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的酒店裡留題壁詩
六月末,我所任教的韓國忠州大學快要放暑假了。一晚,中國語科系主任俞泰揆教授在忠州城裡的一家酒店,宴請了系裡全體的教師們。隨後,我們七位男教師們又來到附近的另一家酒店。在韓國,男人們接連進兩家酒店喝酒,是一種常見的生活習俗。聽說這家酒店不僅在忠清北道,就是在全韓國也是很少見的一家很特別的酒肆。店堂縱深兩開間,各約四五十平方大小,除了空調和冰櫃外,店裡的陳設相當原始和陳舊,不僅與店外現代的氣息形成強烈的反差,更令人驚奇的是,整個店堂內的四周貼滿了歷年來顧客留下的感言。這些感言,絕大多數是用韓國語寫的,也有字畫合一的,只有極少數是用漢字寫的。一張張難以計數的、A4紙大小的留言或詩作,把四周的牆上貼得沒有一處空白,裡屋的店堂更是有貼在天花板上的。
從不少留言發黃的紙質中,似乎讓人有種滄桑和歷史凝重之感。被這白紙黑字包圍着的店堂,獨特地形成了融消費和文化於一體的經營模式,組合成了來客之間交流的平台,顧客宣泄情感、回首往事和更新今日生活的風景線。中國早有“李白斗酒詩百篇”之說,酒與詩有不解之緣。以酒助興,酒後成詩和一醉唱誦的情調,卻溢滿在這家韓國酒店的牆上。俞教授向我介紹,店老闆是位韓國的中年女性,並且是位作家,出版過圖書,發表過一些小品,喜好介紹忠州的老鄉和地域文化。
這家酒店,是俞教授第二次帶我來了。我第一次有幸品嘗韓國清香醇厚的米酒馬高利,就是兩個月前來該酒店時喝的。沒想到,這晚韓國料理剛擺開,馬高利米酒才剛剛斟上,俞教授就從店員那裡拿來了紙和筆,要我也在店裡留下感言。俞泰揆教授是我非常敬重的學者和領導,對這突如其來的耳提面命,深感卻之不敬。但要在深諳中國文化和文學的韓國教授們面前,即興題詞賦詩,又覺得壓力實在不小。好在第一次來該店的深刻印象還在,更是受店裡不同尋常文化氛圍的感染,稍經斟酌和修改,約莫在一刻鐘的時間裡,我用漢字正楷的字體,湊合着寫下了一首打油詩來表抒懷:

民間有遺珍,
散落貴店中。
千紙萬言裡,
字字留真情。
一口馬高利,
回味伴終生。
夢縈高麗時,
再讀詩滿楹。
寫完並簽上姓名和日期後,自己覺得還必需推敲和修改,但在那時的場景是不允許我這麼做的,只得交給俞教授。俞教授接着用韓國語把拙詩翻譯給女老闆聽,隨後,我和這位作家與商人兼一身的女店主握了握手,由她去安排張貼。
題壁詩是中國古代詩歌寫作和發表的一種形式,至少在宋朝就已經非常盛行。人們在寺壁、園林的廊壁、酒肆和郵驛之壁等處,揮毫賦詩,以此來會友、交際和抒發情感,如蘇軾的《題西林壁》和陸游的《釵頭鳳》等,就是膾炙人口的代表作。沒想到在現代韓國的一家普通的酒店裡,竟然還頑強地保持和傳承着這種傳統文化和文學的形態。
韓流,不僅僅是人們所熱衷於觀看的青春劇和偶像劇,更是韓國所普遍保持的東方傳統文化在以各種形式對其文化的母體發出反哺的信息,儘管有時這種聲音還比較刺耳,但我們自己有理由不加以重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