飞奔……

小姑娘平平静静地把毛主席像章踢到一旁,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她就是Х磐。其时,芳龄十四。

Х磐出身于京城名门之家。其祖父Х炳文,系中共建党初期的党员;其夫人、战友,亦是中共资深干部。Х炳文当年与周恩来、朱德、李富春等同属于中共旅欧支部;后于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事件中被蒋介石下令处决。这些旧事在各种版本的中共党史资料、汗牛充栋的革命回忆录里均有记载。Х炳文最光荣的事迹,当属曾与朱德一起被德国当局短期拘留,尝过洋监牢里的囚粮——苦咖啡、黑面包。

Х磐的父亲Х泱原为朱德的机要秘书,后任中国人民大学党委副书记兼副校长。Х炳文死后,Х泱及幼妹Х维世作为故人之后,受到周恩来、邓颖超夫妇的百般照拂,犹如己出。

按照共产党的阶级斗争学说,这是一个革命家庭,满门忠烈;其中,有资格上得共产党“凌烟阁”的高干名士就有好几位。举Х维世为例:她自幼生活于革命圣地延安,后来又被送到苏联深造导演专业,汉语俄语,两皆出色。一九四九年终,毛泽东借斯大林七十寿辰之机赴俄,两位独裁巨头举行面对面的讨价还价,Х维世即是随行俄语译员之一。

Х维世貌美如花,多才多艺,曾将意大利十七世纪著名剧作家哥尔多尼的主要代表作“一仆二主”、“女店主”等介绍给中国观众,并亲任导演。而后,又不顾周恩来、邓颖超的大力反对,毅然下嫁才华横溢、秽闻远播的大明星Х山(此君曾在三十年代影片“夜半歌声”中饰演美男子宋丹平)。她是文艺界屈指可数的“小老革命”之一。

Х家人丁兴旺,旁系血亲及姻亲甚多,其中包括许多社会名流;最著名者为哲学界泰斗Х友兰教授及其女儿、作家Х宗璞。如果将Х家近亲远戚的大名及成就一一载录于此,至少要用去一两万字……

十二岁之前的Х磐,不过是特权之树上结出的一枚普普通通的果实。她就读于香山慈幼院小学,同学们多半来自高级民主人士、大资本家等统战对象家庭,Х磐混在那些有钱无势人家的孩子里,倒也自得其乐。她幻想长大后成为著名学者或电影明星。

一场平地而起的文革风暴粉碎了Х磐养尊处优的金色童年。

Х泱是首都重点高等院校负责人中最先死于非命的一位。Х泱之死有着复杂的政治因素及个人恩怨。文革结束后,Х泱追悼大会的悼辞中,把一切归之于“林彪、四人帮的直接迫害”未免过于笼统。

Х维世在Х泱死后不久即被捕,不久亦庾死狱中。她被安上了“里通外国”的政治罪名,而致其于死地的真实原因,却像人类本身一样古老: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妒恨。

当年,Х维世曾与林彪有过一段恋情,双方均许下海誓山盟。后因战争等阴错阳差的原因,成为林彪夫人的是另一个女人——叶群。

叶群虽是情场上的胜家,却因各方面不及Х维世而耽忧这胜利来得不实因而心存芥蒂,而暗生妒恨。她视Х维世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文革初期,进入更年期的叶群与江青暗中勾结,弄死了三十年前的情敌,了结了这笔情场宿账。

在莎士比亚那里,有一些因情欲而闹得天翻地覆的历史剧目。我们中国之所以未出现这样的剧目,并非缺乏同样的素材,而是没有莎士比亚。

“……我爸死后,我想我以后只能靠维世姑姑了。人家都说我们俩长得相像,维世姑姑特别喜欢我。可是她也死了。邓颖超奶奶一提起维世姑姑的死,就老泪纵横……”这是一九七一年初春时节,Х磐对我说的话。我们坐在米市大街的“冰室”(冷饮店的别称)里,望着对面“红楼电影院”散场时的人流,促膝攀谈。

“以后,你打算怎么混呢?”我用筷子夹起一个可可球,放在Х磐面前的碟子里。她的脸色虚青,显然营养不良。

Х磐黯然摇头:“谁知道……我现在成了插队的农民,混到社会最底层啦。想当初,我爸和维世姑姑星期天带我出去玩儿,随便一顿饭就花去一百多块……”文革之前,物价低廉,一百多块是个不小的数字。

是年,Х磐尚不满十七岁。虽然遭逢厄运,却依然出落得丰满而匀称,犹如一枝亭亭玉立、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然而,谈话之间,她却像一位饱经忧患的百岁妇人,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幽怨和淡淡的哀愁……命运的铁拳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个荏弱女子击倒在地,而她竟然挣扎着活了下来!

Х泱被关入校办“牛棚”②后,十二岁的Х磐成了一家之主。因为Х泱夫人宣布与丈夫划清政治界限,躲开了。Х磐挑起了重担:一面给失去自由的父亲送汤送饭,一面照料两个不满十岁的幼弟的饮食起居。

她自幼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又兼天资聪明,因而比同龄人早熟。这位小学五年级女生经常与人民大学本科生展开激烈辩论,她随口引述毛泽东、列宁甚至马克思的语录,证明Х泱是革命干部而非走资派……

大学生们往往被小学生驳得哑口无言。于是,人民大学校门口矗立起一张巨幅漫画:歪鼻斜眼的Х泱头戴耳机,守着一台发报机,手按电键;而Х磐则手持纸笔,紧张地记录着电报内容……

大学生们以此报复Х磐……

Х磐用勺子搅着牛奶杯里没有化开的糖块,伤感地道:“后来戚本禹③来人民大学点了我爸爸的名,没多久他就不清不楚地死了。戚本禹的级别还够不上我爸级别的零头,居然也算是中央首长?!呸!……还好,我总算看见戚本禹的下场了,也算解了心头之恨。”

Х泱死后,Х磐简直没法出门了,总是有年龄不等的“革命群众”啐她、骂她、打她;Х磐无处诉苦,只能委委屈屈地将这一切写在日记本上。

不知怎地,这本日记簿落到了人民大学造反派手里,成了“反革命变天账”。Х磐被扭送到了北京市公安局拘留所。

从此,Х磐踏上了少年政治犯的痛苦生涯。小小年纪,就在各种各样正式的、非正式的监狱中周转,与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她好学深思,又具有一般女孩子所缺乏的胆气,终于成为北京城里人人侧目的一怪。

本文开篇时的那件事,仅是Х磐生活中的小小插曲而已。

Х磐的亲友们仿佛有了默契似的躲得远远的,不肯伸出援手。她饥一顿、饱一顿地打发日子,以致于后来被人民大学家属委员会带到江西实行群众专政一年,于她反倒成了一种福分。至少,每天按时开出三顿饭,虽然不足量,虽然很粗劣,毕竟有保障。

我说道:“磐磐,你了不起,佩服佩服。不过你干嘛不自杀呢?一死百了,多么轻松!……”

Х磐凄怆地微微一笑,这微笑使得她那白嫩的脸庞显得柔美动人。“我死了,不能使这个世界清平一分毫。我为什么要去死呢?……”

我又问她:“那你干嘛不去当流氓呢?收入好得很咧!……”

您听着这番话可笑又可气是不是?——别忘了,当年我们还是孩子,又赶上乱七八糟的年月,一切均不能以常理论之。

Х磐果决地把手一挥:“不行!我现在除了这个清白的身子,什么也没有了。我宁死也不去当流氓……”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胸有成竹地说:“过几个月招兵期就到了,随便找个后门当兵去。我还想入党,爬一爬……”

Х磐伤感地笑说:“你行。我若想在政治上翻过身来,只有嫁人这条路……我妈妈是地主出身,嫁了我爸爸不也没事了?”她从塑料夹中取出来一张中年女人的照片,那眉眼酷似Х磐,是她的母亲。“现在,她可没好日子过了,Х泱的老婆嘛。”

Х磐的语气有些刻薄。不过,联系到她的不幸遭遇,也是情有可原。

而后,Х磐透露她和社会上的一些异端分子有来往,还谈起了“出身论”的作者遇罗克,说是有人在遇罗克被处决一周年那天举行了秘密纪念仪式,她也参加了。

我那时候满脑袋官司,不悦地说:“磐磐,咱们不管怎么说也是革命后代、党的女儿……别跟那些‘狗崽子’④来往,他们不是好人。”

Х磐正色道:“你不懂。遇罗克代表着真理,他活在许多人心中……”

我倦于争论,不再言语。心里并不服气。于是转了个话题,与Х磐相约有时间去昌平农村看她。

七一年九月的一天,我来到明十三陵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在村口嬉闹的幼童引我找到了Х磐。她住在一个寡妇家里。

Х磐是个灵巧人,为了躲避沉重的田间劳动,就专门给社员们缝做衣服,以此糊口。

Х磐对房东张寡妇宣布我是她的表哥。显然是惧怕那些专门针对女孩子的流言蜚语。

张寡妇抽吸着化脓的鼻子,说:“您这妹子摊上我这户人家,是她的好命。……我那丫头也没爸爸,她们就算是姐俩啦。”

我以Х磐兄长的身份谢了她。

Х磐住的小厢房,按照北京老百姓的说法,就是“一间屋子半间炕”。不过,她把这个有限的空间装点得像是小家碧玉的闺房:素色衣被整齐地叠列在炕角,墙上挂着布老头、布老太和一把鸿运扇。窗台上,端立着夹在玻璃框里的Х泱与周恩来、朱德、李富春等中央要员的合影。

Х磐指着照片道:“这是钟馗,能镇妖辟邪。多亏有了它们,大队和公社的那些大鬼和小鬼才不敢进门。”

那年月,社队干部是刀俎,女知识青年是鱼肉。摧残女知青的事件屡屡发生,早已算不得新闻。Х磐挂出上方宝剑,吓得当地那些色胆包天的土霸王不敢造次。

她还取出家庭照相簿来让我欣赏。昔日的荣华富贵荡然无存,只剩下这样一点点实实在在的遗迹了。

Х磐又拿出一本亡父的日记,告诉我这样一段故事:“……有个人大中文系的男生,是‘新人大公社’⑤的,想趁火打劫到我家偷点东西。值钱的东西都光了,他赌气拿走这个日记本。看完我爸爸的日记他哭了,他说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高风亮节的老革命,就悄悄把日记还给我了……”

(文革结束以后,Х磐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发表在吉林省一家报刊上。)

接着,Х磐却又对亡父有许多刻薄的批判:“什么高风亮节?我爸爸是个大傻瓜!文革前朱德要把他安排到外交部去当大使——他是个部长级干部嘛——他不去,偏要去搞什么高等教育……结果自己丢了命,害得子女跟着遭殃,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只多一口气!……”

那天中午,Х磐招待我吃西餐。我们从村供销社买来奶粉、咸鱼、面包。不一会儿,奶油豌豆汤、奶油煨咸鱼、烤面包就端上了四四方方的炕桌。还有不搭配的刀、叉、勺。

Х磐下厨时,换了一条短裙,露出的双膝上各套着一个运动护膝。九月天,秋老虎,这可有点不寻常。

Х磐淡淡地解释:“我在市公安局拘留所里睡水门汀,睡出了关节炎。”她褪去护膝,在膝盖关节处按了一下,那里随即出现一个小坑,久久未能复原。

她在牢房里吃了很多苦。同监有个七机部的女孩子(绰号“黑玫瑰”)因破坏军婚在押,自认为高过“反革命分子”一等,处处欺负她。

“不过,有些预审员水平不低,正经八百的政法学院本科毕业生,学过全套马恩列斯毛。每次审我,我都故意挑起辩论,让预审员运用正统观点批评我……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有时兴致来了,我就进行反击,搬出南斯拉夫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支持自己的观点。那些预审员根本不知道德热拉斯是何许人也,只能干瞪眼!……”Х磐回味着铁窗生涯,仿佛那是一次理论学习班、一个社会科学大讲堂。

Х磐的烹饪手艺好极了。我们吃得津津有味。Х磐的记忆里好极了,她讲了许多监狱内外的真人真事,令我眼界大开。

“共产党的监狱真厉害,天下第一。”Х磐眼神猝然变得幽暗,“我受的那些罪就不谈了,说说别人——你知道有个陈里宁吧,一个鸡毛蒜皮的小职员,却吃了熊心豹胆!文革前,他用毛选为武器批判刘少奇,折⑥进去了。文革初期,这个宝贝被中央文革从监狱里挖出来,到处作报告,骂刘少奇……没两天又把他送回去了,‘二进宫’⑦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把监狱看守逼他吃屎吃尿那些事抖出来呢。共产党的刀把子还要不要了?……”

Х磐追忆着铁窗生涯,仿佛那是一次蛇湖之行、一次炼狱之旅。我看见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时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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Х文北 毕汝谐(纽约作家) 2017-11-30 07:01:04

Х文北 毕汝谐(纽约作家)


按:
1988年,我在中国之春杂志发表多篇 “北京人”系列速写;笔名张润。
出国前,我和张润有过一段宝贵的感情;当时,张润是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学生,纯洁的处女。

1988年尾,文北幼弟文苓来纽约,对我表示感谢;我苦笑道:文北是新中国治安是上空前绝后的奇迹,理应像燕子李三一样名传后世。
后来,我看新中国公安战线50周年(60周年)伟大成就回顾,只有东北二王、北京白宝山等大案(被称为标志性大案),却无文北案,不禁摇头叹息。
至大则无——文北案实在太大了,故新中国治安史不着一字;诚如六四实在太大了,故中华人民共和国编年史不着一字。
又,2015年尾,我在普林斯顿大学见到数学大师张宜唐,此君具有照相机式的神奇记忆力,竟然能够大段背诵“Х文北”的原文,一字不错!令我目瞪口呆!

今年是文北70冥寿,是为怀念。



Х文北     毕汝谐(纽约作家)

“北京人”系列速写之三



 

 

 

男人。女人。男人加上女人,于是有了爱情的结晶或性欲的产物,也就是说,有了孩子。

中国人。外国人。中国人加上外国人,于是有了混血儿。一百多年来,国势羸弱。因此,中国人难免有些崇洋媚外的心理。人高马大的假洋鬼子走在北京街头,坦然接受市民们的注目礼,很可以满足其沙文主义的虚荣心。

不过,这洋鬼子必须是道道地地的洋鬼子、实打实的洋鬼子、童叟无欺的洋鬼子、HUNDRED PER CENT的洋鬼子!

如若您这位洋鬼子的血统不纯,有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甚或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那您可就不值钱了!中国的老百姓早就替您准备了一顶桂冠:“杂种”。

说来也怪,黄金里若含有一半铜,其价值仍然高于铜;酒里若掺进一半水,其价值仍然高于水。为读者洋鬼子的血统,若是混进比例不等的中国血统,那可就跌价了!在一般崇洋者眼中,混血儿较之中国人还低一等。看过台湾作家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吧?您若是不幸投胎为混血儿,就得领教一下“丑陋的中国人”或者“中国人的丑陋”!

我的一位好友、中法混血儿Х文北曾经大发牢骚:“世界各国都重视混血儿,这是友谊的花朵哪!容易?!……偏偏在中国这一亩三分地,拿混血儿不当金刚钻!他娘的!……”

Х文北说这话的时间是一九六九年隆冬的一个傍晚,地点是北京大学西校门外。暗淡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那与众不同的形象:大头颅、阔前额、方下巴、棕头发。任何人都会一眼把他从中国人的行列中区别出来。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体格强健,如果着泳装出现,将是强力与勇健的象征。可惜,他似乎畏于暴露自身的实力,习以为常地装出一副怕冷的样子,哈腰缩头,两手交叉着揣入中式棉衣的袖管。

这就是Х文北——有一副非我族类的长相,却又是满口市井俚语。

这是,我们俩站在校门外,是想混入校园看场不花钱的电影。大饭厅里放映“钢琴伴唱《红灯记》”。

文北执意要翻墙入校:“北大校卫队那帮孙子眼尖,看见我非盯上不可……”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北大里有老外,怕我跟他们勾上,操……”

言毕,文北表演了他那堪称一绝的翻墙功夫:他轻轻哈气,疾跑几步,腾身而起,左脚尖仿佛踩着梯子似的踏在围墙半腰的砖缝上,右手勾着墙头,硕重的体躯轻灵如燕地翻了过去……

全套动作完成于三秒之内。

这真是名符其实的绝招。这是文北赖以为生并因之而死的绝招。绝!

Х文北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混血儿。文革期间,北京地区居住着上百名混血儿,比较有名气的是:中国科学院葉家(中美)、Х家(中法)、李家(中俄);北京外国语学院谭家(中俄)、建国门外王家(中俄)、第一机械工业部华家(中法)、北京师范大学林家(中国芬兰)……等等。

当然,这是指民间而言。至于中共高层的李立三家(中俄)、萧三家(中德)等……则是另外一码事。

北京城里的混血儿绝大多数出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其组合过程大抵是父亲年轻时负笈某国留学,数年寒窗之后,学位、太太兼得,返回中国大陆为新政权效命……这一类故事。

Х文北的父亲Х新谋,早年留学,在里昂一所大学攻读天体力学。和一般留学生不同的是,他在法国接受了共产主义信仰,其引路人是一位年轻貌美的法国姑娘。婚后,Х新谋方得知妻子是法国共产党党员,狂热第崇拜斯大林、多列士和毛泽东。

法国历来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勾留之地。Х新谋留法时,周恩来、邓小平等人业已返回中国,巨头一级的中共党员仅有邓发一人。于是,Х新谋便在邓发指挥下从事秘密活动。

回国后,Х新谋即被目为中共党内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才,曾经做过周恩来的法语翻译。其夫人则从事法语教学及编译工作。

Х文北便是这个兼具革命传统与文化修养的家庭长子,下有弟妹七人。法兰西民族热情风流,由此可见一斑。

据说,Х文北自幼聪慧过人,且生得高大伟岸,深得双亲的喜爱。只是一入幼儿园,便遭到那群国粹娃娃的围攻……文北岂是省油的灯?于是拳来脚往,扭成一团。

中国社会对于混血儿的普遍歧视,使得文北畏于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身份。

我们相识于一位朋友家里。文北胸前佩着一枚“中央民族学院附属中学”的校徽(假的。他是四十七中学学生),笑吟吟地握着我的手,张嘴便是连篇大套的瞎话:“我叫海迷提,哈萨克人。我们家老头子是新疆ХХ哈萨克族自治州的州委书记,四一年的共产党员。他还认识毛泽民(毛泽东之弟)。怎么着,有空我带上你回新疆逛逛——天山南北,我有的是熟人!……”

我被他哄得团团转。不想几天后,文北的底牌便露了出来——Х新谋与我的舅舅在法国是同班同学。

文北面不改色:“哥们儿,我跟你这么说吧,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能轻易亮相呐。既然咱老家儿都认识,往后你就是我的‘瓷器’⑵了!……”

从此我成了他的“瓷器”。

当时,社会秩序混乱,中学生无课可上,犹如一股祸水四处流荡……文北却一心一意做着大学梦 。

清华大学武斗方酣,文北竟潜入清华园,察看那些被乱棍捣毁的实验室;北京大学战火正炽,他却夹着一本原版的孟德斯鸠“波斯人札记”坐在未名湖畔阅读……也难怪,文北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一只脚已经迈进大学之门了!

毛泽东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新最高指示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

Х家有两名适龄插队青年:文北及长弟文中。居民委员会的老太太们依照户口簿登门索人,不依不饶。那文中是六八届的初中毕业生,百般无奈之下,骂骂咧咧地赴云南农场去了。

文北却另有高招应对。许多年前,他患过肺结核,在小汤山疗养院住过半年。这时,他坚称肺部尚有阴影,运用一连串家着拉丁语的医学名词唬住了主管学生分配的工人宣传队队长。

为了庆贺这一胜利,文北在东城区一家小饭馆里请我吃八角钱一斤的肉饼。您瞧着可笑吧?也算是半个法国人呢,一派小家子气!

其实,“大有大的难处”。文革伊始,文北母亲即被解职,成为没有分文收入的家庭妇女。Х家老少十口人,全靠Х新谋那份三百元的月薪糊口。人均三十元,较之一般市民家庭相去不远。

当热气腾腾的猪肉饼端上桌后,文北吞着老白干,畅叙衷怀:“……看样子,文化大革命三年五载完不了,在中国上大学是没戏啦,我想申请去法国,读索本大学——哎,那是居里夫人曾经任教的学校,你听说过吧?……”

几天后,文北不见了——并非去了法国,而是被关进了北京地质学院举办的“加强组织性、纪律性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所谓“学习班”,实际上是一种民办的拘留所。之所以没有把文北就近送入科学院“学习班”,是因为地质学院“学习班”的看守人员比较强悍,对付文北这样的彪形大汉颇有经验。

此后半年,文北没有在社会上露面。

再见他时,文北与前判若两人:脸上蒙着一层晦气,两腮的汗毛孔因之显得粗大、丑陋。他仿佛不会笑了,不骂娘不说话,“大学”、“孟德斯鸠”一类的字眼从他的嘴里消失了,经常宣布一些耸人听闻的计划——

“奶奶的,早晚有一天,我要放把火烧了天安门城楼,我有绝招儿:先在城楼底下泼一层油,再插上一柱高香,等香烧完引起大火的时候,我早就颠儿啦!……”

“二十年风水轮流转。早晚有我哪住这帮兔崽子的时候,看我一个一个地剐了他们,拿他们的ХХ喂野狗!……”

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那年月,阶级斗争这个纲始终被当局举得高高的,“反革命”的帽子满天飞。单凭文北这番狂话,就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所幸,耳闻者只是少数知心朋友,没有人当真,更不会打他的小报告。

这以后,文北的生活方式突然有了很大变化。他似乎很有钱,经常出没于高级餐馆。

有一天,我在北京展览馆影剧场看完日本电影《啊,海军》(内部放映,供批判),走进莫斯科餐厅,只见文北和一个绰号“菲菲”的妖冶女郎端坐于桌旁,面前摆满了冷盘、热菜、甜点、饮料,五颜六色,宛如春天的花园。从前,文北是经常以烧饼油条充正餐的。

“嘿,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啦。”我打趣着凑上去。

文北招呼我坐下,吩咐服务员再摆一份餐具。他娴熟地舞动刀叉(毕竟是混血儿!),动作优美、斯文。

菲菲是个认钱不认人的“飘主”,脸蛋漂亮,声名狼藉。她一面动作快地往嘴里送咖喱鸡块,一面故作老练地娇嗔:“啊唷,这算什么西餐?说俄式不是俄式,说英法式不是英法式……四不像!”

文北慢条斯理地说:“小姐,您将就着吃一口吧,要不是周总理批准,北京人还想吃西餐?哪儿凉快上哪儿坐去!……”

对于周恩来总理,文北一向是极其敬重的。文革初期,北京城刮起红卫兵抄家风,若不是Х新谋把周恩来称兄道弟的亲笔信嵌入镜框挂在中堂,只怕Х家早被砸得稀巴烂了!

酒足饭饱,文北得意洋洋地挟美人归家。事后,他口没遮拦地道:“菲菲这块料,叫价虽然挺高,值!干一锅⑹,真他妈的过瘾,比窝在床上‘哥儿五个打一个’(手淫)强多了……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我问。

文北发出小公鸡鸣叫一般的“咯咯”声:“老头子老太太落实政策,存款发还了!海着呢,够我花一辈子!……”

吃喝玩乐,醇酒美人。文北着实风光了一阵子。没有人想到钱的来路不正。船破有底,底烂有钉,人家法国种,有的是钱!

可是,有一天我去西四办事,无意中戳穿了文北的西洋镜。我看见文北的母亲提着一包衣料走进寄托商店(即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当铺),便守在门外。不多时,文北母亲空着手出来,我迎上去问:“伯母,存款发还了,怎么还卖东西呀?”

文北母亲耸耸肩膀:“哪有存款?每月发生活费,一点点……”

当我装着无意中把这件事讲给文北听时,这家伙马上翻了脸:“小子,你要是敢在外面瞎嚼舌头,可别怨我不够意思!……”

没容我说话,他又换上一副笑脸:“我说‘瓷器’呀,把你那嘴巴管得严实点儿,要不然那天我折进去,在大狱里准得恨死你!……”

大狱?!

这天晚上,文北请我去电报大楼对面的“鸿宾楼”吃烤鸭。一个人一只烤鸭,吃一半扔一半。那种暴殄天物的阔少气派,令许多食客侧目。

明摆着,文北的钱不是好来路。不过,我并不计较。天下大乱,何必独善其身?记得革命老人徐特立年轻时写过的一首诗:“为善既无善报,为恶又无恶报;何必安分守己,不做土匪强盗?”

善有善的道理。孔丘。

恶有恶的道理。盗跖。

吃罢烤鸭,我们沿着西长安街向西单走去。华灯初上,许多男女“飘主”在十字街头晃来晃去。文北同他们全是点头之交。

“海迷提,请我去商场二楼喝啤酒吧……”一个穿着男式国防绿军装的女孩子——显然是倒流回城的插队青年——赖皮赖脸地靠上来。

在西单地区,文北又成了ХХ哈萨克族自治州州委书记之子海迷提。

文北色迷迷地甩给她一个飞吻:“改天去,想喝啤酒还不好说!今儿个就免了吧……我弟弟从云南回来,我要去北京站接他……”

我原以为这是他一句戏言。谁知,Х文中当真回来了。他比文北小四、五岁,白面长身,颇似油画中的俊美男子。他不及文北魁梧,却也算得上结实,平日沉默少语,偶然开口谈吐温文,没有粗言秽语。

这对混血兄弟结为一伙,早出晚归。

此后,北京城陆续发生了一系列重大案件——

  1. 为美国总统特使基辛格博士第Х次访华充当先行官的黑格准将的财物,在其下榻的豪华宾馆失窃。

  2. 国务院外国专家局公寓深夜被撬锁,大量属于外国专家个人的财物不翼而飞。

  3. 北京大学外籍人士宿舍失盗。

  4. 清华大学外籍人士宿舍失盗。

  5. 北京外国语学院外籍人士宿舍失盗。

  6. 北京语言学院外籍人士宿舍失盗。

    ……

“外事无小事”这是新中国官场上的铁定法则。北京市公安局军事管制委员会一边上报中央,一边组织专案组,限期破案……

破案?老百姓一提公安局,大都畏若神明,以为“雷子”⑼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天兵天将……其实呢,他们的本事也很有限。

我有位亲戚在市公安局当军代表,也是个老粗,他拿我当自己人,什么话都往外端:“……最近也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盗窃集团,专门朝老外下家伙,一铆⑽一个准儿!周总理火啦,叫我们赶紧抓贼,可到哪找这群乌龟王八蛋去?!……要指纹没指纹,人家带着手套;要脚印没脚印,人家穿鞋还套着布袜子,‘五塔寺’⑾插不上手!我估计,八成是外交部的高干子弟胡嘬⑿,他们胆大、心细、又常看外国侦探电影,有作案知识;再一说,本来他们都能出洋留学,现在都被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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