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民主，專制

 

 

 

民粹，民主，專制，是三個曝光率非常高的詞，一般來說，民主與專制比較好分辨，但民粹與民主如何分辨呢？民主給人感覺就是一切要民做主，由民意來決定，如同西方的民主制度那樣，可是，民粹難道不是也是民意優先嗎？民意決定一切嗎？可是，這民粹無論怎樣聽來，都帶有貶義，這又是為何？民粹和民主的分別到底在哪裡呢？

 

民粹主義這詞，應該是從俄國而來，後來也用在納粹德國身上，後來也許也用在了毛的身上，尤其是文革的身上。因此，民粹天生就有貶義在的。也許，民粹也可以用在法國大革命身上，以及紅色高棉身上。

 

不管如何說，按筆者的理解，民粹，民主，專制這些詞都與兩個東西相連，一個是民意，一個是精英。他們不僅僅與民意相連，這是這些詞背後的根本性的東西。筆者以前也說過，精英過強，就是專制，民意過強，就是民粹，而真正的民主是精英與民意的調和，也就是保持一種中庸的姿態。看來，很多人將民主理解成民意優先或民意決定論，肯定是誤讀或曲解，因為那就是民粹了。

 

但現實是，包括在中國，當說對方是專制的時候，那民主似乎就代表着民意，可是，當有人代表民意的時候，或民意支持誰的時候，又說人家是民粹。呵呵。只是，這種理解也有一定的道理，那就是，民主，絕不僅僅是民意。如果我們把西方的民主思想，理解為民意，那就大錯特錯了。

 

其實，西方的民主思想與中國人所說的民主集中制，很接近，就是說一方面，要有民意基礎，另外一方面，要有精英政治，而所謂的民主集中制，其實，也是這個意思。當然， 如何實行，那又有不同。

 

啟蒙時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的孟德斯鳩在其名著《論法的精神》一書中，總結出三種政治制度，一種是君主制，一種是民主制，一種是專制。孟德斯鳩非常簡單地論述了這三種政治制度，所謂君主制，就是一個君主加上一群貴族，然後還有一個法律；民主制，就是指共和制民主制，也就是有一個議會，然後有總統，有法律；而專制，是一個人說了算，隨心所欲地管理國家，沒有法律，一個人的完全獨裁。

 

我們看，孟德斯鳩對政治制度的分析，主要的核心就是精英與民意的問題，專制是完全沒有民意的，只有一個獨裁者；君主制是一個人加上一群人的民意和法律；民主制是一群人所代表的全民的民意加上法律。

 

其實，我們看現代西方民主制度的核心是代議制，無論是君主立憲，還是共和制，其核心都是代議制，而不是直接民主，也就是大民主，或稱為民粹。而代議制的核心就是將民意與精英之間進行了調和，也就是說，民意選出代表，而代表代民意進行決策。議會的代表，就是精英，總統或君主也是精英。但總統或君主立憲制中的總理或首相都是選出來的，議會的議員也是選出來的，也就是他們是代表民意的，但他們在決策的時候，不需要再經過民意了，而可以獨立作出決策，這本身還是精英政治，但總體來看，是精英與民意的調和。

 

按孟德斯鳩的分法，我們看中國古代的政治制度，並不是專制的，這是許多人的一個誤區，尤其是中國人和中國的學者們的誤區。其實西方在啟蒙時代，那些啟蒙思想家也並不認為中國的政治制度是專制的，而認為是君主制度，只不過，中國這種君主制度，與西方的後來的君主立憲制度不同，但也與中世紀時期的英國，法國德國和歐洲大部分的君主專制的國家不同，也就是中國的君主制，比他們要開放開明的多。如果我們要準確定位的話，那麼，中國的君主制度是介於中世紀時期西方或歐洲的君主專制制度與後來的君主立憲制度之間的東西，但絕對不是專制制度。

 

原因很簡單，因為中國的君主，並不是完全一個人說的了算的，也不是一個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治理國家的。中國的君主必須與一個以宰相（或首輔，或軍機大臣首輔）為核心的龐大的官僚系統合作，而這個官僚系統是靠比較公平的科舉考試制度上來的人組成的。

 

漢唐時代，還有貴族，也就是說，中國的君主必須一方面與貴族們共治國家，然後還要兼顧那些徵召和科舉上來的官僚們，與他們共享國家的治理權力。因此，無論怎樣說，中國古代的政治制度都不是專制制度，這一點，很多人的誤解極深。而近代新儒家錢穆將這個問題說得非常清楚，錢穆的意思是，在宋代與宋代以前，中國的政治制度不是專制制度。錢穆的意思是到了明代以後，才是專制制度。其實，即便到了明代，明代的中國君主可以隨心所欲地治理國家嗎？當然不可以，甚至很多明代的君主的婚姻生活，都要受大臣和官僚們的制約。當明代的君主違反了禮制的時候，大臣們經常抗議，並不斷與君主們的意志較量。明代君主們之所以有木工皇帝，有斂財皇帝，有求仙皇帝，有玩樂皇帝，有40年不上朝的皇帝，有很多荒唐的皇帝，其核心原因就是，這些的皇帝，沒有什麼太大的權力，國家的運行，沒有他們，也可以運行的很好，靠科舉制度上來的首輔和一群的官僚來治理，就可以了。或者說，明代的政治，是君主與官僚們的合作治理，他們同時也共享權力。錢穆說的明代是專制制度，指的主要是明代廢除了宰相之位。清代也沒有宰相，而以上書房或軍機處代理宰相之位，是集體領導，或在皇帝之下的秘書班子的集體領導。

 

中國古代的君主制，與西方中世紀的君主專制制度不同，因為沒有西方那些君主專制那樣的專制，同時，與西方的君主立憲制的唯一區別是，中國的官僚不是選舉上來的，而是科舉上來的。

 

因此，我們在理解民主，民粹，專制這三個概念的時候，要搞清一個問題，就是他們與民意和精英之間的關係。民主並不是純民意，而是民意與精英的結合。民粹是純民意，而沒有精英在，還可能被精英利用。而中國古代的政治制度，並不是專制制度，而是介於專制與君主立憲制之間的制度。西方的民主制度，是精英與民意的結合，並不是純民意的，這是許多人認識不到的，而且西方的精英還很可能是被資本控制着的，有更精英化的可能。

 

那麼中國現在共產黨的政治制度是什麼制度？是專制的嗎？也不太像，因為現在是一個核心之外的集體領導，有點像一個君王加上一班的貴族，有點像君主制度。是介於專制與民主制度之間的東西。而且這個君主和貴族還不是世襲的，是流動和變動的，定期更換的，因此就更加向民主制度方向靠近了一些，但還不是。而且當然是精英政治，其民意基礎不太明顯，筆者估計是靠官員們的政績，官員的政績是其民意來源的唯一方面，尤其對第二代以後的領導人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