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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阳台上的吸烟老人及猫及浣熊及新生儿 2019-10-07 07:14:00

我家隔一条内巷对面房子有个颇大的后阳台。一个老人经常在那里吸烟,一呆良久。说是老人其实也不算老,看着大概六十多岁,但老外(白人)似乎显老,所以实际也许更年轻些。我不知道那老人叫什么,看着觉得他很像以前看过的苏联老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年》里那个“让列宁同志先走”,把热情群众挡在身后以配合女刺客刺杀列宁的大脑袋坏蛋。但这老人当然不是坏蛋,虽然肩上扛着一颗同样圆而大的脑袋,但在那颗脑袋里绝不可能产生刺杀列宁同志的罪恶念头,万一有那念头闪现,也是没有机会实行的。

不知何时开始,老头看到我总会打个招呼,说Hello,或者Hi一声。我的车停在后窗口外,从后门出去开车就会看到老头两胳膊肘伏在阳台上吞云吐雾。时间长了我也主动与他“Hi”一声,还学着老外的样子没话找话地来上一句“Nice day, ha”,一边食指向天上戳戳,他立即好像很有同感似地边点头边“Ye ,Ye, very nice day”地响应我。有时我见他脸朝着别处并没看到我,正专心致志沉浸于烟雾缭绕之中,不想打扰他,就直接去开车。不料,随着车门遥控器“哔”的一声之后,身后阳台上就传来了老头的招呼声说“It’s beautiful day. ha”。我赶紧回身响应他说“ye, ye, ye”,他又来一句“I love the beautiful sunshine”。我还是“ye, ye, ye”。我就那点英文,除了“ye, ye, ye”之外说不出什么其他来的。有一次那老头Hi之后忽然问我“What’s your wife’s name”,我告诉了他,以为他有什么后话,他却只说了个“Good”,又竖了竖大拇指,就没下文了。我觉得这老头儿挺有意思。也不知道他那个“Good”是夸我老婆还是夸老婆名字还是夸我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前两三年吧,附近邻居里有家夫妻养了几只猫,还给那些猫各自取了名字,汤姆杰克还有罗密欧朱丽叶什么的,乍一听他们呼唤那些猫,还以为是在喊人。从名字上判断,那些猫应该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但那几只猫混在一起狼狈为奸到处乱跑,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有时候还钻到我车底下去,把车底盘当屋顶,伏在那里悠然自得地眯缝着眼睛添前爪,见到本尊去开车,也不躲避,“咕噜”一下坐起,睁大了猫眼大模大样与本人对视良久,一副要与本人理论一番这领地到底谁是领主的摸样。猫的女主人叫莫妮卡,常常将猫食装在一只小盆里搁置在吸烟老头家阳台边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然后用充满溺爱的声音呼喊她的汤姆杰克罗密欧与朱丽叶们去吃饭。那些被宠坏了的猫们无视她的呼唤,我行我素到处跑动。莫妮卡也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听莫妮卡说这一带以前曾经有郊狼(coyote)出没,郊狼残酷无情狼胆包天,趁人不注意会突然袭击,冲上去一口叼了猫儿狗儿就跑。离我们那片住处不远有个森林公园,据说以前那公园的树林里地上经常有郊狼吃剩下的猫尾巴和狗尾巴。由于存在这样的危险,莫妮卡对她的那几只猫儿看护无微不至,太阳落山前必得呼唤那些猫儿回屋里去。当她声声呼唤着汤姆杰克罗密欧与朱丽叶,踏着那些猫们的足迹来来回回跑来跑去时吸烟老头边吸烟边看得兴致勃勃饶有趣味。

我来这一片居住后从未看到过郊狼。然而见到了浣熊,而且是一家四口。最初遇到的大概是浣熊爹,体格相对雄壮,关键是气势不一样,一副川普寻衅吵架的摸样。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快到家时一棵大树下忽然看到一对发着幽光的眸子,细一看树下蹲着一个毛绒绒圆乎乎的胖家伙,尾巴粗大。身上立即惊起一层鸡皮。我那时不识那是啥玩意儿,眼前浮现出猫尾巴和狗尾巴。那家伙见了我也不躲避,居然扛起肩膀慢悠悠地渡步离开大树走到路中我的正前方,面朝我站定,阻断我的归路,之后沉默着与我相对而视,我想起刘伯承的名言“狭路相逢勇者胜”,也站定不动,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彼此僵持片刻后,胖家伙又警惕地徐徐倒退回树边去。我觉得背上凉飕飕出了一层冷汗。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就经常见到浣熊一家四口在那里出没。他们似乎在一株大树里建造了新居在那里安住了下来。两只小浣熊毛绒绒傻乎乎呆萌萌一副不知人间疾苦天真烂漫摸样,浣熊妈不离小浣熊身边,就像莫妮卡不离她的汤姆杰克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浣熊爸则总是一副“若是那财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的表情和架势。我后来回想初次遇到浣熊爸的情景,觉得那可能是它们一家刚来此地开垦处女地,人生地不熟格外需要摆出一副不是好欺负的样子来,就像客家人到了他乡不能露出心虚胆怯一样。吸烟老头显然对那一家浣熊大有兴趣,好几次见到他跑到大树那里去观摩探望那一家子新移民。可是大约半年多后的一天,那大树被锯了,就剩下一小节紧挨着地面的树桩。树倒浣熊散,以后就再未见到那一家四口了。

当浣熊一家在那大树附近来回出没时,也正是莫妮卡的汤姆杰克罗密欧朱丽叶们在这一带最活跃的时期。那帮猫们竟然没有自认领主而排斥浣熊一家,当然也未必排斥得了,因为那几只猫儿同时一块儿上估计也打不过那个浣熊爹。总之那些猫们与浣熊们和谐相处,路上相遇彼此打量一番,然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到了后来甚至懒得打量,就仿佛那些浣熊在那领地里来来回回出没理所当然一般。我那时有一次问莫妮卡是否担心一不留神那些浣熊发威使得她那几只猫变成几条猫尾巴,她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又边笑边给我解释说浣熊很友好,不会主动攻击人或者猫的。那一阵儿有时看到浣熊与猫们同时在那里闲散踱步,加上那个吸烟老头,再加上那个忙来忙去的莫妮卡,构成一副有趣画面,透着平静与悠闲,妙趣横生。可是后来树倒浣熊散了,又不久,莫妮卡的猫儿也死了三只。先是罗密欧朱丽叶,那两个大概是要死一起死,不然没法跟莎士比亚交代。而那个杰克也跟着凑热闹死掉了,莫妮卡如丧考妣哭肿了双眼。剩下一个汤姆,也不见到外面来玩耍了。时隔多日后有一天在后门边上看到汤姆,变成了一只大肥猫,后颈的皮肉起了厚厚几层折子,好像一个“三段肚”。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走到它边上,它也懒得动弹一下,全无从前“咕噜”一下翻身而起的机灵劲儿。莫妮卡说它是因为同伴们都死了患了忧郁症,失去了生活目标和情趣,现在是消极厌世吃喝等死。

我前一阵从国内回来后一直没有看见那个吸烟老头,由后门出去开车时没有那一声“Hello”或者“Hi”有些不习惯,感觉缺了什么。后来有一天看到莫妮卡,问她咋老没见到吸烟老头,她一下脸变得很肃穆,声音也低沉了,告诉我说:老头死了。你还不知道吗?我很意外,问她详情。她说老头患癌有时日了,一个月前病情恶化,送进医院后就死在医院里了。知道老头死了之后的几天里眼前常常出现老头吸烟的摸样,还有他的HelloHi,一出后门就条件反射在耳边回响。我回想那老头生前摸样和神态,觉得他似乎很旷达,从他的“Hello”和“Hi”里完全觉察不到面对死亡的恐惧。他站在树前充满好奇关切浣熊家族的摸样使我觉得他对生活满怀热情和兴趣,丝毫没有世界末日的绝望和颓丧。他大概对生死很超脱。

老头家隔壁再隔壁,一对年轻夫妇原已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常在年轻妈妈看护之下在后院草坪上嬉笑打闹。后来有一次忽然见到那个年轻妈妈肚子又如气球似地鼓了起来。之后一段时间不怎么看到那个年轻妈妈。老头死后不久,忽然又看到了那个年轻妈妈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似的稀薄金黄绒毛的小Baby。小洋娃娃嘴里含着奶嘴,他(她?)的哥哥姐姐围着年轻妈妈转来转去逗洋娃娃乐。那小哥哥小姐姐不知觉间长高了好一截儿。他们的新弟弟或妹妹在那妈妈的怀里被逗得木偶似的手舞足蹈。

前一段时间不知哪日开始忽然又有一只精致的黑猫经常在附近溜达散步。与之前自由跑动的已故杰克罗密欧朱丽叶和渐入老年痴呆的汤姆不同,这只黑猫是被套着遛猫装备的,那遛猫装备而且很考究,环绕脖子一圈之外,前腿那里还有交叉两根,好像八路军指导员腰上束跟皮带之外左右肩各有一根斜挂的盒子炮和文件盒。遛猫的是个和蔼安静的鸭舌帽男人,嘴上留着卫生胡。这黑猫虽然被套了“笼头”不得自由跑动,但那身形那步伐那东张西望充满好奇的眼神都与消极厌世日渐老去的汤姆大不相同。

冬去春来年复一年,新陈代谢生生不息。老的走了,新的来了,依然在这一片构建充满生活情趣的新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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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武术老师孙根发 2019-09-22 08:35:41

上周日,时隔多年在温哥华又见到了武术老师孙根发。上次见到他是2005年,在上海,当时他们一家人请我吃了饭。那之后各奔东西,许久没联系,时间一长,原来的电话号码也变了,竟联系不上了。

有趣的是时隔十四年这回与孙老师重续联系再会于温哥华居然是通过文学城得以实现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今年初曾写博文《跟孙老师学打拳》贴在文学城等处,大约十来天前,忽然在文学城里收到一“悄悄话”,对方说他是孙老师法国武术学校的弟子,偶然在文学城看到上述博文,就转给了孙老师。博友说孙老师正好在温哥华,读到博文很感慨,让博友寻找本人联系方式。于是我便看到了上述那则“悄悄话”。“悄悄话”来,“悄悄话”去,我将电话号码email地址一并“悄悄话”给博友,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孙老师IPHONE过来的信息,附着电话号码,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他在温哥华只有几天时间,叫我赶紧电话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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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即电话过去,电话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师母的声音:啊呀,哪能噶巧啦。侬晓得砝。孙老师看到依篇文章激动色了,我也看了,眼泪水都出来了。侬记性噶好,噶许多年了,屋里响墙壁上的画和宝剑都还记得噶清爽。师母依然是热情洋溢充满感染力。之后孙老师听电话,说三四天后就要回法国,于是立即约定次日见面。

次日早上去了孙老师家,见到他们夫妇。打开话匣收拾不住,猛侃嗨聊几个小时。孙老师精神抖擞仿佛将岁月痕迹抖落得干干净净,他说是老当益壮,但老实说那精神头儿实在与“老”字难以沾边。直到数年前他还每日早上起来先跑6000米,然后两套太极拳,之后武术学校教学与经营事务,晚上则两小时书法雷打不动。他说现在膝盖略有退化,跑步取消了,但几十年如一日的打拳和书法依然保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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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孙老师武术和书法的造诣本人在上述《跟孙老师学打拳》一文里有较为详尽介绍,简而言之,造诣之高深非同凡响,远非一般三脚猫冒充的所谓武术大师或书法家能够相提并论的。

孙老师十来岁进上海市武术队成为专业武术运动员,师从傅钟文邵善康等名师,从前被称为“孙大刀”。八十年代中期受邀于武术大家蔡云龙教授到上海体育学院担任武术教师,期间参加编写武术教材,并带领上海体育学院武术队在国家级武术比赛中屡屡夺得好名次。值得一提的是孙老师还是一位武打电影明星,主演或出演过十五部武打电影。比较知名的有《南拳王》《孤独的谋杀者》等片。而由他出演反派主角的《塞外夺宝》是香港与内陆合拍的最早的武打电影,由张丰毅王姬孙根发等人联合主演。那部电影领风气之先开创香港大陆合作拍摄武打电影之形式,之后不久便有了风靡一时的《少林寺》。孙老师八十年代末出国经南美玻利维亚辗转到法国加拿大等地,最后定居于法国里昂,在那里开办武术学校传授弘扬中国武术。他多次带领法国弟子回国参加武术比赛,98年被中国武术协会评为七段武术家获得武术推广奖,2010年被评为八段武术家。目前在法国是具有相当知名度的中国武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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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凡响之处还在于孙老师除武术家之外也是一位造诣高深的书法家。他是著名书法家潘伯鹰的关门弟子。几十年勤学苦练书法不辍,厚积薄发,终于结出硕果,孙老师除了多次在法国举办个人书法展览之外,最近又在法国出版发行了他的第一本书法集。他难掩自满之情给我看他刚出版不久的书法集,里面大字小字龙飞凤舞,让书法门外汉的本人看得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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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聊天话题不离老本行,武术或书法。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以为武术与书法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但其中有相通之处,就是都有个“势”贯通其中,“势”是灵魂,没有那个“势”,武术或书法就没有灵气。我理解大概就如同人的骨架,虽然隐藏于肉体之中看不见,但抽去骨架,肉身便如同一堆稀泥了。他的那本书法集似乎对于武术与书法的相通之处有所论述,但可惜是法文写就的,我对法文除了知道个“泵就”之外一窍不通,只能望书兴叹。不过书里有许多像片拍摄得新颖而有创意,是将武术动作与书法叠合于一起的,那对于理解他的那个“势”,或许能有几分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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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武术自然也会说到健康养生之类,我说不少知名武林人士如于承惠计春华等人寿命似乎并不长,有些活着的武术家如李连杰等人年纪不大,却看着比一般不习武的人健康状态还不如,如此看来习武于健康似乎未必有多大帮助。孙老师以为习武也要讲究方法,另外,生活方式尤其是心境似乎对于健康更为重要。现代社会精神压力难于避免,是否找到适当方式纾解压力至关重要。他说他纾解压力得益于书法,挥毫之间浑然忘我,压力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化为乌有。他在地上展开一卷书法练习给我看,颜体柳体大字小字,还有临摹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那卷儿长达四十米无法全部展开,但即便“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去也是相当壮观好看的了。

此外,我们还聊到那个专打太极大师的狂人徐晓东。与那些视徐晓东为天敌仇雠的许多所谓传统武术家不同,孙老师对徐晓东并无反感,评价比较客观,他认为徐晓东敢说真话难能可贵。他并说传统武术原本就没有专门设计为实打技艺,与国外的拳击,MMA,等注重角度训练方式都不一样,实战起来有捉襟见肘之处是不足为怪的。除非传统武术也将练习重点或目标改为实战技艺,这种状况不易改变的。

时间匆匆,几个小时一晃而过。分手三四天后孙老师飞回里昂,隔天给我发来一视频,是他下飞机后当天在一广场集会上表演耍大刀,精力之充沛让人咂舌,而身手之利落也不减当年“孙大刀”之威风。

我与孙老师见面后,将他的近照和上述他传给我的视频发给我几个中学老同学看,那几个同学重视健康养生,时常去健身房健身或游泳,看了相片和视频赞叹不已,说哪里看得出是年逾古稀之人,并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孙老师这个榜样,他们养生健身也更有动力和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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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海老朋友(下) 2019-09-16 07:16:50

魏晨给我说他搭讪女医生的过程。说有次看病他假装无意识碰了一下女医生膝盖,对方无反应,他便将手留在那膝盖上,女医生哆嗦一下但没有将他手推开,于是他宜将剩勇追穷寇,“咸猪手”向裙子纵深处大踏步推进,后来女医生就变成他女朋友了。他绘声绘色地说他那些事儿,我听着颇有违和感,有些别扭尴尬但也听得欲罢不能,血脉贲张差点流鼻血去医院找他女朋友救助。

大约82年左右上海华东师大中文系推出成人高等教育自学考试项目(上海外语学院和政法学院也有相关自学考试)。春秋两季各有一次考试,考试合格则发放单科合格证书,若按规定各科全部合格,则颁发大学本科或专科毕业证书。我在稍早之前有次陪魏晨去复旦大学闲逛,坐在正对校门竖立着毛泽东雕像的草坪上,魏晨说他喜欢那里环境,对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充满羡慕。我说上学是条途径,可以摆脱他讨厌的泥水匠工作。他说他数理化英文都一窍不通,只能望校兴叹。我知道上述华东师大自学考试事情后便去告诉魏晨,说那个不需要数理化和英文,都是文史科目,自己在家看书,看完去参加考试即可。他十分神往专注地听,难掩跃跃欲试神情,但又说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过了若干日,他忽然跑去找我,告诉我他已经自己跑去华师大缴费报名了两门单科考试科目。他装得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但我看出他有点兴奋。

我那时已经工作,在学校里。夏天办公地方有冷气(当时私人家里还没有空调),我便住在学校办公室(我是单独一人的办公室)里。83年夏天魏晨晚上常去住我那里,看书复习准备自学考试。当中休息时则闲扯胡侃。有次他说起不久前他和女朋友——就是那个女医生——去上海植物园玩,他去买烟时离开女朋友的短暂间隙,有三个小混混围着他女友“吃豆腐”,他女友赶紧跑去找他,那三个混混跟在后面,看到魏晨后才骂骂咧咧走开。魏晨说他当时血冲脑门很想打架,但对方人多,他女朋友又在边上,只好忍了。但他觉得吃了苍蝇似的难受。他说他那时想如果我在他边上就好了,他与我两人一起一定可以打趴那三个小混混。他那时晚上来找我,早上回去干泥水匠,颇辛苦。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在我那里来回渡步不说话,良久似乎想好了什么事儿,对我说能不能帮他个忙,我要他说。他说他想好了不想去上班,叫我帮他把左手小手指最上节处敲骨折,他便可以请长病假专心准备考试。我说没必要吧,何苦自讨苦吃如此。他说他查过了,那个小关节没有实际用处,折了无大碍,但他自己下不了手,需要我帮忙。我说你如果想好了,我可以帮忙。我办公室里有哑铃铁块之类,他将小手指伸出放在椅子上,用一铁块覆盖在手指最上端处,我最后确认他是否真的主意已定。他说:来吧。我就用哑铃砸在那铁块上。那小手指充血肿胀起来。那晚上他疼痛无心读书,第二天早早回家去了。之后好几天没音信。

我去魏晨家看他,碰到师母(孙老师太太)。师母半开玩笑说我:你干的好事啊,魏晨女朋友骂死你了。我看到魏晨,手包着纱布,不知为什么还吊在脖子上,他说头一两天晚上火烧火燎钻心痛,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十指连心了。他女朋友那时已住他那里,夜里看他难受抱着他哭,魏晨说她边哭边骂我,说:那个小Y算什么朋友啊,心狠手辣下毒手。我听了和魏晨都哈哈笑。魏晨那次结果如愿以偿请到两三个月的长病假。他对我说:你帮了我的忙,我有感觉如果我这次考试通过,可能就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你帮了我。我之前还没怎么看到过他那么郑重其事一脸严肃地说话。

魏晨报名两门单科考试,后来复习进度来不及放弃一门,只专心学习一门形式逻辑。期间他有问题时曾叫我帮他讲解,我看过那本教材,感觉并不很难,但在给魏晨解释时候发现他多处一知半解,感觉到他文化基础较弱。那使我很有些意外,我一直觉得他象棋下得如此之好,考个形式逻辑之类应该小菜一碟的。那时才知道下棋与文化学习用的不是同一种“聪明”。魏晨后来考试没有通过,记得好像是57分。初次考试铩羽而归,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知道对他打击颇大。事实上他从此再未尝试过自学考试。也完全放弃了通过读书摆脱“泥水匠”的念头。

八七年我去日本后中断了与魏晨的联系。九六年从日本移民去加拿大之前在上海呆了一段时间。期间去找孙老师,孙老师已搬家到其他地方。对门原来魏晨的那间小亭子间也已另有居住者。意外的是碰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却正是魏晨的小闺女。他领我去河南路蓬莱路附近的一个平房小屋,那是魏晨的新家。在那里看到了魏晨和他那个当年骂我“心狠手辣下毒手”的太太。我们一起去豫园那里一饭店吃饭,看着那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以前与魏晨夜深人静时站在九曲桥上吞云吐雾的情景颇觉时光匆匆。魏晨还在原单位混,人比从前胖许多,脸大一圈显得有点肿。那一别之后我去了加拿大,一直无联系。

2005年我回国工作了几年,期间有次魏晨带了一小伙去我家里找我,穿着笔挺的黑色呢大衣,皮鞋擦得铮亮。他俩各自掏出名片递给我,我看那小伙名片上印的是什么什么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魏晨是同一公司的副董事长副总经理。我看那个小伙的摸样颇怀疑那个什么什么公司能有什么作为。那次见面彼此已无多少话说,客套寒暄若干就分手了。几天之后接到魏晨电话问我有无兴趣投资他们公司若干,我对做生意毫无细胞和兴趣,便婉拒了。那之后便再未见过魏晨,也一直不知他的状况了。

补充:当我正写此文到一半时,上周时隔十多年在温哥华再遇了孙老师,说了许多这些年来彼此的经历。期间孙老师提到魏晨,说患了癌症,已到晚期,医院已放弃治疗,躺在家中,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想起从前与他交往的种种往事和景象,百感交集,感觉人生恍如一场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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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海老朋友(中) 2019-09-14 11:27:39

魏晨让我见他一朋友,叫叶洞。那人大魏晨一岁,但凡事都听魏晨的。魏晨说那个叶洞谈过的女朋友超过一个排,走马灯似的忙得不亦乐乎。身经百战之下与魏晨分享心得,说:凡到手了的,转身就忘;凡未到手的,则心系佳人思之念之难以忘怀。但那人也常常“失恋”,一失恋就去找魏晨倾诉衷肠寻找心灵安慰,哭天抹泪一醉方休。我之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朋友,惊讶之余觉得很新奇。

魏晨也告诉我他自己的初恋往事。说是他的中学学姐,据说“看上去很美”。魏晨说他当初暗恋许久决心付诸行动,买了两张电影票,等在那女孩的必经之路,远远看到女孩出现,便藏身于墙角之后,等女孩走近现身出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偶遇,与那女孩并肩而行边走边聊,然后忽然单刀直入邀请女孩看电影。女孩爽快答应了。魏晨说那情形很美妙,让他兴奋了好多天,许多年都忘不了。之后开始与那女孩交往,但不久便以分手结束。那女孩说魏晨人好,但她俩不适合,说魏晨干预她太多,她觉得不舒服,叫魏晨寻找更适合的。魏晨说他当时二话不说一口答应,板着脸说那就一刀两断拉倒算数。但他心里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很多天晚上彻夜难眠。魏晨告诉我这些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那时候我晚上经常去他那里闲聊,他总是不厌其烦反复唠叨他的上述往事,可见初恋对他刻骨铭心。他说很长时间他会远远地偷看前女友,有时忍不住冲动想上去表白要求再给个复合的机会,但他自尊心强要面子,使劲忍着没有那样做,只是总也忘不掉那女孩。叶洞给他总结经验教训,说:关键是没得手,否则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所以以后切记要先下手为强。

八十年代初有一阵儿我经常晚上去魏晨那里,坐在他那间小亭子间里神聊胡侃。有时那个叶洞也来,但多数就我俩。各自腾云驾雾香烟一支接一支,台子上的烟缸里塞满了烟屁股,烟灰弄得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上述叶洞的浪漫经历和魏晨本人的恋爱故事都是那时候听他说的。夜里打个地铺就住他那里,被子很脏,混合着脚臭味和烟味。夜深人静十二点之后,两人幽灵似地去外面转悠一圈,最常去的地方是离着不远的豫园城隍庙那里。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城隍庙到了深夜凌晨时分空空荡荡一片死寂,我俩站在那里的九曲桥上吞云吐雾,桥下摆尾游弋的鱼儿时或冒头露出水面吐水泡。回时沿着昏暗路灯下的石板小路信步而走,街旁上着门板的商家颇似《林家铺子》。有次走到一条马路远远看见路旁一小点心铺,夜色之中铺里热腾腾蒸气弥漫,黄灯下看到点心师傅忙上忙下的身影,萧瑟深秋夜里显得醒目而温馨。乔家栅的糕点很有名,但那小点心铺只有油条大饼豆浆包子之类。我们在那里吃份油条豆浆,回到屋里就过凌晨两点了。魏晨是夜游神,我一钻进被子已半入梦游状态,睡意浓厚至于无所谓被子的刺鼻异味,他却还在那里话语连绵聊兴不衰,到我鼾声取代时有时无的回答,他才闭嘴,却还不睡,续点一支烟自顾翻看小说。次日早上我起床后自回学校去,他则呼呼大睡全然不知。

魏晨有一次独自去河北(?)一带漫游了两个来月。他弟弟当兵,在部队里思乡严重无以排解,部队与他家里联络,魏晨就去部队探望,探望完毕便在那一带漫游,回来后告诉我他的漫游经历。说他去乡下农村里“淘宝”搞到“袁大头”之类,转手卖了八百多元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他说其实赚钱并不难,只不过他对赚钱并无太大兴趣。他并不无炫耀地说他漫游时偶遇的艳遇,说到有个乡下女孩与他亲热之后就想跟他一起走,吓得他赶紧溜之大吉,唯恐粘到手上甩脱不掉云云。我听他说那些事儿颇觉神往,想起《老残游记》之类,不久之后我与一哥们骑自行车出去游玩,由金山嘉兴杭州绍兴上虞一路到沈家门渡海去普陀山,路上也遇到些趣事儿回来说给他听,他两眼放光神情专注,听完说:下回我俩一起去。但之后并未有过下回。

魏晨有次因打架被公安捉去拘留了十多天。他家里人不愿意外人知道那事儿,但他对我说过好几次他被关在里面的感受,说是胜过读了几年书。他说他出来后他父亲一句不曾埋怨过他,但沉默无语的样子让他看了心里难受。后来他通宵写了一长信给他父亲,他说他父亲读那信时一言不语,但他看到他父亲拿信的手微微颤抖,读完摘下老花镜说:你知道了就好,以后不用再提这件事。魏晨一直留着那封信,还拿出来给我看,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他说他心里难受,一写就收拾不住了。

魏晨讨厌他的泥水匠工作,总去街道医院装病混病假,逐渐与给他开病假的女医生相熟。他闲聊时有关那女医生的话题明显增多,跟我说那女医生不知哪里仿佛与他前女友总有几分相似。我明显感到他去医院混病假的主要目的已由逃避上班转化为搭讪那个女医生。后来有一天果不其然他对我宣布那个女医生已成了他的新任女朋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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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海老朋友(上) 2019-09-05 07:35:47

魏晨是我以前在上海时的老朋友。我认识他时很早,中学快毕业时。那时候我去南市区跟孙老师学武术,他是孙老师的外甥,住在孙老师家隔壁一个类似亭子间的小房间里。

他那时老随身带本新华字典,放在裤兜里,不时掏出来翻翻。夏天见他上身打赤膊,穿条及膝盖的半短裤,趿双拖鞋,裤兜那里鼓起,装的就是那本新华字典。与我一同学打拳的一哥们对他说:你胸肌蛮大的嘛,练的吧?他低头看看胸肌,用手拍拍说:天生的,从来不练。

魏晨大我一岁,那时中学刚毕业,分配在街道房管所工作。他说是做泥水匠,街道里谁家房子坏了需要修修补补,就去掺和点黄沙水泥补个洞砌个墙之类的。数年后我家分了房搞装修时还请他去铺过地,他带了掺和水泥的工具和泥水匠专用的长柄泥刀什么的,看着似乎挺像回事儿,一动手就看出是“捣糨糊”了,活儿一塌糊涂,我一亲戚看不过去他的“豆腐渣工程”,说: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返工重做。结果比专业泥水匠的活儿强了百倍。

但魏晨象棋下得好,是超越一般业余爱好者的好。他弟弟比我小一岁,也爱下棋,有一回同我下,两人旗鼓相当杀得一时难分胜负,魏晨过来站一边看,他弟弟就焦躁不安起来,说:你不要教他哟,不要教他哟。魏晨不理他,看了一会,给我指了一步棋,是我自己完全想不到的下法,简而言之是不同对手纠缠,大踏步将车拉倒一个貌似没有战火的区域,却立刻就占据了布局上的主动,好像刘邓大军当初直插大别山,弄得蒋介石浑身上下不自在似的感觉。结果那盘棋我赢了,他弟弟输了责怪他:跟你说不要教他不要教他嘛。他们一邻居是复旦大学数学系的大学生,有次同魏晨较量象棋,魏晨说让他一马,再下盲棋,谁输谁请吃饭。结果那大学生连下连输,完全不在话下。听孙老师说他原来曾打算带魏晨去市象棋队训练,孙老师从前是上海市武术队的,与市象棋队的胡荣华徐天利等熟悉,但后来不知为何并没有去。过了许久孙老师有次似乎漫不经意告诉我说象棋队训练严格而辛苦,魏晨自由散漫是吃不了那份苦的。

我那时跟孙老师学打拳热情颇高,挺远的路每星期踩自行车去两回。魏晨问我干嘛要学那玩意儿,我说防身打架不受人欺负。他不以为然,说打架其实靠魄力靠撒野,谁不要命谁厉害。他给我说个实例。说之前他们中学有个“小流氓”个子瘦小,但人见人怕,无论个头大小没人敢招惹他。但后来学校新去了个体育老师,原本是搞体操的,肌肉发达孔武有力,那老师要树威,有次上体育课单手将那个小流氓擎起,使之脚不着地,警告他不要自以为厉害,不老实就随时收拾他。那个小流氓不挣扎也不吭气,等那个老师将他放下,回身走开时,从一旁捡起一大石块对着那老师后脑砸过去,那老师听得身后学生一片惊叫,本能一闪身,石块从耳边飞过,虽是强自镇定,却脸上煞白失了血色,从此再不提“收拾”二字。魏晨说打架也好打仗也好,个人也好国家也好都是不要命的才能赢,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当时听了印象深,觉得这小子挺有见地不同凡响。

南市区那里那会儿似乎民风剽悍,我在弄堂里跟孙老师学打拳时曾经亲眼目睹一帮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手持铁链棍棒三角铁之类凶器呼啦啦从我们面前跑过,显见得是去打群架的。魏晨并不常打架,但那一带似乎没人敢惹他,他出门在外时屁股后面老掖着把砌墙时砍砖用的长柄水泥刀,打架时据说劈头盖脸将对方脑袋当砖砍。我问他如果将对方劈死了怎么办,一命抵一命岂不毫无价值。他说打架关键是气势,要做出“敢于与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架势但下手还是要掌控轻重的。他那个“装腔作势的”“架势”大概很成功,不仅没人惹他,他的胆小老实毫无“架势”可言的俩仨朋友也因了他的缘故而无人去找麻烦。

魏晨喜欢读小说,有次拿出本砖头厚的旧书给我看,那书缺张少页没封面,纸页的上下角蛋卷似地卷起,外面包着粗糙的牛皮纸。我问他书名,他神秘兮兮地说那是本禁书《罪与罚》。我之前并不知道那本书,但后来怀疑魏晨其实当时也并没读过那本书,因为他说那是本很黄的书,但其实《罪与罚》一点都不黄。但魏晨似乎的确读过好几本巴尔扎克的小说,他说《高老头》(?)里有个青年对着夜色喊道:世界啊,就让我们来较量一下吧。他读到那里热血沸腾,感觉与那个一两百年前的法国青年血气相通。此外他那阵儿的确反复读过一本《拿破仑传》,对拿破仑崇拜得五体投地。听他老是说拿破仑如何如何了不得,我后来也借他那本传记回去读了一遍,读后感是拿破仑的确很了不得。

魏晨对我不说上海话只说普通话很感兴趣。我居住的地方是高校家属宿舍,那里环境特殊,人们来自全国不同省市,虽在上海,居住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大家却只说普通话。而上海市区的人们那时大多只说上海话,普通话说不地道。魏晨和孙老师一样,与我交谈努力使用别扭的上海腔普通话,听着有些滑稽。魏晨那时对复旦大学颇有好奇心,说啥时候要去校园里看看。

我跟孙老师学了大约一年武术后中学毕业去上海郊县插队落户。那是插队落户政策的尾声。我去农村大约半年时光,中国时隔十多年重新恢复高考制度。通过考试上学途经,我去农村晃一圈又回到上海。在农村期间我未再去过孙老师处,自然也未再见过魏晨。回上海后我又去找孙老师并见到魏晨,那之后并渐渐与魏晨的往来变得密切起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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