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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人的博客  
喜欢万维博客,来落户。我在其他网站的名字是“徐福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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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钱钟书先生 2016-06-03 11:42:41

我与钱先生缘悭一面,未曾面谒。虽然曾经在同一个学术领域工作过,但他是泰山北斗,我是新进后辈,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当面请益。我的同门学兄写了一篇《“折断”新解》发表在《文史知识》上,有读者发信批评为“胡说八道”,但钱钟书先生却认为“精细准确”,给予明确的肯定。学兄惊喜之余,用骈文给钱先生写了一封信,(我曾经在村里全文介绍过,这是链接http://www.backchina.com/blog/298023/article-124190.html ),钱先生也回信奖掖,从此便因文结缘,成就了这一段忘年交。我们同班同学都为学兄感到高兴,他的学问,因为家学渊源,是迥出于班里其他同学之上,也只有他,才有实力与钱先生做如此学术切磋。


近来因杨绛先生去世,社会上议论纷杂,对钱杨伉俪的评价非常两极化。赞之者据说将钱杨二位“捧上神坛”,贬之者又欲将二位“撂在地上”。对钱杨二位先生的政治立场和人品做派,我不想多置一词,因为我根本不了解,无从妄言。对于钱先生的学问,有人指责为“两脚书橱”,指责为“没有创造性思想”,我自认为这方面多少还懂一点,所以想来讲几句。


一位学术前辈在评论钱钟书的学问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想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采用“文革”时排印革命导师语录的方法:即凡属钱公发表议论处都用黑体字排出,所引各家之说的异同接榫处也用符号标明,这样才不致被那些人误认为是他人之说。钱公之语真是字字珠玑、言言金玉,纵有时只有寥寥数语,却也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有了这几句话,整段的引文也都会随着破壁腾空而起了。不过,若不看前面的引文,专挑钱公之语来看,则对其论证的过程往往不甚明暸,也依然会对其妙谛体会不深的。要读懂钱书,必须像读经典那样,字字句句,反复研读。试想不读全书,仅草草浏览,就信口雌黄起来,何尝不是另一种痴人说梦?


以我学习《管锥编》的体会,这位前辈的讲法是通人之论,非常到位和深刻。《管锥编》之难读和难懂,不是读一般古典文学评论书可以相提并论的。说实话,我至今也没有通读过《管锥编》,因为实在太化时间,也实在太难懂,看这本书,对我而言,并没有阅读的享受。但是,当年为了工作的需要,我确实反反复复地通读了《管锥编》第一册的“周易正义二七则”和“毛诗正义六十则”。今天,我就来犯个傻,将“毛诗正义二六则”按那位前辈的方法转录于下,让大家看看钱钟书先生到底有没有学问。凡是钱先生的议论,均以红色加粗标明。


毛诗正义二六    河广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笺》:“船曰刀,作‘舠’,亦作‘舟周”。” 按解为刀、剑之刀,亦无不可;正如首章“一苇杭之”,《传》:“杭、渡也”,《笺》:“一苇加之,则可以渡之”亦极言河狭,一苇堪为津梁也。汉高祖封功臣誓曰:“黄河如带”,陆机赠顾书诗曰:“巨海犹萦带”,隋文帝称长江曰“衣带水”,事无二致。“跂予望之”谓望而可见,正言近耳。《卫风 ∙ 河广》言河之不广,《周南 ∙ 汉广》言汉之广而“不可泳思”。虽曰河、汉广狭之异乎,无乃示愿欲强弱之殊耶?盖人有心则事无难,情思深切则视河水清浅;歧以望宋,觉洋洋者若不能容刀,可以苇杭。此如《郑风 ∙ 蹇裳》中“子惠思我”,则溱、洧可“蹇裳”而“涉”,西洋诗人中情人赴幽期,则海峡可泳而度,不惜跃入(leap’d lively in)层波怒浪。《唐棣》之诗曰:“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论语 ∙ 子罕》记孔子论之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亦如唐太宗《圣教序》所谓“诚重劳轻,求深愿达”而已。苟有人焉,持诗语以考订方舆,丈量幅面,益举汉广于河之证,则痴人耳,不可向之说梦者也。不可与说梦者,亦不足与言诗,惜乎不能劝其毋读诗也。唐诗中示豪而撒漫挥金则曰“斗酒十千”,示贫而悉索倾囊则曰“斗酒三百”,说者聚辩(参观王观国《学林》卷八、王楙《野客丛书》卷二、赵与时《宾退录》卷三、俞德邻《佩韦斋辑闻》卷一、史绳祖《学斋占哔》卷二、周婴《卮林》卷三、王夫之《船山遗书》卷六三《夕堂永日绪论》内编),一若从而能考价之涨落,酒之美恶,特尚未推究酒家胡之上下其手或於沽者之有所厚薄耳!吟风弄月之语,尽供捕风捞月之用。杨慎以还,学者习闻数有虚、实之辨(杨有仁编《太史升庵全集》卷四三论《公羊传》记葵邱之会),而未触类圆览。夫此特修辞之一端尔;述事抒情,是处皆有“实可稽”与“虚不可执”者,岂止数乎?汪中论数,兼及词之“曲”与“形容”(《述学》内篇一《释三九》中)章学诚踵而通古今语、雅俗语之邮(《文史通义》外篇一《<述学>驳文),已窥端倪。后来刘师培(《左盦集》卷八《古籍多虚数说》)则囿於量沙擢发、海滴山斤,知博徵之多多益善,而不解旁通之头头是道,识力下汪、章数等矣。窃谓始发厥旨,当推孟子。《万章》说《诗》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 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餘黎民,靡有孓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尽心》论《书》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论衡》之《语增》、《艺增》、《儒增》,《史通》之《暗惑》等,毛举栉比,衍孟之绪言,而未申孟之蕴理。《文心雕龙 ∙ 夸饰》云:“文辞所被,夸饰恒存。.......... 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亦不道何以故。皆於孟子“志”、“辞”之义,概乎未究。盖文词有虚而非伪,诚而不实者。语之虚实与语之诚伪,相连而不相等,一而二焉。是以文而无害,夸或非诬。《礼记 ∙ 表记》:“子曰:‘情欲信,词欲巧’”;亦见“巧”不妨“信”。诚伪系乎旨,徵乎言者之心意,孟子所谓“志”也;虚实系乎指,验乎所言之事物,墨《经》所谓“合”也。所指失真,故“不信”;其旨非欺,故无“害”。言者初无诬罔之“志”,而造作不可“信”之辞;吾闻而“尽信”焉,入言者以诬罔之罪,抑吾闻而有疑焉,斤斤辩焉,责言者蓄诬罔之心,皆“以辞害志”也。高文何绮,好句如珠,现梦里之悲欢,幻空中之楼阁,镜内映花,灯边生影,言之虚者也,非言之伪者也,叩之物而不实者也,非本之心之不诚者也。《红楼梦》第一回大书特书曰“假语村言”,岂可同之於“诳语村言”哉?《史记 ∙ 商君列传》商君答赵良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设以“貌言”、“华言”代“虚言”、“假言”,或稍减误会。以华语为实语而“尽信”之,即以辞害意,或出于不学,而多出于不思。《颜氏家训 ∙ 勉学》记《三辅决录》载殿柱题词用成语,有人误以为真有一张姓京兆,又《汉书 ∙ 王莽传 ∙ 赞》用成语,有人误以为莽面色紫而发声如蛙。《资治通鉴 ∙ 唐纪》六三会昌三年正月“乌介可汗走保黑车子族”句下,《考异》驳《旧唐书》误以李德裕《记圣功碑》中用西汉故典为唐代实事;《后周纪》一广顺元年四月“郑珙卒于契丹”句下,《考异》驳《九国志》误以王保衡《晋阳闻见录》中用三国故典为五代实事。皆泥华辞为质言,视运典为纪事,认虚成实,盖不学之失也。若夫辨河汉广狭,考李杜酒价,诸如此类,无关腹笥,以不可执为可稽,又不思之过焉。潘岳《闲居赋》自夸园中果树云:“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周文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靡不毕殖”;《红楼梦》第五回写秦氏房中陈设,有武则天曾照之宝镜、安禄山尝掷之木瓜、经西施浣之纱衾、被红娘抱之鸳枕等等。倘据此以为作者乃言古植至晋而移,古物入清犹用,叹有神助,或斥其鬼话,则犹“丞相非在梦中,君自在梦中”耳。《关尹子 ∙ 八筹》:“知物之伪者,不必去物;譬如见土牛木马,虽情存牛马之名,而心忘牛马之名。” 可以触类而长,通之於言之“伪”者。亚里士多德首言诗文语句非同逻辑命题(proposition),无所谓真伪(neither has truth nor falsity);锡德尼(Philip Sidney)谓诗人不确语,故亦不诳语(he nothing affirms, and therefore never lieth);勃鲁诺( Bruno)谓读诗宜别“权语” (detto per metafora)与“实语”(detto per vero);维果亦谓“诗歌之真”(il vero poetico)非即“事物之实”(il vero fisico);今人又定名为“羌无实指之假充陈述”(non-referential pseudo-statement)。孟子含而未申之意,遂尔昭然。顾尽信书,固不如无书,而尽不信书,则又如无书,各堕一边;不尽信书,斯为中道尔。


我之所以傻乎乎的将这则考订全文打印出来与大家分享,就是想证明,钱钟书先生的学问,绝不是社会上流传的“两脚书橱”、“没有创新思想”云云能够贬低的。即如这一则考订,就将“诗文之词虚而非伪”这个文学评论中应当秉持的重要原则发挥得淋漓透彻,引证之广博精确,论述之通达深刻,可谓无出其右者。看看当今的古典文学评论圈子里,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这还算“两脚书橱”,那今天的学术圈子里真应该多一些这样的“两脚书橱”。


容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知道钱钟书写过一本《管锥编》的人中间,恐怕十有八九并没有通读过这本书(包括我在内),最近对钱钟书啧有烦言的余杰先生、王朔先生等人,恐怕也没有读过《管锥编》。这不稀奇,《管锥编》本来就是极小众的书籍,没有读过是正常的。没有读过却大言不惭地指责作者没有水平,就不正常了。余、王二位先生在各自的领域中都有过优秀杰出的表现,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对“隔行如隔山”的钱先生要如此贬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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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学做家乡菜 2015-11-19 08:49:57

前天在超市看到新鲜的莲藕,不禁想起儿时妈妈做的糯米藕,乡思油然而起,于是买了两截,想自己也来试试。


回家上网进村,看到网友田园时光美食贴的美食博文,介绍一味香脆藕饼,还附有详尽的制作视频。钦佩之余便想山寨,正好买了两截藕,用一截来做藕饼,可惜技不如人,做出来的远不及田园大姐做的色香味俱全,照片贴出来有点难为情。


另外一截还是做糯米藕,家里没有细沙般的绵白糖,更没有甜香盈掬的杭州桂花,所以蘸料上欠缺一些,只能享受藕片本身的香甜了。


最近一位朋友要移居北卡罗来纳,我劝他不要去,理由之一就是北卡哪有中国菜啊!来美国二十余年了,可是中国胃丝毫未改。泰西异域,所有中国菜对我而言都是家乡菜了,当然最怀念的还是江浙一带的美味。


江南多水乡,随处见莲藕。杭州平湖秋月盛夏的荷花,满觉陇深秋的桂花,入得梦来都是清香。柳耆卿作《望海潮》,描写杭州“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首词流播甚远,据说金主完颜亮闻歌,欣然有慕于其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两句,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虽是传闻,亦可见桂荷之诱人,莲藕之魅力。


罗大经《鹤林玉露》评论道:“荷艳桂香,妆点湖山之清丽,使士大夫流连於歌舞嬉游之乐,遂忘中原,是则深可恨耳。” 中国的读书人,时时刻刻将国家社稷挂在心头,活得实在太累。想想还是圣人豁达,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一走了之。家国云云,关我鸟事!


一边品着藕片的甜香,一边心里却浮起这些古怪的念头,身在异乡,闲适恬淡中毕竟夹着一丝苦涩和酸辛呵。

以藕片为题,凑几句在下面,算是抒发自己的心情。


调寄《菩萨蛮》:

思乡寂寂心如结,子规异域犹啼血。

暮色徧平芜,远人倚碧榆。  

盘飧鲜藕节,入口清香冽。

故土忆荷塘,西窗且举觞。




阅读详情: http://www.backchina.com/blog/298023/article-237535.html#ixzz3rxN15B6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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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小馄饨,钱从哪里来? 2015-08-05 08:56:00


文化大革命的狂飙在神州拔地卷起,破四旧的浊浪滚滚袭来。红卫兵小将们先是在街上剪瘦裤腿儿,剃阴阳头,很快的就开始抄家了。父亲已经死了,单位里的红卫兵却还是来抄家。祖父房里成箱的线装书,首先被定性为四旧;父母留学美国时带回来的洋装书,当然更是崇洋媚外的罪证,统统被丢到后院,架起来烧毁。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惊动了隔壁工厂里的师傅,他们隔着篱笆对小将们说,不能再烧了,这样不安全,会酿成火灾的。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师傅们的话不敢不听,小将们总算罢手,把烧剩的书统统丢进汽车间,贴上封条。然后将家里的红木家具、首饰细软装上车,呼啸而去。


第二天,我们被扫地出门,搬到隔壁的房子去,家里这幢楼房便空了出来。当时毛泽东正在兴头上,拼命发动红卫兵为他造声势,于是毛泽东思想宣传小分队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我家的空楼房正好成为据点,一支小分队便进驻了进去。小将们白天在街上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晚上便到资本家的楼房里来歇息。这一日,他们带着革命的激情回来,忙了一天,不免觉得肚里空空,有人提议去吃宵夜(上海话称作“夜点心”)。小将们都只有十五、六岁,虽然革命激情满怀,口袋却是瘪的,碰到民生问题,还得去找钱。忽然有脑子灵活的建议,汽车间大门贴着封条,里面一定是资本家的金银珠宝和钱财,不就是钱吗?当时的红卫兵有御赐的生杀之权,怕过谁来?于是一拨红卫兵撕开另一拨红卫兵贴的封条,十几位饥肠辘辘的孩子们用力打开了汽车间的大门。夜色朦胧,偌大的汽车间里没有任何金银财宝,只见地上堆着线装书,空气中还弥漫着灰烬的焦烟味。小将们失望之余,只好聊胜于无,弄来一辆板车(上海叫“黄鱼车”),把所有的书籍一批一批拉到废品回收站,一分钱一斤的价格,卖了七十五元人民币。废品回收站隔壁是一家馄饨店,大家坐进去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唱着红歌,回到资本家的楼房里睡觉。有了革命的本钱,明天又可以精神抖擞地为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而战斗了。


第二天早晨,邻居偷偷地来通风报信:“你们家汽车间昨天被红卫兵小将们打开了!”母亲和我大惊失色,这是父亲单位的红卫兵贴的封条,如果他们怪罪下来,说我们擅自撕开封条,这便如何是好!我赶紧走去隔壁,只见汽车间大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角落里还堆着一摞线装书,大概是天黑,小将们没有注意,遗漏了。


过了两个星期,这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小分队不见了。去哪里,是找到更好的据点,还是解散了,一概不知。我又偷偷走去隔壁,见那一摞书还在,便悄悄地捧回家去,劫后余烬,只能做一点念想了。


我的曾叔祖父有一个藏书楼,他的收藏中有很多家谱,是研究历史的珍贵材料。曾叔祖父和他的几个也喜欢藏书的老朋友觉得书是应该让人看的,与其藏在家里,不如开放给社会。于是一位老朋友将自己的一幢小楼捐出来,其他人则将自己的藏书捐出来,成立了一个合众图书馆(合众人之力的意思),希望对提高社会大众的文化有一些帮助。解放后,合众图书馆并入上海图书馆,称为上海图书馆长乐路书库。几位捐书人聘请了当时有名的古籍版本目录专家顾廷龙先生主持整理各家的捐赠。我祖父当时也帮忙整理曾叔祖父的赠书。曾叔祖父为了酬谢祖父的辛劳,让祖父挑选一部分自己喜欢的书留下。这些书后来便为红卫兵小将们继续革命筹集了一笔资金。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顾廷龙先生出任上海图书馆馆长。有一次我去请益,顾先生还特意问起“你祖父的那批书文革中怎么样了?”我告知原委,顾先生长叹一声,便不再言语。我问道:“废品回收站的书籍都送到造纸厂去化作纸浆,当时上海图书馆有没有派人在纸浆炉旁抢救一些回来呢?”顾先生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当时上图是自顾不暇。”于是两个人都默然。

那一摞劫后余烬的古籍,我出国的时候送给了一位同班同学。其中有一部元版的《韩昌黎集》,算是比较珍贵的,可惜四帙缺一,另一帙化作了小馄饨。我记着曾叔祖父的理念,书与其藏在家里,不如开放给社会。物尽其用,方见其价值,不必归于己。曾叔祖父藏书中最珍贵的一批家谱,现在收藏在上海图书馆,向大众开放,念及于此,心里还是很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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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烬 - 清人书法绘画长卷 2015-07-29 12:21:56

因为搬家,将藏在保险箱里的几份书画取了出来。这些都是我父辈留下的在文革中仅存的纪念物品。看见那轴翁方纲临摹沈周《七星桧图诗》的长卷,心有所动,就写下这篇小文,也拍了几帧照片与网友分享。


最近我写了一篇《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四)- 哪些是糟粕?》,网友有评论云,分析传统文化的糟粕精华“太费时费力,不如一刀切”,全部抛弃算了。初闻此言,惊骇莫名;继而深思,感慨系之。这一代矢志为中国民主自由奋斗的年轻志士,对传统文化的痛恨竟如此深切而决绝么?家中残存的这一轴清代书画,它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也是被“一刀切”,丢进了垃圾堆。半个世纪过去了,红卫兵小将的风范不意今日复见。


明代著名书画家沈周有“七星桧图诗”传世,清代乾隆年间,该真迹藏于内阁大学士虞山(今常熟)蒋溥家。也是著名书法家的翁方纲在蒋宅观赏过这幅图诗,十分喜欢,便根据真迹临摹了一份,最后还有翰林院编修程晋芳的题诗。沈、翁二位都是名重一时的书画大家,即便是临摹之作,其艺术价值还是很高。这是一个几近十二公尺的手卷,如果没有残破,应该更长。沈周的真迹似已不传于世,所以这份摹本尤显珍贵。


文化大革命初期红卫兵来抄我们家的时候,对这种封资修的东西自然是深恶痛绝,一律要加以毁灭。他们首先撕下七星桧的画作部分,恐怕已经付之一炬;然后在后半部分的题诗上,用浓黑的墨汁划上歪七斜八的道道,以表达对封建文化的痛恨。也许是手卷太长,彻底毁坏“太费时费力”,所以红卫兵小将秉着“一刀切”的原则将它扔进了垃圾堆。红卫兵呼啸而去,我再从垃圾堆里将它捡回,劫后余烬,总算留到今日。但许多藏书已被付之一炬,对我喜欢读书的人来说,至今心中隐隐作痛,因为再也找不到那些好的版本。http://www./home.php?mod=space&uid=298023&do=blog&id=130741


这份没有完全撕碎的书画珍品得以幸存,懂书画鉴定的朋友建议截去被撕坏涂抹的部分,将它重新装裱,估计市场价格仍旧不菲。我没有接受他的建议,还是愿意保持这种劫后余生的原貌,以见证中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如此野蛮可怕的运动。也希望今天壮怀激烈的青年民主斗士们静下心来想一想,真正的民主自由是不会将传统“一刀切”的。


彩虹山房书画俱乐部的朋友们要我贴一些东西,这算是第一篇作业吧,可惜是残破的了。

程晋芳,翰林院编修,与翁方纲同在蒋溥家观赏这件画作,而后便写了以上的诗。


手卷总长12米左右,如果算上已经被撕掉的画作部分,应当更长。


翁方纲的题跋,说明临摹缘由。


翁方纲的题跋,说明临摹缘由。一笔隶书真漂亮。


沈周除了画七星桧之外,还题诗十一首。


沈周写绘七星桧缘起。

下面一帧便是红卫兵的杰作,很有历史见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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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和苏北人 2015-07-21 17:53:29


近日来村里佳作迭出,翻老的《上海》,对上海人看不起苏北人的习俗有传神而深刻的描述;好医生的《富不过三代的医学解释》,给大家一次遗传学的科普教育。读他们两篇大文的感受缀在一处,便有了我这篇小文。


上海人看不起苏北人的陋习,大约起于民初,因生活之艰难,苏北人辗转来上海谋生,与山东人闯关东,广东人下南洋无异。上海剃头店理发的,混堂里仟脚的,马路上拉黄包车的,多数是苏北人,因为工作辛苦,收入低下,被人看不起,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歧视苏北人的习俗。


所谓苏北,指的的是江苏省长江以北的地区,包括淮安、南通、扬州、盐城、泰州等城市。其实江浙两省近代以来是人文荟萃之地,苏北之于江南,在文化上毫无愧色。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之句,是何等的风致!以咸鸭蛋著名的高邮,出了更为有名的清代经学大师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是何等的学问!清末状元、近代史上出名的实业家张謇,出身苏北南通,是何等的才干!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来自苏北泰州,是石刮铁硬的苏北人,他那比女人还女人的歌舞艺术,又是何等的绮丽!扬(州)高中、盐(城)高中等省级高中,人才辈出,即使与上海相比,师大二附中、上海中学等恐怕也不能专美于前。所以看不起苏北人,实在是上海市井小民狭隘的陋习。我亲身经历过两件事,足以证明这种陋习之有害,与打破这等陋习之得益。


好医生告诉我们,“人类智力水平的高低50%-60%来自遗传。就遗传而言,母亲越聪明,生下的孩子越聪明,如果下一代是男孩子,就会更聪明”。这就告诉我们,孩子是否聪明优秀,多数是由母亲的遗传决定的。


我有一位赤脚兄弟,同在农村里跌打滚爬。那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性格又好,品行又好,容貌又好,大家都说他艳福不浅。不久,听说两人分手了,消息传来,说主要是赤脚兄弟的母亲坚决反对这段姻缘,理由只有一条:他家是上海本地人,而女孩子是苏北人。后来大家都回城了,但还是常常来往,有了女朋友也都带来参加聚会。有一天,这位兄弟带着他已经“敲定”的女朋友来亮相,咋一见面,我们几个差一点昏过去!说难听点,活了二十几岁,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尴尬的无盐女子。而且其他条件,诸如门第、学历、风度,统统欠奉。我们那位兄弟可是近180的个儿,相貌堂堂的俊男,怎么会找这么一个对象?当着嫂子的面不敢造次,背后偷偷打听,才知道还是高堂老母一手做的主,因为女孩子是正宗的上海本地人!


他们婚后生了一个儿子。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孩子小学即将毕业,要考初中了。赤脚兄弟们成家的时间差不多,生的孩子们也年龄仿佛,每逢周末,爸爸妈妈领着孩子都聚到我家,由我免费家教作文。男男女女的小孩子坐了一屋子,独独那位兄弟的公子长得獐头鼠目,而且坐立不安,完全不想念书,我说破嘴皮,他还是一副顽冥不灵的样子。这个腔调当然是读不上去的,据说最后也就是上了一家专科。好在老爸有权有势,在本单位给安排一个位置,至今还啃着老。我们其他几个兄弟聊起来,总是为他可惜。婚姻大事,“上海本地人”的身份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一切其他条件都得让位的地步吗?老太太看不起苏北人的陈腐观念,就这样葬送了儿孙两代人的传承。啃老啃老,啃到老的死了,怎么办?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貌取人尚且不可,更何况以地域取人。任何一个地方的人群中,都有乔木上品,也都有榆栎下材。以地域为择偶标准已经过于狭隘,放到第一标准,那简直就是愚不可及!这个例子,从反面证明了好医生的论断是正确的。


另一个例子,是从正面支持好医生的观点。我家领导,便是正宗的苏北人。上海人谈起苏北人,还有所谓“全钢(江)”、“半钢(江)”之分,领导可算是全钢(江),她在上海一个亲戚都没有,从苏北小镇上直接考取上海的研究生。毕业留校,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已经是讲师了。我祖籍浙江,生在上海,那时候也已经研究生毕业留校,算是个副教授了。我们那个年代的男大学生或者研究生谈恋爱,也未能免俗,碰到苏北人是会迟疑的。另外还有一个我很不以为然的标准,即不喜欢找比自己学历高或者学历相等的女孩子。比方大学毕业的,就去找个技校的;研究生毕业的,甚至有找工人的,只要长得漂亮,学历的考量放在非常其次的位置上。我虽然愚钝,而且长相平庸,还戴着眼镜,走在街上,女孩子的回头率绝对是零,但找对象的标准却与众不同。学历高只有好啊,有女博士肯下嫁为什么不要?苏北人有什么关系?只要谈得拢,地域完全不在考虑之列。与我家领导相识相恋,就是因为谈得拢,她是研究生会主席,来得个喜欢同男孩子们侃政治大事,由此共同话题又多一个。再说领导家祖上是大地主,我祖上是资本家。大地主家的小姐配资本家的少爷,尽管出身都墨墨黑,还算门当户对。


我认为同那些苏北或者其他省份小城镇考进上海来的学生相比,我们这种土生土长在上海的学生其实占有更多的资源优势。也就是说,我们与他们并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结果是同时到达终点,所以决不可小觑那些小城镇来的学生,他(她)们必有过人之处。如果大家同时起跑,我们很可能被甩在后面。领导后来去日本,在东京大学得了一个医学博士,便是明证。她有一个好朋友,当年是上海一家全国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会主席,也是从苏北很偏僻的农村考上来的。后来到美国留学,读到博士,手里几个专利,做到美国一家公司的VP,拿着三十万的年薪;还不够刺激,又海归创业,做到上市公司总裁,产品占市场份额全世界第二。这次回国与他叙旧,言谈中依然带着浓浓的苏北乡音。手下高管个个是海归博士,对他毕恭毕敬的,有谁敢看不起这个苏北人!


扯远了,回过来吧。婚后我们有了儿子,从长相,到脾气性格,到读书的悟性,到读书的风格,完全像妈妈。他的表姐,也即我的外甥女,美国的名牌医学院毕业,已经修了一个Fellow,还想再去修一个Fellow。儿子闻之大为不解,说:“哪能介喜欢读书啦?格种事体嘛,买本书自家悟一悟么好唻!”小鬼头读书,就喜欢自家悟一悟。高中毕业时修了十三门AP课程,其中两门他那家高中开不出来,他就买了教科书自家悟一悟,College Board考下来,居然也得了一个5分,一个4分。


进了斯坦福之后,教授每天布置三、四百页书的阅读,同学们每每用功到凌晨三四点钟,他却早早上床睡觉。究问原因,答曰,这种书嘛,看一个开头,看一个结尾,就知道在讲什么,中间都是废话,用不着一个字一个字读。老爸闻之大不以为然,驳曰:“你不从头到尾看过,怎么知道哪些是废话?”老妈却大为激赏,赞曰:“不必看就知道是废话。”原来老妈年轻时读书也是这般“邪门”。


儿子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工作,需要考几张执照。这天晚饭后,要他洗碗,回说:“我要去读书了,明天要考执照的。”当然老爸马上接手厨房的清洁工作。洗完碗,也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走去儿子房间,想看看他书读得怎样了。谁知他正津津有味地在电脑上看足球比赛!“怎么不读书?”老爸来气了。“书读完啦!”回答得振振有词,还跟一句“要不要看曼联VS切尔西?”这鬼精灵,知道老爸也是足球迷!第二天下班前,不放心,电话过去询问,执照考得如何。“考过啦,一定过的嘛。”说得轻描淡写。好医生认为,儿子从母亲身上遗传得更多,诚非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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