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中期, 村里來過幾個知青,看着這些從大城市來的青年人, 文靜高雅,能歌善舞, 鄉下的孩子們十分好奇和羨幕,  後來我終於有機會認識了一位知識青年.

那是七四年前後. 那一年我放兩頭牛.  春耕農忙之後,  我們常到離村八里之外的河邊放牧. 那裡河岸開闊, 常匯集兩岸很多放牛的老漢和小孩. 其中有一個大小伙子, 看上去與眾不同, 二十來歲, 曬得很黑, 他個子不大, 放牛時常帶着一本亂兮兮的長篇小說. 聽人介紹說,他是這裡的老放牛了, 是省城裡下放在我們鄰大隊的知識青年, 我有意接近他, 但他對我爰理不理.問他問題, 他會瞎編亂造來矇我. 我問他叫什麼名子, 他告訴我他叫阿三, 未了又補上一句, 叫他阿爸也行. 這混賬想沾我便宜.

因為經常見面,我們變得熟悉起來. 這阿三儘管很少有真話, 但也有時候流露出真性情, 每當堤幹上走過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他會用一雙發亮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來送往,  很遠很遠地 迎來送往. 並對漂亮女人的每個部位都作出非常有水平的描述和評估.

阿三很會唱歌, 放牧時活兒不多,  碰上心情好的時候, 阿三會坐在堤岸上唱歌,  他唱得最多的是一種有節奏的快板. 起初我懷疑過他的知青生份, 以為他是冒充的, 因為他看上去與農民沒有什麼區別, 語言很地道, 幹活的動作也很老練,  但聽過他的快板歌之後, 對他的知青生份深信無疑. 他的歌很多, 大都內容新穎, 詞滙豐富, 信息量大,生動有趣,不是普通農村人能唱的.我對他的歌很感興趣.

他發現我喜歡他的歌, 並且想學,反而賣起了關子, 調我味口好利用我. 後來當他唱到一些有刺激性的段子時, 他會故意口詞不清矇哄過去, 讓我心裡欠欠的, 更是好奇. 不過, 我們在一起趕牛和拾牛糞, 倒是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成了朋友.

那時候放牛的人要收集一定數量的牛糞交給生產隊, 超過定量之後可掙到額外的工分. 有經驗的牧人都知道午休後的牛一般會拉一泡不小的牛糞, 為了防止牛糞拉到河裡浪費掉.所以在下午放牧之前一般會先引誘牛拉糞, 比如讓牛爬坡或者快跑什麼的.

那一天天氣很熱, 我和阿三準備下午放牧, 從樹杆上解開牛索, 先引誘牛拉糞,  由於天氣太熱, 牛走到堤幹上之後,不聽使喚, 拼着往水裡鑽, 掙扎中牛的兩條後腿已經下水. 正長長地拉着一泡尿. 眼看着一大泡牛糞要付之東流, 阿三和我都很着急, 情急中, 我讓阿三使勁拽着牛索, 自已連忙拿起籮筐, 跳進河裡, 將籮筐接在牛屁股下,不偏不倚,完整地保住了那一堆糞,  儘管牛尾巴在我眼前甩來甩去, 灑了我滿臉的牛尿和糞水, 但心裡很高興, 阿三也很高興.

當我上岸時, 一不留神, 在河邊滑一跤 ,腿跪了下去. 只覺得左腿膝蓋一陣鑽心的痛. 原來跪上了一個破裂的玻璃瓶子, 玻璃片十分鋒利, 從膝蓋頭向下劃出了一條近四寸長的傷口, 不深,沒有什麼血, 只是皮翻翻的, 白生生的膝蓋骨和肉皮向外暴露,看着怪怪的.

我捂着傷口咬緊牙關往堤上走, 因為疼痛難忍, 左腿使不上勁, 沒走幾步, 又摔了下來,  阿三看我困難, 過來幫我. 他發現傷口不小, 赤腳醫生治不了, 得去公社衛生院縫合. 荒郊野嶺,離衛生院有十多里地, 阿三扶着我, 一拐一拐往前走,  我痛得鑽心, 汗珠直流, 他看我實在難受, 就背起我往前走,

他個子不大, 大熱天背着一個人走, 也很累, 氣喘嚅嚅, 走着走着, 他下意識地哼起了小調, 他一邊慢跑, 一邊有節啪的哼 ,好象在為他自己鼓勁, 也好象在為我止疼. , 就這樣我拐着走幾步, 他背一陣, 我再拐着走幾步, 他又背一陣, 好不容易從堤干到了一條小路, 路邊碰巧有一輛送肥料的木板車, 阿三將我放在板車上,拖起板車就往衛生院跑.

鄉間小道坑坑窪窪,十分巔跛, 每過一個坎就抖動一次,傷口就象在撕裂一樣, 阿三大汗淋漓, 他跑一段又走一段, 一邊跑一邊嘿着嘿着地哼着快板, 繼續為他鼓勁. 十里鄉路並不遙遠,  在痛苦中可是分秒難熬, 裹着糞汁的汗水浸過傷口, 更感到劇烈的疼痛, 沿途只覺得天昏地暗, 似乎什麼都消失了, 除了鑽心的痛,.就剩下隱隱約約傳來阿三的快板節奏, 伴着我一秒一秒地煎熬着. 這一次他沒有口齒不清, 也沒有再賣關子,只聽他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在那裡重複.

……. X 是個怪, 用不壞, 賺了錢, 買小萊, 吃起來, 多爽快…….  阿三哥, 跑不快, 好兄弟, 你別怪, 沉住氣, 要忍耐, 象條狗, (也) 活下來, 上了坡, 要轉彎, 轉過彎, 從頭來…….,  X 是個怪,  用不壞,  賺了錢, 買小萊,  吃起來,  多爽快.….

這一生活片段過去了很多年. 我很少意識到小時候生活的寒磣和艱難, 好象從來也不知道男人還可以流淚.  多年後, 我聽過一個長者講了一段很美的話, 大義是說, 神愛世界上每一個人, 他將自己唯一的兒子送給了他們, 讓一切接受他的人, 從此不會在罪惡與骯髒中死亡, 反而會得到美妙高貴永恆的生命.  我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人世間會有這麼美好的事呢?  只是後來夜深人靜的時候, 仔細揣摸這段話,  止不住鼻頭髮酸, 淚水掉不下來, 也退不回去, 從心裡感嘆,  原來人很尊貴, 也可以活得象一個人. 為什麼那麼多中國人都活得很艱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