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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梦想:西崽 2019-06-21 10:53:25

少年梦想:西崽

 

1.             四圩做西崽时,已满十八岁。

 

那是1946年。四圩舅舅殷平志任华113艇船长

 

船长一词来自拉丁语,指罗马帝国时代船上最高权威的贵族”. 贵族船长当然要有专人伺候, 这大概是洋船西崽的起源吧。 

 

西崽,四圩少时梦想.

 

长江流域开埠以来,大船是洋人的,比如太古,怡和,日清;开大船的是洋人。西方航运系统连人带船带规章制度生活习俗 一起从海上打包进入中国。眼下黑头发黄皮肤做船长了,海派条款术语规章制度和海味生活习俗没有变比如海损 顾名思义指海上运输中,自然灾害或各种事故引起的船舶或货物的损害和支出的额外费用。长江航运上出了事故,也称之海损再比如 长江各大港口海员俱乐部,不称船员俱乐部”.  再再比如高级船员们的学徒兼服务生,仍叫西崽.”

 

日伪时期,四圩表兄万宝书经殷舅舅介绍在日本渔船做水手四圩他们一群泥巴小兄弟称这种船蹦蹦船”.  宝书年长四圩5岁,每次从船上回到苏北十二圩家时神气活现。四圩很羡慕。四圩妈对宝书说:

  “哎,有机会把你老表四圩带出去

  “好的,小姨”. 

    转过身,表兄认真告诉四圩:

  “刚上船叫西崽要给别人洗衣服擦皮鞋,你在家先学会吧“.

 

四圩听了心里很乐意:西崽?洋船?皮鞋?

 

后来战争扩大,飞机经常轰炸,船上工作有危险。宝书是独子,祖父曾是十二圩盐务十八帮工会董事,富甲一方,人称万银匠宝书父亲世袭董事一职后,却做起甩手掌柜:银匠店,茶馆,酒店,班轮,信划子等等均请人做,日渐亏损自己沉溺吃喝鸦片,最后家境衰落不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书也不需要出外打工。这,刚刚新婚,想了想,算了,宝书辞去水手工作回到家里,在当地做点小买卖,也挺操劳,所以多数时间在家里.

 

抗战期间,政府首都由宁迁至渝,长江大动脉梗塞,舅舅殷平志携家眷从上海经汉口宜昌到重庆。

 

四圩的西崽梦,不了了之.

 

十二圩乡下,少了舅舅的援助,四圩他们活着很难四圩父亲于生活所迫,天寒地冻之时外出打工,不幸遇难。从去年抗战胜利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没有舅舅援助,又失去父亲,四圩家生活更难。

 

1946年春,阔别十年多的四圩姐回到老家十二圩四圩姐冬枝抗战前赴沪舅舅家照顾住在那里的外婆抗战期间随舅舅家迁到渝抗战结束后长江航运开慢慢恢复,舅舅一家随船搬到汉口外婆在重庆已逝年满21岁的冬枝姐决定回老家十二圩她告诉家人舅舅返回民生公司船走渝申航线的好消息。

 

四圩对母亲说:

再遇到舅舅,他给您家多少钱都不要。您家只求他把我带上船”. 

 

这年,四圩十八岁,民国初中生的学识,他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2.              

9月的南京,刚过白露,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 太阳不那么烤人了,光茫四射,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此时此刻,告别苏北乡下的四圩,沾着泥巴的草鞋踏在南京柏油马路上,青春的鼻孔呼吸着金陵首都的空气,身着一袭深灰色旧式马褂,带着姐姐返家时5元钱买的手提纸木箱和小被及二件换洗衣物四圩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即将和亲表兄万宝书一起登上亲舅掌舵的洋船.

 

南京有条老街,叫大马路 位于鼓楼区下关南北走向:北到江边,南接商埠街建于1895大马路毗邻的码头,非常有名: 因孙中山灵柩在此登陆而后命名中山码头,即下关码头, 所谓南有夫子庙,北有大马路

 

他俩在人来车往川流不息鳞次栉比的大马路上,找到了民生公司,推开大门,问道:

   “113艇停哪个码头?

 

没电话.

40多年后的1989年四圩家才安装电话.

舅舅船走下游,从渝到申,停靠南京时,告诉四圩母亲同意带这二个外甥上船。 之后倆人天天盘算着舅舅船从上海到南京的大致时间那是久旱盼雨-久雨盼晴-雪中盼炭地盼.

 

他们被告知,华113艇先在南京浦口(北岸)装油,后停靠下关码头(南岸).  看见操着湖北腔工作人员说说笑笑从船上走下来,四圩心里十分高兴:第一次参加工作,同事都是湖北老乡,天时-地利-人和齐全了。

 

四圩出生在江苏,父亲是湖北人,且一再强调祖籍祖籍祖籍湖北湖北湖北,重要的话说三遍。四圩能记事的那一刻起,祖籍湖北的烙印就深深刻在他脑细胞里了。他不知道出生地与籍贯有什么区别。父亲的祖籍就是他的祖籍。在家里他们说标准黄陂话;一出家门,就是地道杨州话,易如反掌后来文革时期,无穷无尽无痛无痒的各种表格:来自街道的中小学的机关团体的等等,四圩不敢大意,总是让他子女们填:籍贯-黄陂。孩子们虚荣心强,在心底里,非常不喜欢这个籍贯:黄陂?为什么能不是黄陂?黄陂就是乡下的代名词。他们都出生在大武汉。他们不知道,交代祖宗的做法自N朝以降非常普遍,考官应试都要填写父亲、祖父、曾祖父的籍贯、功名、职业等,久而久之填写籍贯就顺理成章理习以为常。

 

四圩由衷地视自己是楚国人,他希望祖祖辈辈都这样认祖归宗。很久很久以后,他的孙辈出生在美国,他郁闷,有点不知所措,就很少提湖北黄陂了。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一眼见到严肃的舅舅,倆人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上了船

 

数以万计产于美新奥尔良,偌曼底登陆中最重要作战武器-艾森豪威尔称为希金斯的小船”-登陆艇,应二战之生而生,也因二战之了而了LSM中型登陆艇558艘。精明资本家不需要的剩余产品,曾是天之骄子中的百分之几,于19469月,来到中国:招商局购买和接收了一批登陆艇。其中有5艘在招商局管理保留一段时间后划拨给了民生公司。这5艘登陆艇在招商局的艇名是华字110华字111华字112华字113华字114(资料来源:长航档案,永久,第166号,船名录。民生公司档案,总2060卷,《1947年船舶概况表》。民生公司档案,总197卷,《1951年各船概况表》。转)。

 

113-LSM中型登陆艇,外型简约低调,如一只长方形黑盒子,甲板中部右侧耸立着一个高大烟囱,是驾驶台这船全长62米,宽10.5米比二个蓝球场还长,但比蓝球场瘦。 吃水2.2米,便于浅水区和岸滩登陆那时人工测深,用的是水砣。手握十几磅水跎一测就是一小时以上在水文条件极其复杂狭窄的川江航道中行驶,需不断测,风雨无阻地测,冰雪交加地测,无劳保用品地测,赤手空拳地测。让后来的四圩刻骨铭心。这种船底是平的,航速不是太快,最大航速14节(1=1海里/小时=1852/小时. 14节等于25.9千米/小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年累月,四圩养成了“LSM“ 风格:低调Lowering--稳重Slow--担当Man

 

四圩跟在宝书后面,从甲板上的大烟筒,到甲板下的水手舱、舵工舱、轮机舱、从船头到船尾。宝书慢慢地看慢慢地挪着步子。四圩亦步亦趋,也慢慢地看慢慢地挪着步子曾在日本渔船上见过洋面干过水手的宝书观察美登陆艇如此认真,四圩想:感谢祖宗,感谢祖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一脚就踩上大洋船耶几年后四圩才知道,宝书视力不好,遗憾地止步水手这一级.

 

终于,激动人心的一声长鸣,华113艇缓缓离开南京下关码头.

 

3.             四圩双眼越过船舷栏杆,看着渐去渐远日新月异的首都,脑里浮现第一次到南京的情形:一年多前的农历1944年冬月,四圩家来了位不速之客:赵先生,大圩在南京下关火车站的同事.兼搭伙食东家。他行色匆匆推开四圩家的门,二句话:

       ‘”大圩父亲病了,请快去南京

 

转身,赵先生走了。

 

没有坐,也没喝水。四圩母亲殷秀英觉得蹊跷小脚的她,快速摆动着双臂,急冲冲赶紧找她姐-宝书母亲商量。二人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凶多吉少。最后决定明天一早赶往南京再说。

 

不料那天深夜,气温骤降,大雪纷飞,北风凄厉次日十二圩开往南京的班轮均停航无奈之下,四圩和母亲殷秀英一起,多方求人,最后请隔壁倪家小哥待中午风雪停后,用木划子把他们送过江那边镇江高资港码头。

 

沿江大堤寂寞无声,积雪很深,白茫茫路上无见行人四圩和他母亲昨夜基本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两双疲惫的眼睛在寻找亲人回家的信念支撑下,勉强睁着,拖着迈不动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高资火车站时已是下午日伪时期,火车运输常受新四军阻扰。眼下寒气逼人,天黑得格外快格外早通车信息遥遥无期候车室人不多,大家又冷又饿车站附近一居民发现这个情况后,在家煮了一锅粥端过来卖。候车室的人都去吃。四圩和他母亲也去吃了一点.     

卖粥人望着这母子俩,劝道:

这天气出门,太难了。天气好点再出门

 

殷秀英欲言而止,想了想,叹口气说:

 

   “我们遇到难处了。要赶紧去南京“.

 

大家看看她神情忧伤身心俱疲的样子,再看看旁边小伙子四圩双眉紧锁,已猜出七八分了,纷纷投来同情目光。

 

深夜,总算有通车的消息。上车后,人不多,四圩和母亲找了空位坐下。昏昏沉沉叽哩哐噹第二天早上到了南京.

 

南京,沦陷中的首都,四处冷冰.

 

下火车后二人找到热河路一位朋友家,才知道四圩父亲前天已去逝原来那天正在装煤木驳船上打零工的四圩父亲看见美军飞机后,赶紧往岸上跑,没想到煤炭港火车货场,即下关火车过江码头附近为日军控制,是美军飞机轰炸的重点目标。四圩父亲不幸被炸弹击中身亡亏得一位十二圩好心熟人发现后,赶快到下关火车站给在那工作的大圩报信大圩同事赵金宝陪大圩一起去现场二人懂日文,通过日军岗哨时较顺利进入现场船东给了一口棺木,当天就安葬在下关水管桥孙家凹坟地完后,托赵金宝第二天专程乘船到十二圩送信

 

殷秀英听到这里,碍于在别人家里,忍住伤痛稍后,拉着四圩跑到外面,对着漫天凛冽寒风,大哭一场

四圩父亲逝于宁,距抗战结束仅差7个半月

 

 

后来的后来,四圩二女儿1981年考上南京某高校,他乘船从汉口送到南京。88年出国留学又乘船从汉口送到上海机场。

 

113艇在江阔水深、水流平稳的下游慢慢向西驶去。下一站是马鞍山,皖江首站四圩抬头东望:老家,乡下,越来越远那里有每天织渔网的42岁母亲和14妹,有喜欢玩水患了大肚子病(血吸虫)11岁大弟毛头和辣的是椒疼的是幺9岁小弟园园.

 

我相信人生是值得活的,尽管人在人生中必须遭遇痛苦、卑劣、残酷、不幸和死亡的磨折,我依然深信如此。““无论变化多么微小,只要有益于生存,就会被保存下来。我称这种法则为自然选择。”  “有时候,生存比死亡更令人畏惧。

 

四圩不知道这些是英国人对活着的表达方式他牢记父亲说的:生活就是锅里有煮的,灶下有烧的”.

 

晚年,四圩写回忆录:1944年开始,美国飞机经常轰炸日军的军事基地,长江沿线,南京每天有飞机进行轰炸。南京居民希望每天下雨,天气不好,飞机就不来。1944年秋,父亲随船到安庆,码头上遭美军飞机轰炸全船人都跑到岸上躲避,父亲一人在船尾扫大麦。船尾起火,又去救火。所幸人船俱在,但心理已对空袭非常恐惧。回家后敬神敬祖,感谢神灵保佑祖宗保佑父亲已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这次安庆历险后,决定在家好好休息,过年再说。

 

日子过得很快,秋去冬来,休息半个月的父亲,又矛盾起来:家里生活困难,大圩马上要结婚,提出在安庆买套家俱。不上船工作,就没钱买家俱,怕大儿子终生责怪。思来想去,到南京打点工吧。虽然十分害怕飞机轰炸。

 

据相关资料:自中美空军混合团组建后,中、美战机逐步掌握了中国战区的制空权,并重新开始对包括南京在内的日占区不断实施空袭。其中仅1944年对南京较大规模的空袭就有七八次之多,目标除日军机场与战机外,还包括长江航道及码头等处。

....

进入1945年后,中、美空军更加强了空袭南京的力度。元旦刚过,美军即于16日出动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Bomber ) 12架,分批空袭南京,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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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中的30年代上海 2019-05-29 09:27:05

童年记忆中的30年代上海

 

江苏历来是富庶之地,尤其是苏锡常.(不谈长江三角洲,也不谈长江三角洲城市群).可是,如果你说是江苏的,内行人会问你是苏(江)南还是苏(江)北;如果你说是苏北,那羡慕的眼神就变成同情目光了:

     苏北穷. 

     江北穷.

 

四圩来自苏北十二圩,如果不是穷,七十多年后,他还能耿耿于怀童年在上海的美好时光吗?他记住了该记住的东西。

 

1.

大约是1932年冬吧,殷秀英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桂芝,衣角被四岁多的儿子四圩紧紧拽着,三人坐船从江北十二圩乡下到江南名城镇江。有说“香醋放不坏,肴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指镇江醋有醋的名气,肉有肉的吃法,面有面的故事,乾隆点过赞。一早出门过得江来已是午晌,他们看到码头有很多卖包子的餐馆,异常热闹,肉香扑鼻,就奔包子去了。巧的是餐馆里遇到十二圩一位熟人。后来熟人牵着四圩的手把她们一家送过天桥,上了火车. 殷秀英真是千恩万谢这位老乡。 去年北方发生 震惊全国的9.18,眼下兵荒马乱拖儿带女出门不容易,更何况她是裹脚女人,三寸金莲上下天桥抱着婴儿非常吃力.

 

那是四圩第一次坐火车。火车上很多小贩叫卖小吃,特别是操着上海口音的叫喊声分外悅耳:

     “五香牛肉夹面包!”

     “买五香牛肉夹面包!”

 

一路上四圩他们随身带的都是十二圩土特产。这火车上香喷喷的面包还有香喷喷的牛肉,比刚才的肉包更诱人。面包?牛肉?四圩好馋,好想要母亲买。可是第一次坐火车,四圩除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卖面包的,耳边传来五湖四海般各种口音,一双小手不敢乱动,小嘴巴紧闭着不敢给母亲说,四圩心里好怕,首次坐上这庞然大物的畏惧感远远超过对牛肉面包的渴望. 母亲一直照顾不满半岁的女儿,没有查觉四圩的心思。火车一开,一摇一晃不知不觉中四圩睡着了。醒来时已到了上海.

 

四圩舅舅殷平志20年代末从十二圩搬到上海。把他母亲-四圩外婆也接到上海。眼下舅妈邓金环和表姐乾琳来火车站接他们。出租车把欢天喜地的五个人送到家门口。 四圩忘记昨天火车上让他心神不定的牛肉面包,出租车的窗外,已令他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见到幺女及外孙的殷老太太特别高兴. 只是老太太不让他们在外面玩。原来,今年初日本 突然向上海闸北国民党19路军发起攻击,史称1.23淞沪抗战。 政府最后拟“攘外必先安内”之国策,以期军阀割据内乱不已的国和家能安定下来。殷老太太不懂也不想懂,她总觉得外面有点乱,还是在眼皮底下看着这些孩子靠谱。 这让在田野里耍贯了的四圩有点不适应,好在很快他就和表哥混熟了,表哥乾文只比他大几个月,四圩寸步不离地跟表哥乾文屁股后面,两人很有缘份,他们找到了最喜欢玩的地方-客厅沙发. 四圩第一次见到沙发就喜欢上了它。比起小板凳小椅子,沙发不仅可以坐,可以睡可以跳可以蹦。沙发跳够了就去爬楼梯。

 

一次,四圩跟着乾文表哥他们后面爬楼梯玩,不知怎么的,一下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四圩的外婆总是坐在楼梯口的靠背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声响,一看是四圩滚了下来,大声喊:

    “高妈,快来,四圩在楼梯上滚倒了“

 

高妈就是四圩舅舅家保姆,江苏句容人, 三十来岁。闻声立刻跑过来把四圩抱起来,递给殷老太太. 殷老太太慈爱的把四圩前后上下抚摸了一遍,然后又指责众人为什么没有把四圩看好. 四圩呢,因为是冬季,穿得衣服多,从楼梯上滚下来也不觉得怎么疼 也就没有哭,相反他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呵护. 大家紧张了一会,总算松了口气,反过来笑话四圩,笑他穿得那么笨重,笑他滚得那么快是不是有什么诀窍,笑完后,又叮嘱他不要再滚楼梯玩了。

 

殷秀英看到在上海当奶妈非常赚钱时,十分羡慕,自己也正在给女儿喂奶,不妨试试在上海当奶妈吧。她的想法遭到母亲殷老太太和嫂子的共同反对:

           “耐心把孩子苦大吧”.

 

把孩子苦大,穷人家养娃不容易.

 

 

2. 

四圩第二次去上海,大约是1934年夏,四圩6岁左右,随母亲搭乘十二圩装盐的海轮,四圩的哥-10岁大圩也一起同行。带他们一家三口上船的是领江姓冯,他对船长说:

                “这是殷领江的妹妹”.

 

领江是旧称, 现称引航员,引水员,英文叫Pilot。 在中国, 长江引航员习惯称‘领江’。 船在水上航行, 水下礁石险滩,曲折航导,复杂港湾,暗沙急流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奥水文知识。有人说开船比开飞机更有挑战性大概就是说的这.  那时的长江上海港口都是外国船外国船长外国引水员。中国引水员,为数不多。1928年殷平志任淞汉引水员,即领江。

 

首次上洋船,四圩觉得好稀奇,他们被安排在餐厅里临时加的行军床。 大约是深夜吧,不知道什么声音,四圩醒了。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冯领江一个人用刀叉吃东西,那家什像是小孩子们摆弄的儿戏一样,太新鲜了。四圩吃东西用筷子,喝汤用瓷小汤勺,上次在上海舅舅家用的是精美不锈钢汤勺。这冯领江用的餐具套装他没见过呀。四圩揉揉眼睛,准备再仔细看清楚,耳边飘来冯领江一句话:

      “喂,你要不要来吃一点“

 

四圩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把头缩进被子里,咽下一口水,又睡着了. 

 

白天,大圩带着四圩在餐厅外甲板上玩,二人看着两岸风景,看着看着,突然四圩眼睛睁不开了。大圩就开始帮四圩揉,揉呀揉地, 好像越揉越疼。正在这时,来了位船员说:

      “小赤佬,这里有煤炭灰,是煤炭灰入了眼睛,不能揉,只能吹,慢慢地吹。你们小孩不要在甲板上玩”.

 

二人很听话回到了餐厅区域.

 

船到吴淞口时,一艘小汽艇把冯领江和四圩一家接上岸。汽艇很小,开起来的时候感到和浪一样高,四圩吓得紧紧抓着母亲殷秀英一动不动。生怕汽艇沉了。到了岸,三人坐公共汽车顺利直达虹口区迪斯维路的昆明里舅舅家.

 

19世纪末至20世纪30年代,里弄房子占据了上海滩大块土地。此时是上海大暴发阶段,也是中西合璧时代,设计师将欧洲的联立式住宅和中国传统的三合院和四合院相结合,即中式结构,欧式联排,创造新建筑样式的里弄住宅。里弄在一条纵轴上依次展开,前后排排伸展.

 

四圩记得舅舅的房子靠近苏州河,红色三层楼,花园式围墙,铁制花格门,一进门就是天井.

 

殷秀英只敢带着孩子们在弄堂口看看,不敢带孩子们上街。三十年代的大上海,车水马龙,满街都是大小汽车和电车. 这次, 四圩不再蹦沙发了,舅舅家多了个新舅妈. 四圩喜欢模仿表哥乾文的样子,左手插在腰上,右手食指轻轻晃着:

        “阿拉上海人,侬是小瘪三”.

 

四圩喜欢大舅妈,对大舅妈房间里的留声机,又称“洋唱机”着迷. 这是十二圩没有的。四圩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在里面说呀唱的呢?表哥乾文表姐乾琳逗他说:

     ”你找呀,这些唱戏的人就在楼下”

     “刚刚又到楼上去了”

     “洋人在街上捉到小孩,把他们变小。所以要他们唱他们就要唱”

 

四圩信以为真,恨洋人心太狠。回到老家十二圩时,绘声绘色地讲给那里的同龄孩子. 那些孩子们睁大眼,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圩. 后来老四圩回忆说,真是乡巴佬呀,又愚昧又穷.

 

在外婆家,四圩每天过早时会吃到一种叫“螺纹“的酱菜. 四圩奇怪:怎么是酱菜呢?怎么那像真的螺丝呢?四圩在乡下也会跟着大人腌咸菜,不是这个样子。 也不是这个味道。

 

四圩大舅妈每天会买满满一蓝子菜回来,在四圩眼里是十二圩乡下过年才有的排场和阵式. 可殷老太太不停地唠叨:

      “要换花样啊,怎么老是这几样菜呢?”.

 

桌子底下堆满了西瓜.还没有吃完,西瓜又有人送来了。谁想吃就谁开。有时切开一个,尝尝不甜就扔了,又去开一个,四圩看得好可惜。在十二圩老家,立秋后才可买一个西瓜,一个人只能吃几片,差不多啃到西瓜的白色部分了,还要把瓜皮留下来,当蔬菜吃. 瓜子呢,也不能扔,留着过年吃. 

 

这个习惯四圩一直保持着,并传给了他的下一代。他的下一代很难理解因为比他们穷的人家也没如此节约呀。

 

有次,殷秀英带着四圩到弄堂外边玩时,发现一处烧饼店,闻起来比十二圩烧饼香些,看上去比十二圩烧饼酥些。殷秀英就买了一块和儿子四圩分着吃。一边吃一边说:

       ”嗯,是比十二圩好吃多了”.

 

二人边吃边走,到了家时,烧饼还没吃完,高妈看见了,摇着头叹了口气说:

     “么姑妈,你饿了吗?家里有吃的. 你不要吃烧饼,殷太太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会责怪我的. ”

    “在上海,烧饼是人力车夫和出劳动力的人吃的,是穷人吃的”

 

高妈轻言细语的一席话把殷秀英说得很不好意思,她低下了头,看看手上剩下的烧饼,再看看旁边四圩望着自己的眼神,手心里的烧饼捏碎了。

 

从此,四圩幼小心灵里,埋下一颗种子. 

 

 

3. 

殷大公子乾文教四圩不少知识.  住在昆明里,房子看上去都一样,回来时常常分不清而走错了。乾文表哥就教四圩数号码。后来四圩跟他妈出去时,四圩就会说:“过马路要两边先看一下,等红灯亮了,车子停了再过马路。” 回里弄时先数号码。殷秀英十分喜悅,告诉外婆和舅妈,都说四圩好聪明。

 

 吃饭时,大人小孩分开, 小孩不上桌。这个习惯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独生子女时代”才绝迹. 几个老表们在一起,大人把饭菜夹好后,自己端着碗到旁边去吃。 客厅有把躺椅是老太太的,椅上有二个小园口,一个放茶杯,大一些,一个放烟灰缸 小一些。一把躺椅只有二个小园口,所以几个老表喜欢把碗端放到园口里。如果抢到大园孔就赢了. 有次,四圩抢到了大园孔,非常高兴,碗还没有放稳就开始得瑟举起双手自我庆贺,忘了形,结果碗掉下来了,碎了,其他老表们太高兴了,笑了, 是那种幸灾乐祸地笑。碍着老太婆面子,老表们平时总是让着最小的四圩,现在好了,自己惹祸了吧。 四圩一下子呆了,然后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外婆殷老太太马上过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挨个责怪除了四圩之外的所有孩子们,高妈也立刻过来把地上的碎碗饭菜打扫干净,然后又盛了一碗给四圩。可是,四圩接过了饭碗还是在哭。大家安静了,不再笑了。老表们有些不知所措: 一碗饭,值得这样大哭吗?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四圩心里丢不起这碗白米饭,并不是人人知道。他二姐因家里穷,一出生就送小人堂(育婴院)。他父亲在盐船上做厨工, 每天只吃二餐。出一趟盐船少则几个月,长则半年多不能回家。为了改变贫穷命运,四圩父亲自觉不吃肉,以为这样不伤害生物会得到好报应。现在这一大碗白米饭,鱼肉菜蛋样样俱全,怎么说丢就丢了呢?嗯, 他会不会受到什么报应呢?大概这就是他越哭越伤心的原因。

 

全家人都劝不住四圩的大哭,这时,高妈说了一句:

          “不要哭了,老爷在睡觉”.

 

四圩到上海二次都没见到舅舅。第一次坐火车怕火车,那还看到了火车。这舅舅连面都没有见过,还没第一次呢. 果然,四圩不哭了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四圩才第一次见到舅舅.舅舅决定带四圩上船:十八岁大小伙没手艺没工作。就是那次见面,舅舅也没对四圩说一句话,仅仅只是瞄了他一眼,且面无表情。

 

很久以后的后来,四圩也上了船,也开着和他舅舅一样的船,也有几个月不在家-船在申或渝船厂维修,俗称“修船“,这时,四圩太太会把汉口娘家的姑姨舅表们接到家里来,或小住十天半月, 或通宵打上大人搓麻将,里面大概也有未曾谋面的外甥侄儿们。

   

晚饭后,四圩他们常跟着大舅妈一起到大世界-号称远东第一俱乐部,他们喜欢里面的哈哈镜,使人变长、变矮、变胖、变瘦,乐此不疲。不过最喜欢的是杂技,还有无声电影. 常常留连忘返。回来时在大世界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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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勢而为,逆流而上 ——感恩江(苏)湖(北) 2019-05-19 07:49:12

                顺勢而为,逆流而上

                       —感恩江(苏)湖(北)

1.

1948年冬,一艘名叫沙市轮的美制登陆艇在汉口城区东北部长江边人称分金炉的附近停了下来。船长殷平志有意在此抛锚:一来方便搭乘该船的他妹妹一家五口在此登岸。二来马上过汉口港海关前,避免相关部门稽查,毕竟违规载客是不允许的分金炉附近没有可供大船停泊的墩船,沙市轮在江中抛锚后,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跳上划子,向江北岸驶去。


殷船长的妹妹殷秀英, 江苏仪征人,夫君邓新享湖北黄陂人,1944年在南京下关日机轰炸中遇难去世。殷女士于苏北十二圩乡下靠着娘家的扶助含辛茹苦拉扯着几个孩子. 1946年把18岁小名四圩的二儿子托付给当船长的哥哥殷平志上船谋生眼下四圩刚刚转正舵工。趁着沙市轮停靠十二圩之机,仗着船长是自己舅父而不用请示,四圩携母亲及弟弟妹妹一共5口人顺利搬上了当时长江流域马力第一的庞然大物。


 沙市轮装载军需货物从上海出发终点站是重庆,不是客轮不需要一站一站地下客上客。离开上海不久, 付水手长意外因公身亡 ( 天冷,船舱底火盆加热因空间狭小不透气, 煤气中毒所致。)那时,长江流域各主要港口有海关稽查:包括清点人数等等。下一站南京港海关之前,必须把这事处理。船长临时停靠十二圩如意码头。殷船长是十二圩人


仪扬运河入江处就是十二圩,相传是长江冲积形成的沙滩,久而久之老百姓筑圩防水,共17道。十二圩因处在第十二圩坝地段而得名。自清朝同治年到抗战之时,十二圩为两淮盐务汇集转运重镇。(淮盐因淮河横贯江苏盐场而得名。淮南之盐煎,淮北之盐晒。清顺治年代,两淮盐税收入占全国盐税总数的62%。民国时期,两淮盐税占全国盐税收入三分之一以上。)鼎盛时有街市5华里,商铺400家,人口20万,称江北小上海,吸引着长江流域的人们来此谋生糊口落脚安家比如湖北长江边一个叫五通口的镇子,就有不少到十二圩的东漂.


内战时期的1948年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十二圩兵荒马乱,抬头修筑工事,低头荒草野丛实际上,自抗战之后,所谓江北小上海的十二圩被日军狂轰滥炸,渐渐萎缩,退出了历史舞台。看到这且衰且败的十二圩,船员们都劝四圩赶紧利用这个天赐良机把全家搬出去。


搬出老家十二圩一直是四圩梦想。但是搬到哪里呢?上海,上海好,上海大,但是上海姓上流富贵钞票,虽然舅舅殷船长在上海有幢三层楼洋房,姐姐冬芝也刚嫁到上海。可这一家四张嘴八双筷子的柴米油盐,那就不是走亲戚的酱醋茶了去宜昌吧?如何?宜昌上下游时都会停靠,开支消费都可接受,再酌摸想一哈呢,举目无亲啊。原先指望年长他5岁在南京火车站工作的大哥-“大圩”-家里的长子,把一家人迁到南京,弟弟妹妹们再打点小工,糊口应该可以。但大圩对家里人的生活不是很在意,也没兴趣改变家里一贫二穷的底色。兄弟倆曾为此有过爭吵。看来只能指望自己靠着舅舅吧。这不,刚刚上船二年,就像坐飞机一样从服务生,跳过水手,直接当了舵工。舵工,顾名思义,是可以摸船舵的人。大海航行靠舵手 舵手又叫四分之一船主,英文是“quarter master”. 


想到这里,四圩一跺脚,三言两语告诉母亲他的想法,很快用划子,把几块木床板,木碗柜,大水缸,祖传柏木八仙桌和四条八仙凳,小板凳,棉花絮,衣服杂七杂八搬到了大船-重庆庆华公司旗下的沙市轮。


十二圩的江水清而深,当船从十二圩码头缓缓离岸后,殷秀英才向自己的哥哥殷平志船长说明情况。看着这一家人, 殷船长对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没有微词,立即吩咐水手长腾出房间,让厨房准备伙食。


后来, 四圩才知道, 这是他所在船最后一次停靠十二圩如意码头。不久, 内战升级,长江航道全面停运。 他与船一起被困在重庆, ‘百万雄师过大江“, 直到1949年底重庆解放。


2.

清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马关条约签订后,日本人在汉口麻阳街上设日租界,并在今江岸货场黄浦路大门左侧近百米围墙处筑炼铁炉,该区域由此得名分金炉。后因燃料和技术不足而关闭。此后,一些打鱼、割草人家在此搭棚盖房,逐渐形成居民区,称分金炉  


1946年,四圩第一次随船到汉口就探访了分金炉。

那次,美制登陆艇华113停靠汉口民生路2码头之际,四圩就动了去他舅舅殷平志船长家的念想。 汉口民生路距殷船长住的一元小路不过3-4里路。 但看看自己的旧式棉袄,耳边响起 船上伙计们的嘲笑他马褂先生,他犹豫了徘徊了舅舅在上海的家他去过。那是三层楼的洋房。那时候他还小,是随着母亲一起去看母亲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外婆,还有他的姐姐殷船长很孝顺,把四圩的姐姐冬芝从十二圩老家带到上海照顾殷船长的老母亲。后来因抗战转到重庆,姐姐东芝也随着一起去了重庆照顾自己的外婆殷船长的母亲。但舅娘们就不一样,四圩喜欢大舅娘,不喜欢小舅娘,他怕小舅娘瞧不起他。想到这里,他打消了去舅舅殷船长家的念头。转而向路人打听分金炉在哪里?


路人指着马路旁边的路灯说:

   “沿着江边往下游方向走,路灯完了的地方就是


走惯了坑坑洼洼田梗的四圩,不一会就把有路灯亮的地方走完了。路上特别安静,行人很少,他庆幸自己是穿旧式棉袄的马先生’.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呦。


左顾右盼地, 终于看到了一位行人, 肩上扛着个扁担,四圩答讪问:

  “分金炉在哪?

  “跟我走吧

  “你知道分金炉?

  “你到分金炉干嘛?

  “我是第一次来武汉, 我想找我的姨父, 他叫黄卷子


殷平志船长有三位姐姐,一位妹妹, 其中大姐和二姐是同母异父, 就是说, 他母亲是带着二位女儿嫁给父亲的。 大姐虽然出生在十二圩,却早早回到父亲老家湖北,夫君黄显祥,小名卷子,曾在十二圩三姐家做过帮工。 三姐是殷家四姐妹中嫁给最好也就是最有钱的人,有很多生意殷平志船长少年时也在三姐家帮过工。黄姐父回到汉口后在麻阳街做小生意,一贯讲究穿着打扮,爱整洁爱漂亮。大姐生育了二位女儿,取名六斤”“小斤,没有儿子还在十二圩时, 曾提出把四圩过继给她,殷秀英没答应,由此,姐妹俩彼此产生了不愉快。大姐一家回到汉口后,这殷家姐妹们也没来往了。倒是殷平志船长,任淞汉引水员期间,船到汉口常看看他姐, 见她们住房条件差,就地把她们租居的房子买了下来。四圩要找的分金炉就是他舅舅殷平志买的房子大姨妈住的地方。


路人一听是找黄卷子,非常惊讶:

 “黄卷子, 我认得他呀,你是他什么人?

 “我从苏北十二圩来..........”


从汉口市中心江汉关繁华地段走到路灯都没有的分金炉区域,四圩这一二个小时的步行,不感到累,他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即将见到的大姨妈,他只记得大姨妈长得像外婆,说话像,走路也像。


麻阳街的房子周边环境与十二圩差不多, 房屋低矮,四周漆黑,深秋时节, 万物寂籁,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走过几条曲曲弯弯煤渣黑土凹凸不平的小巷,来到一排矮小的砖瓦房子前。好像是第二间房子吧,路人 刚到门口就大声喊:


你们 屋里 来了 远方 大客人


屋里点是煤油灯, 听见叫喊声,有人应声答到:


哪个客人?


四圩边开口了边把腿抬了一下, 跨过门坎:

大姨妈, 大姨爹, 我是四圩


只见一位中年妇女马上站了起来,走过来, 拉起四圩的手, 瞧了几眼,不一会,眼泪夺眶而出。


屋里大约坐了几个人,煤油灯下, 四圩看不清每一个人, 也不好意思问都有些谁。大家唏嘘了一下, 扯了点家常, 四圩坐了一下后就告辞回船了。


3.

一路逆流而上的沙市轮,缓缓地开,殷秀英白天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风景,晚上在船艙里想着明天。 船上这饭来张口的日子,真好,厨师做的淮杨菜非常可口她真希望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下去,该多好殷秀英是位有主见的江北女子。她不容置疑确定她们全家要去的目标:汉口。虽然二儿子提出宜昌,那稚嫩的肩膀扛得起这一家四张嘴的吃喝吗?哥哥在汉口有房,给大姐也买了房,哥哥是船长,在全长江鼎鼎大名,在中游湖北数一数二在哥哥眼皮底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不会不管的。想到这,殷秀英不再讨论什么事,她每天都在笑,丈夫去世后几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舒心过。大儿子留在南京做了上门女婿的不悅也烟消云散。


大船在分金炉抛锚后,四圩跳上了 一艘小划子,先上岸给居住在分金炉麻阳街60号的大姨妈姨父报信。


很快,大家喊了个划子准备把所带杂物什么的一次性搬上划子。但划子装完东西后,迟迟不肯靠岸,在江中打转。原来是费用问题。划子老板想,能够坐这么大洋船的一家人,那得花多少钱?相比之下,我这点钱算什么?看看这几位江苏来的的男男女女,在船上过了好几天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滋养的精气神初见成效就说殷秀英吧,时年44岁,操着一口扬州话,举止言谈都带着几份江沪人的味道,在汉口人眼里,这洋气呀。这家人不缺钱呀,这个叫四圩的小伙子穿得也蛮刮气划子老板越想越觉得自己要的价不高。


这边四圩越想越生气,此时此刻感到了钱的压力,和十二圩乡下不一样,汉口这个城市里,什么都要钱。刚刚在十二圩搬家用沙市轮自己的划子没要钱呢。你这个分金炉郊区的土划子怎么漫天要价呢?江汉关龙王庙的划子也没有你这样收费的呀?买卖双方僵持不下。后来经过分金炉黄卷子长时间协商,划子终于靠了岸。


在搬东西时,划子偷了一捆粉条,一个木制大锅盖在划子上也忘了拿。    几十年过后四圩变成了老四圩,他仍耿耿于怀那个划子老板.


原来,1944年前后,美军为在诺曼底登陆建造了一批舰艇。二战结束后,美国将一部分舰艇赠给当时的国民政府,即中字艇华字艇。其中,有些舰艇填充军备,有些划归当时的民生公司和招商局使用,比如南丰轮,沙市轮.


抗战期间,湖北省建阳““建夏二艘船在军运中被日机炸沉于川江。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赔了二艘华字艇,湖北省建设厅取名宜昌“”沙市”. 因受航线限制,又无经费改装,就租给重庆庆华公司,航行申渝,即上海到重庆.((1)上海有二个简称: 战国时期,上海是楚国春申君黄歇的封邑,故上海别称  ‘是一种竹编的捕鱼工具,先民们在淞江和大海以捕鱼,后来扈=沪。(2)重庆境内的嘉陵江古称渝水)46岁的殷平志船长受聘离开安孚公司的南丰轮来到沙市轮。


登陆艇钢板厚实,耗油量大,在江中劈波斩浪异常轻松。长江上有几艘美式登陆艇晃荡呢?又有几位老百姓能在解放战争期间于浩瀚无垠的长江乘坐美军登陆艇游哉悠哉呢?


从江苏十二圩到湖北汉口,殷秀英一家在分金炉江边的烂泥巴滩上留下了第一只脚印。


半个世纪后的2004年,老四圩搬进了临江第一批带电梯新楼房-正是当年从江苏登陆汉口的地方. 当初的分金炉赫然挂在沿江大道十字路口红绿灯处:分金街,不远处,是地标性建筑武汉天地,高耸入云,夜幕降临时,灯光闪烁,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江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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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她没患老年痴呆 2019-04-27 04:10:09

?假如她没患老年痴呆


武汉市有条著名百年老街:中山大道。中山大道上有组闻名遐迩顺长江走勢由上游至下游的街名:

一元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二耀路:“日月光曜”;

三阳路:“三阳开泰”;

四维路:“礼义廉耻,国之四维”;

五福路:“寿、富、康、德,命“;

六合路:“天地四方为六合”。


话说“三阳开泰”的意思是“动则升阳、善能升阳、喜能升阳”. 三阳路西面,有户Z姓人家. Z父被打成右派,寡言少语;Z母在省电力局工会做事,热心快肠. 育子女三人:长子Z1是市家具厂木工,后来工厂垮了。长女Z2是市纺织厂女工, 工厂也垮了. 小女Z3于1978年高中毕业,应届考取国内排名前十的大学. 1982年夏研究生考试金榜提名,成为教育部CUSPEA招收的1400人之一,在广州中山大学英语培训,公派出国留学读博。那时候,三阳路方园二三里,都知道Z家飞出了金凤凰。


几年后Z博士在美国生子,接父母来美看小孩。Z母带外孙之余兼职“地下保姆”,一干就是十几年,所得收入连同国内退休金悉数交给既是其长子也是唯一儿子悠悠然闲赋在家的Z1.


21世纪,房改全面发展,Z1不仅自己购得三室二卫商品房,还给自己的儿子,即Z家孙辈Z01买了同楼盘同款房。


这时,Z2有意见了。Z2下岗后在某医院做钟点清洁工,月收入千余元. 


Z家老人只好把国内唯一住房给了Z2. 


Z家老人有美国绿卡,住进了养老院,免吃免住免医疗,还有花不完的食品劵.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Z母常常说:

“我家孩子忠厚老实,找的外姓人都能干。”


比如,干木工活的儿子Z1找了位做会计活的上海籍媳妇. 80年代Z3出国时,这嫂嫂专门安排Z3到上海订制出国服装。退休了,无文凭无背景的她精气神十足的在小企业当着会计,经手着各种票据和数字. 


Z博士的先生入选中组部2011年第四批“千人计划“.


Z家的孙媳妇也是比孙子能干,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旅游部门工作,某年Z3回国探亲,她给姑姑Z3购买武汉到上海机票:“免费升级商务艙”


Z母谦虚地善待着周围的人。


天有不测风云。


2007年Z母患“老年痴呆症“,慢慢地,生活不能自理. Z博士再三考虑,只能送二老回国,希望借国内哥哥姐姐的一臂之力.


不料,Z父母一回到武汉老家,居然无立足之地. 儿媳妇不让老人进门。理由是:

“你在美国给老三带伢,这病了也该老三管吧?“


女婿更言之有理:

“你儿子不管,我该管吗?”


思来想去,Z博士只好在武汉买了套商品房,然后请Z2辞去外面零工,回家照顾母亲,每月由Z博士付“护工费“。


儿子Z1,由刚开始每周照看三天母亲慢慢减成二天,然后是一天,然后就是零天了. 

Z2则正好相反.:由四天到五天到六天然后就是24/7地照看老母。


今年热播了电视剧“都挺好“.


在今年之前的去年,Z1的儿子即Z家孙辈Z01把房子卖了,和镇江籍媳妇一起回镇江,顺便也带走了Z家重孙女Z001.


Z父回国不到二年中风去世。Z母有好几年没见到孙子。现在,一手带大的说着夹生武汉话的二个洋外孙每年回国来看她,“Z外婆”也认不得了。


......


三阳路变了. 三阳路上的老房子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40楼层的建筑,署名”地铁总公司“. 


Z家好像再也没团聚过. 四代同堂的Z母今年86岁. 患”老年痴呆“之于她,福兮?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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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德国医院当了针灸教授 2018-10-24 15:08:59

  她在德国医院当了针灸教授


10月初,应朋友邀请去德国. 没到过德国,故欣然答应。朋友是去德国开中医学术会,顺便旅游。我是旅游稍带陪同。慕尼黑啤酒节的狂欢,德累斯顿的美殇,柏林墙的前世今生,印象深刻。最后达到目的地-汉偌威,见证湖北安陆人在德国医院一针定海的传奇。


她叫刘红,烙着火红年代的名字,一米63高,不胖不瘦,说着安陆普通话,穿着不时髦,外套常常不扣,短发,没有烫,一副典型德国大妈模样。仔细多瞧两眼,能看出五官非常秀美和谐, 一打听, 年轻时曾是校花。那时没校花之说,名人同义词吧。当年的她, 18岁入党,19岁考上77级,入校后第一年,获学校8000米冠军,次年代表学院参加地区高校运动会,夺得中长跑亚军。长相淸纯,身材苗条,不像运动员,也看不出什么运动细胞的她, 一下子成了学校宠儿。


毕业后,她任武汉医学院辅导员。武汉医学院前身为上海德文医学院,1955年改为武汉医学院,与德国有着非常的关系。


那时候她真是满满的活力,教我们班练气功,打太极拳,请专家给我们讲座,谈养生。一大淸早被叫起来在操场上练,把我们全班搞得个个能量四射“.现在德国法兰克福开自然疗法诊所的孙博士回忆起自己的辅导员,仍一脸兴奋


不久,她辞去校团委工作,选择临床。在协和医院干针灸,拔罐,水针,埋线,等等。


1996年,德国开始 医疗体制改革. 据统计,德国89%老百姓倾向替代与补充医学,属于自然疗法之中医逐渐登上德国医疗舞台,针灸首当其冲. 也就在这一年,她公派来到德国。


一般认为,德国人性格内敛含蓄,做事情认真严谨。中医不是实验能完全证明的,德国人能接受吗?



刘医生所在巴德皮尔蒙特市,2万多人口,62平方公里。名气大,历史长,现在该市还是欧洲最著名的5座疗养城市之一。名气是因为在这风景如画的小镇,公元1100年就发现有疗效的温泉,誉为"圣泉" 在这个两万多人的小城市,有七种不同水质的泉水供人饮用,每年有6070万人来此泡温泉饮泉水。


人们需要安静,营养,锻炼,来得到健康。可这还不够. 还需要医生,需要懂西医的,也需要懂中医的


说这话的是克劳斯·布鲁门先生(Herr Klaus Blome), 巴德皮尔蒙特市市长。时间是20181013日。地点是第十届欧洲中医药国际论坛


很难想象需要什么样的精气神才能让德国人在享受土产自然疗法““温泉疗法““顺勢疗法的时候接受了千山万水之外的中国针灸疗法


在德国只有医生和Heilpraktiker(自然疗法师)才允许直接对病人进行诊断和治疗. 而自然疗法师差不多等同医士,也需要培训和考试.


刘医生回忆说:

得益于当时比较开明的院长

他对刘医生说:

你在中国怎么治疗病人,就在这里怎么治”. 


在这位西医院长兼德国中研究所所长领导下,让刘红在此直接当了医生,参与了德国中医研究所的专业组建,使她有了向德国人全面介绍中国中医的机会。院方给她配备了3位医助, 3名啊!98年开业时来访近千人,病人预约排到半年以后。她在临床上以本专业针灸(外治)为主,配合中药(内治)和医疗气功(自治自调)综合治疗,疗效显著。她来德国的体会是,做了一名真正的中医。


扎实的专业基本功,开朗乐观性格,善良真诚待人,这都是一个医生应该具备的。很快,刘红让德国人感受到东方医学的魅力。


治疗神经性皮炎,肺主皮毛,取肺经的穴。遵循培土生金原则,再取1-2个脾胃经的穴,效果好极了


刘红轻描淡写三两句就是篇论文.


德国不承认欧盟以外的学历,不仅中医,也不承认西医(中国或美国等学历),或承认很少的学时. 有国内西医毕业的, 甚至还有中医毕业的,因为不被承认,在这里需要重新读西医. 也许是得益于国内较高平台,刘红一直信心满满,对中医信心满满,对针灸信心满满,对治未病信心满满. 她说,德国自然疗法中强调治疗时注意力要集中,用意念即气来加强治疗效果。这与中医的神治不谋而合. 她集精气神于针尖,精诚所至,异域治病,每获奇效.

你在凝视病人的时候,病人也在凝视你. ”


采访过德国总理默克多和前中国卫生部部长陈岚等无数人和事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驻柏林记者许多说,能在固若金汤的德国医学舞台插上一朵东方中医之花,太难了. 小许已在柏林呆了两年多,德语专业毕业的她,对德国文化比较了解。


目前刘医生儿子正在鄂中医药大学读中医硕士学位。这位获德国大学经济学学士的年轻人对中医兴趣日益增长。


苏轼说过: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扎针灸不是什么技术活,但也大不小地关乎人体健康。让每个人都健康起来,湖北人也罢,德国人也罢;西医也罢,针灸也罢,这就是医生眼里的大事。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宝贵的。


德国, 不能不说有很多与众不同多地方; 比如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国,如今仍能挤身于世界强国。温文尔雅的顺势疗法起源于德国,比起满世界跑的飚悍宝马,奔驰,很难相信出自同一方水土。 看德国人悠悠地晒着太阳, 慢条斯理地工作时, 你读出其中的智慧吗?


世界针灸联合会负责人说, 目前, 刘医生是在中国以外的国家干得最好地中国医生:名正言顺事成。


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写下小文, 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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