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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三届(上) 2019-08-19 07:46:46

五月回国时,在长江三峡游轮上遇到几个老三届,他们与我同餐桌就餐,餐桌固定,每餐相遇成了“餐友”,大家随意聊聊天,他们说到以前在黑龙江北大荒和内蒙古插队时的往事,让我想起儿时认识的几个老三届。

所谓“老三届”是指666768,三届高中毕业生和初中毕业生,“高老三”大约是建国前后生人,“初老三”小个三四岁,应是五三年前后出生的。那拨人当时碰到文革,停课闹“革命”,大家都是红卫兵,袖口卷起,手臂上戴个红卫兵红袖章,有的带顶草绿色军帽——帽上没有五角星帽徽,腰里束条宽皮带,肩上斜挎个小红包,里面放本毛主席语录,老三篇什么的。那些人来来往往风风火火,精力充沛大喇喇神气活现的感觉,但后来忽然都消失了,就是跑去黑龙江内蒙古云南等边远地区插队落户去了,有的是去了那里的建设兵团,当时那是响应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所谓知识青年主要就是指的老三届那拨人。我在三峡游轮上遇到的老三届里有一个说他与共和国同龄是四九年生人,今年是古稀之年,步入老年人行列了,但或许因为“知识青年”之故,老三届在我印象里似乎总还“青年”着。

我认得的一个老三届似乎也是共和国同龄人,那人与我父亲是本家同乡。他本是山东老家的乡下孩子,后来过继给了他大伯。他大伯是老革命,随部队南下到的上海,因为过继给了大伯,那个乡下孩子成了上海人。他那时候在复旦附中做住读生,学校离我们家近在咫尺,他有我们家钥匙,经常去我们家,常常将我父亲书架上的书抽走带回去看,书总是有去无回,所以家里的收获期刊或鲁迅全集之类总是残缺不全。那时有一次复旦附中打死一个老师,那个本家孩子知道详情,来家里说给父母听,说是那老师被隔离审查,关在附中学生宿舍某间房间里,两个学生看管他。到了夜里那老师不知为什么掐其中一学生脖子,另一学生醒了,两个学生合力打死了那个老师。说是房间里有大镜框,学生用镜框砸那个老师的头,玻璃碎一地,老师脑袋血肉模糊没气了,学生还在砸,后来砸不动了,自己也累得瘫在一地血和碎玻璃里。他说的那景象很恐怖很生动,我那时还小,却印象深刻忘记不掉。

那个本家孩子后来被动员去黑龙江之类的地方插队落户,但他死活不肯去。他大伯在文革中摔断了腿,需要他照顾,那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我在他家里还遇到过一帮男男女女敲锣打鼓地去他家动员他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到底没动员动。他本来就是农村乡下出来的,要接受再教育回老家去就行了,也没必要大老远跑到黑龙江北大荒之类的地方去,我记得似乎听到他大伯与父亲说过类似的话。那人后来好歹留在了上海,但许多年没有工作,后来总算被安排进了里弄加工厂,与一帮老太太家庭妇女为伍。又过了好些年才被分去一家钢铁厂做工人。他为总算找到工作颇为兴奋,但他那时大概已近三十了,大学重新恢复考试入学,当时的高中毕业生已无必要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了。

另一个是我们那里的一个青年人,那人与我们小学里的校长关系很好,小学里的老师常把他作为好学生的榜样讲述他从前认真学习的事迹。说他写作文一本作文簿只够写一两篇作文。我后来看到王朔说他自己小学时候写检讨可以写四五千字,动不动就写上一句自己“做了阶级敌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还想到那个把作文当做“长篇小说”写的好学生。那人与上述我家的那个本家孩子那时是朋友,也常去我们家,他只与我父母交谈,不把我们当对手,有时喜欢在我们面前充老资格,没头没脑来一句:快快长哟,小孩子们。

此人后来去了内蒙古建设兵团,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后来有一天晚上突然来到我家,神神秘秘神情严重要与我父母商量大事,我零星听到几句好像说兵团里出了人命之类,稍后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概貌。大致是说那人刚到兵团时表现良好受到赏识,被提拔做了文书之类的工作,可是后来有一次有人受不了苦,做逃兵从兵团逃走,兵团一干部(似乎是指导员之类)持枪带了捆人的绳索与他去追逃兵,追上那逃兵后要绑他回去,那逃兵反抗,冲突起来,结果那兵团干部拔枪当场毙了那个逃兵。出了人命事情自然不能善了,那兵团干部可能吃了官司,而他也受牵连被撸去文书职位,并且接受调查没完没了。

那人后来在兵团里完全失去了初去时的意气风发,灰头土脸,一心只想回上海。他母亲早逝,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想以此为理由要求回上海照顾父亲,但他父亲有续弦,而续弦有子女,如此使他回沪不符合要求。于是他便要求他父亲与并不一起生活的续弦离婚,但离婚在那时也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父亲老实巴交,痛苦异常,想为儿子做一切,却又常常力不从心,常受儿子催促逼迫,且有时说话冷酷无情,说:你到底是要儿子还是那个老太婆。没有儿子你能指望那个老太婆给你送终吗之类。那时他父亲也常到我家里去找我父母诉苦并商量,唉声叹气,悲哀沮丧之情溢于言表。但若干年后那人终于回到了上海,很长一段时间里与他父亲挤住在他父亲单位里一间临时搭建的简易茅棚里。后来那人似乎通过考试进了税务局工作。我八十年代初曾在路上遇见他穿着税务局制服,迎面相遇想同他打招呼,但他很快将相遇眼光移往别处,我还记得他从前的“快快长哟,小孩子们”,猜想他也并不至于不记得本人的吧。(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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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行车 2019-08-07 08:52:59

刚工作那年买了辆自行车,凤凰牌20型,感觉之好一点也不亚于许多年后有了自己的汽车。自行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中国人使用最多最频繁的交通工具。八十年代有所谓四大件之说,指的好像是彩电冰箱音响洗衣机,再早个十来年,也有四件,自行车手表收音机缝纫机,是否拥有这四件可以衡量当时一个家庭的富裕程度。记得儿时隔壁一邻居夫妻俩各拥一辆自行车,手腕上各带一手表,家里收音机缝纫机也一应俱全。他们家那时候没有小孩,只有一个小脚老太太,夫妻俩骑着自行车嘀铃铃嘀铃铃地去上班后,老太太在家里左手鸡毛掸右手一帕子颤巍巍爬上爬下将家里高高低低的橱柜桌椅等家具揩抹得一尘不染隐隐发亮。那老太太时或叫我去帮她写信给老家亲戚,替她写信是一件锻炼脑力的工作,她的湖北方言我至多能够明白一小半,剩下的连猜带蒙应付了事。为了嘉奖本人的不懈努力,每次写完信后,老太太便犒劳本人一粒糖。我那时觉得他们家极其富裕,尤其是有两辆自行车,完全是富豪的规格与气派。

读中学时搬了家,隔壁邻居经常将一辆自行车借给我。我那时跟一老师学打拳,那老师住在南市区,与我家住处中间隔着虹口闸北黄埔好几个区。每星期两晚上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去老师家对着空气比划一阵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完了再骑车回家,乐此而不知疲倦。

自行车有不同种类,有轮子较小的轻便车和轮子稍大的普通车(也叫平车)之分。轻便车多是女性骑用,那种车座位前面少一横杠,上下车时一条腿从座前跨上跨下很方便。男子比较多的是骑轮子较大的普通车,上车时一只脚踩在踏脚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蹭蹭蹬两下,使车向前滑行然后就势抬腿骑马似地从车后跨上去。普通车前面的横杠后面的书包架都能载人,轻便车载人就有些不便,勉强载人就不轻便了。很长一段时间上海交通警察专捉自行车载人的,捉住扣下自行车不放,十分麻烦。尤其有时遇到恋爱男女,男的骑车载着女的正卿卿我我兴致勃勃骑车而过,冷不丁被藏在暗处的警察截下,将车扣住,任你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尽,只是不理不睬不放行,那是十分无趣扫兴的事情。但此一时彼一时,不知何时起警察对于自行车载人的事情似乎又变得眼开眼闭了,我前些年在国内看到自行车载人从警察面前扬长而过的,似乎也无什么麻烦。

除了轻便车普通车还有所谓载重车,车前多两根支架,车后书包架粗壮而结实。载重车在农村很普及,我中学毕业后短暂在上海近郊插队时看到那里的农民骑的都是载重车。农民的载重车载人之外更可载物。一两百斤的大麻袋挂在后座车轮两边,外加后书包架上再捆一包。此外也常见到载猪的,车后座上搁块木板,用绳索固定,板上横捆一头猪,那猪尽管嘴和四蹄都捆着,依旧哼哼着不时抽动身体。就那样骑着到镇上去卖。乡下土路多,逢雨天路变得泥泞,非载重车之类是不适宜的。

如同汽车里有奔驰BMW之类高级车一样,自行车里最上档次的是永久牌车和凤凰牌车,都是上海自行车厂的产品。那时买这两款车得凭票,而且一票难求,那票是可以在黑市上买卖的——就如同如今在上海汽车牌照可以买卖一样,区别只在一个公开买卖,一个得去黑市。凤凰牌有1820型的,区别在哪里本人一直不甚了了,永久牌有17型的,看外形似乎与凤凰牌也大同小异。相较于轻便车或普通车凤凰车和永久车造型靓丽线条流畅,链条是全包在链罩里的。车铃铛是两瓣合在一起的,耳朵似地竖立在车把上,轻轻一按,嘀铃铃铃清脆铃声拖一长串,凭铃声都能判断不是普通车。

我中学要好同学陈君很早就有一辆凤凰牌18型车,他那时三天两头去我家玩,听到楼下一长串铃声响起就是陈君来了。陈君那时外形精干漂亮,人称阿尔巴尼亚小子,骑在车上转弯时车身微微倾斜,双脚将踏板快速回转(空转),颇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之风。陈君毫不吝啬,常将他的凤凰18借给我和二弟使用,直到后来我也买了辆凤凰20型车。

我有凤凰20型车之前,家里先买了一辆二手轻便车。有了自己的车感觉十分兴奋,80年国庆时骑着那辆轻便车独自骑到无锡。后来那辆轻便车多是三弟使用,他读大学时总骑那车来去学校。三弟肩宽个高,骑在单薄的轻便车上形象颇滑稽,我那时常说他是大熊骑小车。后来父亲搞到一张凤凰牌车票,就买了那辆20型。我最初使用那凤凰20车可谓小心翼翼,车座下塞了一团擦灰用的灰白回丝(线团),得空便将车擦得锃光发亮。我家那时住五楼,每到傍晚便将车扛到五楼放在家门口过道上,夜里睡觉时又将车移进房间里去。偶尔看到车上有小划痕便心疼半天,然而时间长了,这里那里斑点划痕多了倒也麻木不仁了。

81年暑假里,我与陈君骑车远游。他骑他那辆凤凰18,我骑我新买的凤凰20,两人带了100元人民币,又带上打气筒补车胎用的工具胶水小橡皮等,一路经金山嘉兴杭州绍兴上虞宁波最后到了沈家门过海去了普陀山,来回用了16天。那年夏天热,行前陈君母亲和我母亲都力劝我们放弃计划,但我俩摆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派头,不为所动。现在想来年轻人做事自有年轻人的路数,大人越试图阻止,年轻人越来劲,不如天要下雨儿要走人,爱咋地咋地,随他去的好。

虽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次远游的不少情景依然清晰如见。一是在杭州西湖,正坐在白堤边草坪上,忽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头顶黑云低垂,身后山形隐遁,苍茫雨中整个白堤不见人影,只我与陈君两人站在一四面开放的小亭中避雨,两辆凤凰车在亭外被冲洗一新。我后来一直十分喜欢西湖,与那第一次去时留下的美好印象有关,以后又去过西湖多次,除了一次深夜在湖边过夜,哪次都是人满为患。初次去时见到的情景难以再现。

又一情形是从上虞回杭州时。为了避开白日高温,我俩选择走夜路,其中一段路边有坟地,黑暗之中看到点点鬼火,我俩车经过时忽高忽低飘飘浮浮鬼火无声无息跟在身后移动,那景象即便是无神论者如我俩,也不由得神经绷紧大气不出,只顾加快脚下转速赶路,努力尽快甩脱身后点点“幽灵”。

还有夜深之中到达绍兴时,陈君忽觉肚子不适,要大解,我恶作剧怂恿他屙在路边一小店门前。陈君正蹲在那里埋首“工作”,我忽然看见有手电光闪烁,迎上去看究竟,正遇上两三个当地治安人员巡夜,他们大概看我可疑,拦住我盘问不让走,双方声音高起来,陈君提着裤子手持一板头跑过来,对方大概觉得我俩强势,又没看到什么犯罪迹象,遂放过了我俩。

此外绍兴的东湖和兰亭那次也都去看了。去兰亭时一路问路寻找过去,路人说骑车过去很远哟。我俩得意洋洋地告诉对方,这点路算什么,我们是上海骑车过来的。对方听了大眼瞪小眼张口结舌一脸意外像,那使我俩十分得意和有成就感。

那次我与陈君在外十六天所带100元还略有剩余。当时旅馆许多只要一元钱一晚上,只是夜里蚊子多,虽挂了蚊帐,仍有肆意妄为的蚊子钻进帐里嗡嗡嗡地吸血。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蚊帐里这里那里停着几只身体吃得浑圆的蚊子,肥胖蠢笨飞不动,只能坐困愁帐任我俩疯狂报复,拍一巴掌一包血,一个个蚊子横尸血泊里。血债要用血来还,血本不是蚊子的,如何吸进去就让它们如何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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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君后来八十年代后期与我同去了日本,在日本我们一起游玩过不少地方,但都是开车去的,再不曾如年轻时那样骑车远游过。我来加拿大后,陈君留在日本,在上海与日本之间来回做生意。每次我回国时与陈君和另外几个儿时玩伴总见面。说起往事兴致勃勃,各自都记得许多趣事儿。前不久陈君已做了爷爷,我们说起从前那次骑车远游的事儿,他说无比怀念。我们又相约乘着彼此都还有精力体力再一起去走走,今年十月先与其他一帮同学去船游墨西哥。之后或许去新疆,但自行车远游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的那辆凤凰牌20型自行车在我去日本后留在家中,后来三弟将之托运到北京继续使用。92年我回国探亲时去北京三弟处小住,在他们家楼下停着的一长排自行车中一眼看到了我的那辆凤凰牌20型,风吹日晒已是旧车一辆,但我如看到老朋友一般十分亲切。那车后来三弟又用了若干年,到他被派去国外工作,那车大概就被处理掉了。

我后来在日本在加拿大也都买过骑过自行车,前后加起来不下五六辆,买了,不用时又卖了或干脆扔了。在日本和加拿大买的自行车都比那辆凤凰20型车好,而且贵得多,但我最记得最喜欢的还是那辆凤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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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孙洁星 2019-07-29 09:34:47

那天正考试,大家埋头试卷大气不出。老师在课桌之间的过道上走来走去监考。这是刚入学后的所谓摸底考试,就是看看各位原有基础知识到底如何的考试。当时同学之间尚互不相识,忽然我觉得右胳膊肘被边上同桌触碰了一下,我下意识将胳膊稍稍往回收缩以免不留神侵占同桌领地。但片刻又被触碰一下,“你把手放下去点,让我看看”,同桌趁老师背着手走到教室另一端去,头凑过来压低嗓子对我说。我听了觉得同桌顶风作案有点胆大妄为,但也觉得这小子有趣好玩。我按他要求有意露出空档让他看,试卷完成后也不交出,装作复查卷子以便于他抄完。同桌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利用老师走到别处时的间隙断断续续边看边抄,末了轻声说“好了”,又轻轻拍我的手臂仿佛表示谢意,之后老神在在先我交了试卷。

上面是我现在想起同学孙洁星时最先出现脑海的情景,也是他与我交往的起始点。他后来一直与我同桌(摸底考试那天是临时自由选择的座位),而且同寝室,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孙洁星比我大三岁,入学前在长兴岛上一农场里做拖拉机维修工。他修拖拉机很有两下子,那人心灵手巧,小眼睛眨巴眨巴,独自就能琢磨出旁人不会的独门活儿,所以在农场时候垄断技术,是个别人离不了的重要人物。他们农场里有个爱打架的主儿,记得好像叫马崇德,别人都挺怕他,那人却很服气孙洁星,成了孙洁星的徒弟和小跟班。孙洁星考上学校离开农场出来读书后,那个马崇德还来学校找过他。因为有那么个会打架的小跟班跟着,所以尽管孙洁星自己一点也不逞强好斗,却没人敢去惹他欺负他。但他好像也没有教给马崇德多少独门活儿,他说:教会他了,我吃西北风去啊?!孙洁星的太太也是他从前农场的同事,是个美人,他太太后来对我说:他坏来西(上海话“很坏”)的,人家对他那么好,他也不把真本事教给别人。孙洁星读书那会儿,正与他后来的太太谈恋爱,三天两头溜回家去。他家住在市里闸北区塘沽路那里,学校规定学生无端不能随便离开学校,但他幽会心切,总是开溜,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那次摸底考试后不久的一天,吃完晚饭我正无所事事坐在图书馆外面的石阶扶手上,看到孙洁星晃荡晃荡独自溜达过来,他走路有点内八字,皮鞋显得很大,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将脚翘起搁在扶手上,两手抱着膝盖,笑嘻嘻地说:饭吃过啦?然后问我名字,又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我对他的自来熟性格颇觉有趣和好感。

孙洁星读书不怎么用功,他有小聪明,对于考试成绩也不似其他同学在意,及格就好。他上课从不举手提问题,但有一回上物理课讲到电工学里的一个什么问题,老师说完后他在下面低声咕哝道:不对,不是那样的。被老师听到,就问他怎么不对。他说不出所以然,但说他以前遇到过那种情况,有实际经验,书上说的那个反正不对。老师急了,在黑板上从头到尾一步一步演示给他看,每演示一步,就问他一次:这个对吗?他每步都说对。但到了最后的结论,他就说不对。全班哄堂大笑,弄得老师没面子,说他那是经验主义,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我那时上课无聊时常在下面瞎翻不相干的闲书。有一回是看唐诗,孙洁星看到了也拿过去翻翻,看到了陈子昂的那首登幽州台歌,大为激动,反复低吟背诵,下课后将我拉到走道窗口前,用他带明显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声情并茂背诵给我听,背完又说“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载啊(赞啊),哪能噶载啦(怎么那么赞啊)”。

孙洁星肤色黝黑,嘴唇上蓄着整齐的一字绒毛。我说他外形酷似廖仲恺,应该去八一厂做特型演员。他听了颇得意,缕缕他的一字绒毛,嘿嘿笑,说:是吗?后来送给我一张戴礼帽穿制服的黑白相片,若与孙中山蒋介石等的相片PS到一起,没准真能以假乱真冒充廖仲恺。

 

老师对孙洁星评价不高,说他玩世不恭。这也许与他拒绝成为共青团员有关。当时我们班里只有他和我俩是非团人士,辅导员和团支部干部要使全班一片红,就来帮助我俩提高政治觉悟,要求我俩向组织交心,积极向组织靠拢,热情洋溢地告诉我们组织的大门是一直向我俩敞开的,但我俩应该主动写申请书表示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志向和决心。我便写了申请书,没多久被组织拥入怀抱。孙洁星却推说自己条件还不够,请组织继续考验他,结果一直考验到毕业离校他也没写过申请书。他私下里对我说他从小学到中学既没有当过红小兵也没有当过红卫兵,一生洁白无瑕,当了共青团就有了污点,是晚节不保。老师和辅导员看破他的用心,大概就认定他是玩世不恭了。

读书期间,除却溜回家去幽会,在校时间里,孙洁星基本与我形影不离。他比较有钱,间或拉着我悄悄溜出学校跑到江湾镇上的小饭店里去喝点小酒。叫点猪舌头猪耳朵片外加花生米之类,坐在长凳上边吃边喝边神聊海侃,他从前在农场的经历大约就是那时候告诉我的。吃完我说我也出点钱,他把手一摆说:瞎三话四,我来。颇有豪气地结账付钱。他颇志满意得地告诉我他老是溜回家去是为了和女朋友幽会,说他的女朋友蛮好看。后来他领我去他家里,见到了他的家人和女朋友,果然如他所说他的女朋友是个美人,但他女朋友对孙洁星外貌评价不高,说他是三兄弟里最难看的。孙洁星听了缕缕嘴上一字绒毛嘿嘿笑说:瞎三话四,我哪能是最难看的。

我们学校图书馆里当时有个漂亮年轻女子十分引人注目,是男学生常常议论的话题。有一回我陪孙洁星去借书,正遇上那个漂亮女子当值。孙洁星要借的书恰巧借出在外,那女子颇殷勤地叫孙洁星留下姓名和班级,说书回来后她给孙洁星送去。孙洁星假装平静地留下姓名和班级,出来后难掩心潮起伏,问我:她为什么要我留下名字和班级啊?!我说你吉星高照,她看上你啦。他缕缕嘴上一字绒毛,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那天他一反往常神情恍惚,自言自语:她为啥问我名字和班级啊?足有二三十次。

学校毕业后孙洁星分去金山水泥厂做电气技术员,在厂里发挥他心灵手巧的优势很快成了技术骨干。八十年代初某夏天,我和一哥们从上海骑自行车去杭州绍兴宁波等地游玩,第一站停在金山就住在孙洁星厂里的宿舍里。那时我们时隔多日重逢,彼此见到勾肩搭背十分亲切开心。孙洁星说我俩:朋友劲道粗啊,噶热的天骑自行车远游伊纲(那么热的天骑车远游真有胃口啊的意思)。他去给我们买了好几只大西瓜,在寝室里三人边吃边聊大快朵颐。那天夜里在寝室里睡到半夜忽然有工人来砰砰砰猛敲门,一边大喊孙工孙工大炉出故障了。孙洁星匆匆起床随工人而去,我和哥们醒而复睡到次日早上。我们起床后孙洁星才回来,告诉我们昨晚大炉出故障堵料,他去后给解决了,但不放心呆到早上才回来。我心想:这小子果然是有两下子的。

工作后彼此见面机会越来越少。大约毕业后两三年,有一天回家收到孙洁星来信说他正忙于筹办婚事忙得焦头烂额一塌糊涂,临了感叹一句:真是烦恼的喜事啊。我三弟看到那句不禁莞尔,说孙洁星很好玩。

烦恼的喜事很快有了结果,我收到了孙洁星的喜帖,去参加了他的婚礼。酒席上新郎官孙洁星看上去容光焕发,他太太也益发漂亮。那时离我们离开学校大约三四年的时光。离开学校后,我们碰面机会变得很少,上面提到的自行车出游时途经金山去找过他一次。之后大概就是那次婚礼酒席。后来87年我去了日本,彼此便失去了联系。

2003年,我从加拿大回国探亲时,一阵心血来潮跑去塘沽路孙洁星家旧址试图寻找他,但那里正在拆迁,已经很少住户,不少房子已成了断垣残壁。好在碰到一个阿姨是孙家老邻居,告诉我孙家早已搬去虹口区某地居住。那个阿姨听说我是从加拿大回去找孙洁星的,便说:啊哟,噶远来个,佛容易佛容易(那么远来的,不容易不容易),她让我等等,说她有孙家电话号码,之后回屋去抄了号码给我。用那个号码我找到了孙洁星妈,又从他妈那里要了孙洁星的号码找到了孙洁星。我打电话给他报了姓名,他好像全无意外和兴奋,平静如水。说:我请你吃饭。我们约了地方碰面吃饭,他比原来胖了一圈,嘴上绒毛变成了胡子。彼此说了各自这些年来的经历,知道他早已离开金山,转到某台湾老板私人企业负责车队调度。他的女儿在天津读大学。我听他说到他女儿已是大学生,不期然想起上次见面可能就是他结婚时,如今女儿都这么大了;又想起从前读书时与他在江湾小饭店里边吃小酒边胡乱海侃的情景,平时忙忙碌碌倒也未加特别留意,此时蓦然觉得时光飞逝,心下颇生感慨。也许是彼此久未见面的原因,抑或是彼此不再年轻的原因,我们时隔多年重逢却没有我原以为会有的兴奋,不似当初在金山见面彼此勾肩搭背捶胸拍背亲密无间。时光和距离使我们彼此之间多了客气少了随便。年轻时候彼此之间的那股热乎劲儿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那次见面我们虽然各自留下了联络方式,但之后彼此都再未联络过。我想或许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客气的应酬在他与我之间是没有意义的。时光如梭,如今又过去了十几年,料想孙洁星应该已做了外公。我们虽然未再联络,但我总记得他,想起当初他吟诵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想起他念叨图书馆美女为何要他留姓名班级,想起他在小饭店吃完饭不让我付钱,说:瞎三话四,我来;还有想起他与我交往的源头,拍拍我的手臂让我给他看试卷;感觉无比亲切。那是一段美好愉快的青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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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杂记(八)再到重庆(下) 2019-07-24 06:40:56

朋友领我去超市,边选购食品乳制品水果之类边问我这个那个加拿大有没有,我说这里有的加拿大的华人超市里基本也都有。朋友不以为然,举出一种酸奶说这个没有吧?那酸奶我在加拿大倒真没见过,

价格便宜而好吃,批量买更有打折,用朋友重庆话说“太霸道”(无比好)。我在重庆时吃了不少。朋友到自动付款机上付款,问我加拿大有没有?我说那里也很普及。他手指边上一刷脸付款机问:这个呢?我说这个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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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两个店员见状笑起来,朋友给她们介绍说:他是加拿大来的“外国人”,我给他介绍一哈(一下)。记得很早以前读过一小说《陈奂生上城》,描写来自闭塞乡下的农民进城后见啥啥稀奇的情景。二三十年前,中国人趋之若鹜涌向国外时多少有点像陈焕生上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国内人也把当年去国外的当做了陈焕生,想来颇为有趣。前几天看到国内同学圈里发视频,一帮人开车去崇明旅游,边开车边现场视频转播,说:在国外的各位看看,赞吧?咯(这)种路咯种绿化,哪(你们)澳大利亚有吗?崇明那里我前两三年去过,澳大利亚我也去过,崇明固然大有进步,但论风景论自然环境其实还是澳大利亚“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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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有种“休闲娱乐新时尚”场所,似乎归于福利彩票一类,但其实与国外“卡西诺”相似,只是规模小得多,里面的机器类型比较单一,不似国外“卡西诺”机器画面天上地下山林海底天堂地狱光怪陆离五花八门。我随朋友去“新时尚”那里“休闲”了一回,里面顾客盈门,经常需要排队等候机器空位。我只体验一下而已,注下得小,一百元钱进去,时赢时输,可以折腾良久。朋友似乎是常客,在那里好像赢得过大奖——但我怀疑输进去的恐怕大过“大奖”,他一赢便加大下注金额,两百元钱片刻“灰飞烟灭”,便叫一声:“小妹,再来两百”,服务员小妹应声过来加售一张两百元钱的新卡。“倒杯水来哟”朋友说,“小妹”又赶紧去倒水来。在我侧后方一台机器那里伴随着拍打机器按钮的啪啪声,不时传来“狗日的”自说自骂声。然后忽然“啪”地一声霹雳掌猛盖在按钮上的声音,瞬间宁静,接着一声“日尼玛”,声音充满“悲愤”与不甘,机器前的男子起身离座而去,我回头看去,是一个戴眼镜长相斯文的白面后生,与“狗日的”“日尼玛”显得反差颇大。

在重庆见到朋友的朋友和亲戚,一起吃饭聊聊天,有的印象较深。有一个是政府官员,中层干部,管理税务方面的事务。他自称因工作关系,摸得到中国经济的命脉,对于中美贸易战的日后发展不持乐观看法。我说中国有个叫陈平的学者经常“眉山论剑”,说中美贸易战美国必输无疑,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还有一个叫张维伟的经常大声疾呼“中国人你要自信”,中国的社会制度是世界上最好的制度等等。那些人似乎也是能给中国政治经济搭脉诊断的人物,不会信口开河吧。对方不以为然,说了一通让我云遮雾障似懂非懂的话,听完我还是全然不知如何才能触摸到那个“命脉”。

另一个是已退休的干部。爱好收集古玩,家里有不少宝贝,据说价值不菲。那人喜欢喝酒,虽有脂肪肝,但全不在意,说:中国人哪个不是脂肪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都是脂肪肝,那有啥子关系?人生自古谁无死?有酒不喝,白来世上走一遭。

还有一个是大型私营企业的前老板,现已退居二线。此君五十稍微出头,年富力强。自我生活管理严格,滴酒不沾,属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之外的“一小撮”,他聘请了私人教练隔三差五在健身房健身,我由衷夸他胸肌好。他很谦虚地表示还不够大,他的目标是在两片胸肌之间能够轻松夹起一支铅笔。他并在私人学校恶补英语口语,他的大儿子在美国留学,他说他的目标是去美国时无需让他儿子做翻译,使他可以直接与美国鬼子对话。此君经常去国外旅游,日本关西的大阪等地去过多次,十分中意。另外在他去过的国家里他说最喜欢葡萄牙。我觉得好奇,问他原因。他说一方面是那里环境好,干净漂亮方便;另一方面是葡萄牙男人多是小个子,使他这个同属小个子的男人在那里不会因为矮人一头而感觉压抑和有自卑感。这后一个理由使我觉得颇有趣。

还有一个私企老板是听朋友说起的,我没见到。那私企是个制作套筒的小型家庭企业,老板兢兢业业,经过多年努力,制作的套筒已达世界先进水平,中央电视台专门拍了他们企业的专题片。国外市场也得到相当拓展。朋友说那个老板是个有志向和民族情怀的人,踏踏实实毫不浮夸。那老板说他如果早年将资金大量投入上海北京等房市应能得到高得多的回报,但他毫不后悔将资金投入再生产。他说自己原本就是一个普通人,碰上了好时代才能自己做点事儿,现在自己很想回报国家和社会,不想投机取巧,只想踏踏实实做点力所能及有利于社会与国家的事情。朋友对此君评价颇高,我听了也觉得他与我见过的一些国内有钱人或老板之类不一样。印象较深。

最后还有一个是朋友的邻居。那人嫁给了台湾在大陆办企业的老板,经济条件良好。她丈夫管理企业,她在家专职照顾孩子。她们夫妇的一个女孩在巴蜀小学读业主班(指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因而入学的情况),学费一学期八千多。说那里老师经常还需额外打点,有个老师在家长群里发微信说自己将要结婚,只是跟大家分享一下喜悦,千万不要送礼。结果家长人人送礼,她拿捏不定金额,犹豫一番送了两千,事后打听下来属于送的最少的几个之一。懊恼半天,生怕钱送少了女儿得不到好待遇云云。又说到她女儿个子小于同年龄儿童,使她感觉焦虑不安,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开了大量营养品,又指示参加专门训练班练习摸爬滚跳,现在她成天送女儿上学读书又要去补习班补习功课外加摸爬滚跳,孩子疲于奔命,她也累得不亦乐乎。感觉生养孩子真是太辛苦了云云。我边听边想从前我们那个时代家家都有不止一个孩子,大人从来没有如此操心的,孩子也都自然而然长大成人了。不知曾几何时开始在国内养儿育女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兴师动众,如此疲于奔命而不得安宁?

在重庆想去看的地方去了,又见了不少人,还匆匆去成都德阳办了点事儿,算是不虚此行。在重庆住了十来天后,坐川航经郑州回温哥华。在郑州机场边上一宾馆停留一晚。与服务员说话时蓦然感觉对方口音已变,不再是已经相当习惯了的重庆话,而是带着常香玉河南梆子味的河南话了。中国地方大,一地一口音。两小时前的重庆话,坐个飞机,两小时后就河南口音了。

在宾馆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宾馆送客大巴到机场乘飞机回温哥华。时已五月底。不知觉间在国内已待了近三星期。(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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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杂记(七)再到重庆(中) 2019-07-18 07:06:54

这次到重庆去歌乐山白公馆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看了看,还去了磁器口曾家岩洪崖洞以及位于重庆市外的大足石刻等地。

歌乐山原本大概不在名山大川之列,但却也很有名,原因八成该归于白公馆渣滓洞还有那个有点神秘兮兮的中美合作所。白公馆渣滓洞都是当初国民党关押共产党的看守所。小时候读小说《红岩》,对那里的印象阴森恐怖,仿佛人间地狱。但其实歌乐山绿树环抱风景秀丽,山脚附近有川外和西南政法大学两所高等学府,据说那里的大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把翠色葱茏的歌乐山当做约会的好去处。

白公馆最早是一个姓白的当地军阀的私人别墅,那人自诩是白居易的后人——就像姓杜的号称是杜甫的后人,姓朱的号称是朱元璋的后人一样,后来竟用来关押政治犯了。

一进白公馆参观处,入口处附近有许建业和陈然的两座雕像。许建业和陈然分别是小说《红岩》里许云峰和成岗的原型,那两个典型红色人物形象通过小说和电影曾经在中国深入人心几乎家喻户晓。许云峰的艺术形象如电影《烈火中的永生》中赵丹所刻画的那样给人印象是一个成熟稳重久经考验无懈可击的中年共产党人,但其人物原型许建业其实是一个年轻人,死时只有27岁。陈然更年轻,死时26岁。当我看到这两个真实人物死时的实际年龄时,感到震撼感动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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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岁,人生刚步入黄金阶段就嘎然而止了。让我震撼感动的是这些人是为理想信念和使命而慷慨赴死的——就如谭嗣同一样。人恐怕都是自私有私心的,也都是怕死或至少是不愿意死的,可我看不出也想不出这些人在为之牺牲生命的事情里有任何私利可图。谭嗣同慷慨赴死,但他可以欣慰地确信他的英名将常留人间永垂千古,但许建业陈然和关在白公馆渣滓洞的那拨政治犯生前不可能预料到日后会有一本《红岩》将他们的事迹公诸于世,他们很有可能死了就死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极有可能奉献了生命但默默无闻一无所得,然而这些人义无反顾从容赴死,这大概就是所谓仁人志士,与沽名钓誉哗众取宠耍嘴皮子叫卖心灵鸡汤之辈有云泥之别。

但我也很感叹。好奇这些烈士倘若地下有灵,知道当初他们为之奋斗不惜牺牲生命的人类价值观和信念时过境迁已有很大改变,他们所信仰的主义和要实现的人类终极目标已被世上绝大部分人所抛弃和唾弃,即便少数国家似乎仍在坚持其实也是挂羊头卖狗肉,不知做何感想。好奇他们若看到如今许许多多的同党后来之辈从人生观价值观到入党动机都与他们当初全然不同,许多人加入组织不过因为便于谋取私利,一日身居高位便以权谋私,贪污腐败无所不为,不知会作何想。好奇他们如果早知后世之人事随人迁因人生观价值观改变许多人对于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并不心怀崇敬感激反而以为不值不屑甚或冷言冷语嘲讽讥笑不知是否仍会无怨无悔从容赴死。好奇他们如果穿越时光生活在如今物欲横流的时代是否仍会是为理想和信念不计私利不惜牺牲生命的仁人志士。

同样位于歌乐山的中美合作所在我这一代人印象里与白公馆渣滓洞一样是臭名昭著的魔窟。仿佛那里就是专门研制和给国民党反动派提供各种拷打革命志士的可怕刑具的地方。其设立初衷是为了中日携手合作打击日本的事实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怎么为人所知。如今国共之间多年的纷纷扰扰随着蒋介石败退台湾在大陆早已成为过往云烟。国民党日渐式微在一个小岛上被本地后起的民进党整治得狼狈不堪苟延残喘,倒是曾经要彻底打倒国民党埋葬蒋家王朝的共产党现如今时过境迁反而并不乐见国民党反动派寿终正寝的。既然一国两制不能指望那个小鼻子小眼的民进党,糊不上墙的国民党就也还有不被彻底埋葬的理由和必要。而当年蒋家王朝的国民党在大陆曾经领导中国人抵御日本侵略的事实也无需再刻意忽略或隐瞒歪曲,中美合作所就是在抗日背景下成立的一个情报组织机构。位于歌乐山下的梅园是当年中美合作所副主任美国海军少将梅乐斯的公馆,也是中美合作所本部。现在那里开辟了展览室,空空荡荡几间旧屋,墙上挂点旧相片,地板油漆剥落,踩上去吱吱嘎嘎,一个当地人坐在门外石阶上吸烟,大概属于他的一条狗在墙角树丛里钻来钻去。过往的一切随时光流逝而烟消云散。

从与白公馆大致相似的渣滓洞去磁器口。渣滓洞门口参观人流庞大一车难求。在路边十元钱叫了一辆摩托载去磁器口。摩托在弯弯曲曲的小路里七转八转出大路就到了磁器口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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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器口那里与我儿时由连环画小人书里得来的重庆印象高度吻合,江姐甫志高在这样的老重庆出现才不突兀奇怪。狭窄的小路,没完没了的石阶,路边各式小商铺,人流摩肩擦踵来往不断。那里有卖各式重庆特产的。花生糖芝麻糖好吃。还有许多制做麻辣锅底料的,在一个如同从前上海人洗澡用的大木桶里装了八成满的不知什么液体,面上洒满切碎的红辣椒,一个妇女站在桶边双手持棍在里面缓缓捣来捣去。一家卖桂花糕的极小的摊位前围着一圈人,想必定有特色,买了一个咬一口,满满酱黑色的浓汁喷涌入嘴,甜而不腻十分好吃。让人想起上海城隍庙那里的小笼包,一咬一包汤。不过一甜一咸,各有特色。

之后几天,又去看了曾家岩和洪崖洞。曾家岩那里有周公馆,原是张治中将军的别墅,当年国共重庆谈判时张将军将其腾出作为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共领导人的下榻之处和办公场所。里面毛泽东周恩来使用过的房间依原样布置,一张办公桌一张单人床,外加几把藤椅。极其简易朴素。历史上很多开创新朝代的大人物生活简朴,毛周等开国领袖对于物质生活似乎也是毫不在意的,一生清廉简约,与现在许多亿万家产的高官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和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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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崖洞听朋友家人介绍说是网红景点。原本并无打算去凑热闹。但朋友盛情相陪,便一起去看了看。那里依山傍江是一些旧房子改建的。上海也有不少这样旧翻新改造的景点,如新天地之类,改建后有特色成为热门景点。洪崖洞热闹好玩,如磁器口一样有许许多多不同特色好吃的点心小吃。晚上灯火通明,远观勾勒出造型别致的建筑轮廓,是重庆人引以为傲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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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去了郊外的大足石刻。那是可与云冈石窟之类媲美的世界文化遗产之地。但我太过浅薄,看到山上凿刻的千姿百态各式各样的雕像除了佩服古人的功夫手艺和锲而不舍的坚毅精神之外,并不能看出什么道道。需要好好研读顾颉刚等考古大师的著作。

大足石刻景区内有许多卖各式手工艺品的小摊贩,许多雕像栩栩如生。在一个小摊贩女孩那里四十元买了一只造型生动可爱的笑面猪,与女孩随意攀谈几句,她听说我从加拿大来之后,一脸不解地说:中国那么好,你干嘛跑去外国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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