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母校近期有個紀念77,78級畢業30周年的活動,因和先生同班,家裡有孩子要照顧只能去一個,此番未能成行。在此撰文以紀念我們這一代人的奮鬥歷程,獻給我們的30周年。
二 深深割我一刀多好啊
有那麼幾天,廠里的廣播和宣傳欄里,在號召各車間和科室的有志青年們,走出來接受祖國挑選,踴躍報考大學,爭取為祖國和四化建設做更大的貢獻。 我在廠里領取了上面有“大學”字樣的報名表,好像一個改變自己現狀的機會已經來到眼前,同時也覺得是站出來相應黨的召喚,非常興奮。領表時,在廠辦二樓遇到了廠組織部的一個大姐,她笑眯眯地對我說:“花兒,我知道你能行,好好干”。我師傅也對我說:“你一定能考上”。她們的這些鼓勵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77年這次報名,我們是在考前填表時就被要求報了志願。
我只知道想要去上大學。學什麼,去哪裡,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我們家這兩代沒人上過大學,也沒去找人問。
那個年代,社會上流行的觀念是年輕人要為四化做貢獻,科技是第一生產力。所以,對於文理科之選,我毫不遲疑的選擇了理工科。因為當了車工,對機械相對熟悉,報了一個機械專業。
在院校選擇上,我不敢造肆,因為知道我沒有多少時間能用來複習功課,什麼清華北大的,想也別想,目標就定個當地的工學院吧。重點大學一欄,記得好像是選了大連工學院,武漢大學(考古系)。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好玩,為什麼我那時候喜歡考古?差一點還選了地質系,原因可能覺得自己可以為祖國找到寶藏吧。好像還選了一個北京廣播學院播音系,這個也不是工科啊?我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可以這樣報的。報播音的原因是我覺得自己的朗誦一直被人誇獎,在中學朗誦大賽得過獎,後來下鄉時的各種文藝表演,報幕或朗誦也是我一個人的節目。但後來才發現,我是有口音的。
這次的填報,如同一個參加遊戲的小女孩,傻大膽,萬分熱情,但胡亂出牌,連遊戲規則都沒搞懂呢。
時隔34年,具體有多少天複習時間我已經記不准了,大約不足30天。記得報名結束後,算了一下,我有效的複習時間是20多夜。我必須開始一種衝刺型複習。我對自己說,我要創造這20多天的奇蹟。
說也奇怪,倒計時開始時,又遇到衝擊。那天下班回家,見有個年輕的男人坐在客廳里,側背朝着我,只見肩背寬闊挺拔。我一進客廳門,他轉臉沖我一笑,我瞬間有點愣住了,他真的是太帥了。他是媽媽南下時老戰友的兒子,75級工農兵學員,畢業留在了省城某局。聽見媽媽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沒有。然而,勞作一天的我疲憊不堪,惦記複習的心很快讓我從愣神到緩過神,說了幾句話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後來給我家送了兩次複習材料,第一次我見他也就一分鐘,說了聲謝謝。第二次我媽媽喊我,我應了一聲,沒出自己的房間門。媽媽把材料收下了,從此他也絕跡了。當然,人家對我也未必有啥意思。呵呵。。
看着剩下的時間,我有些沮喪,因為絕對不夠用。
我們廠是國企中全省工業學大慶先進單位。77年第四季度,廠黨委領導全場職工每天工作12小時,廠里馬路上的大紅橫幅標語是“學習鐵人王進喜”,“每天大戰12小時向新年獻禮”,“決戰四季度”等。
我一早去廠,晚上9:30下班。到家裡能坐到桌前的時間就是晚上10點10分以後。我不得不開始了整夜不睡覺的生活。每天的24小時被用在兩個戰場,廠里大戰12小時,工余大戰12小時。
高中畢業已經近4年,數理化忘記的差不多了,何況高中最後一年知道要下放,大家都無心學習,基礎真的很差。
考試科目有語文,政治,數學,物理化學(一張卷子)。
我給自己的複習做了一個安排。
鑑於時間這麼緊,語文就不複習了,寫幾篇作文練練感覺就好。政治可以看看,要利用上下班步行途中和公共汽車上的時間。數學要做點題,放在中午工休時間。物理和化學難度最大,是重點複習科目,放在夜裡的大段時間,數學和政治也必須在夜裡各占2個小時。
我買了一個手電筒,晚上等車的時候,拿出那個政治複習的小冊子,照一下,開始背誦。來去的乘車和步行過程中,我不時地掏出小冊子看和默背。
數學怎麼學?中午工休除了吃飯還剩一小時休息時間可以利用。開始時我是做幾道題。但做題一旦遇到問題就會變得很慢。後來就少做題,爭取把書看完一遍。還有一個可以利用的就是上廁所的時間。原來上廁所只用5分鐘左右,如果大號也是儘量憋到午休時間才去。可這20多天,我想借用一下這個時間。每天去廁所四次,每次10分鐘,其中每次約有5分鐘可以利用。這樣,總體可以得到額外的約20分鐘左右的時間看數學。
物理和化學對我來說真的是太難了。每逢夜裡到家時,已經是筋疲力盡,各2小時數學和政治複習後,已是凌晨3點左右,再打開理化書,感覺腦子是一團漿糊。原理有時候能看懂,但書後的題目不會做,一道題常常要做很久。後來只好和數學學習方法一樣,多看書,少做題。我也知道做題是最重要的,但就這麼點可憐的時間,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弟弟們在家裡的廳里開着25瓦的燈複習。大哥考前最後一周出差回來了,也在家裡開着燈複習。我就縮在自己大約10平米的小屋裡,用了一盞3瓦的熒光燈為複習照明。那時候為了節電,家裡的廁所里裝的就是這種燈,只能大致看見。我用這個小燈,是考慮到我們幾個晝夜開燈,電費太貴,給父母增加了負擔。我的燈光是藍藍的,也幽幽暗暗的,僅僅勉強夠照亮眼前的書本。我想的是,在鄉下的時候,煤油燈下看書寫字的日子不也過了嗎?(其實這燈沒有煤油燈亮)
最初的幾天,整夜不睡,白天干體力活還能挺着。後來不行了,看着物理化學書,常常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對自己很生氣,把爸媽的茶葉找來,泡上很濃的一大杯用以提神。最後還是撐不住,隔天要睡上2個小時左右。
我在一張紙上寫了小說《紅岩》裡江姐的一句話用以鼓勵自己:竹籤子是竹子做的,但共產黨人的意志是鋼鐵。
報考大學這件事,我在車間裡不想對人說起,只有師傅和車間領導知道,我也不會請假。雖然師傅說我一定能考上,我知道不一定行,不想讓大家覺得我不安心工作,也擔心讓人笑話自不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有一個一直就有的信念就是:什麼時候都要把公家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個人的事情往後放。在這20多天裡,我白天的工作還分外賣力,生怕被人看出來夜裡沒睡覺。
前些日子我看了一個電視劇叫《請你原諒我》,講的是77年高考前後的故事。劇中有個情節,說的是一個叫陸秦生的男車工,為了大學考試,自己拿錘子把自己的手指給砸爛了,贏得了病假。我覺得演的非常真實,那時候我就希望自己出點什麼工傷以換來病假。平時總是經常手被鐵屑割破,有次飛到眼睛裡,有次把手指割了一個大口子。我想,只要不致命致殘,現在就深深割我一刀我多好啊。遺憾的是,小傷倒是有,但不足以請假,大傷沒有發生。
想着考生來自文革後10年中各屆中的精英們,真是恨自己不能長出翅膀飛到一個清淨之地,把書本都吃下去。想到應屆生們正耳聰目明地坐在課堂里聽老師的教導,想到在鄉下的考生們可以精力充沛地在大白天就複習功課,真是羨慕之極。我沒有老師,沒有時間,感覺自己很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想飛,可是一振翅就被籠子給困住了,瞎撲騰呢。
儘自己最大努力吧,把睡眠的時間壓縮再壓縮,絕不浪費白天可能得到的一分一秒。
20多天複習結束時,成果為:政治基本背下來了;語文試寫了3篇作文;數學還湊合,書看完了,做了少量題目;物理書和化學書各看了一半,做了很少量題目。這就是我上場的全部武器了。
1977年的12月的某天早上(準確時間已記不清),我第一次走向了高考考場。
年輕的心,無懼失敗,不言疲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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