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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極地人 |
| | 極地是人跡罕至之地,極地人也往往是些非同尋常之人;而那些從其它地區自動前往極地生活的人便往往更不尋常。 我對極地人的感覺首先來自阿拉斯加。北極的定義原本眾說紛紜,有按緯度劃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圓圈的,有按氣溫劃成一個天然冰室的,也有按動植物的分布劃成極地動物園或者植物園的。無論如何劃分,阿拉斯加北部總是在極地的範圍里,連帶整個阿拉斯加也就都成了廣義上的極地。這塊“最後的邊疆”的人們有着某些尋常難見的生活習性,比如五分之一的人口有飛行執照,因為到處是水陸兩阻的天險之地,許多地方只有駕駛飛機才能抵達;比如有時出門會背上長長的步槍,因為極地是野熊出沒之地,沒有一瞬間兩槍命中野熊要害的本錢,碰上攻擊就只好束手待斃;比如家家的房子都是自己蓋的,因為這裡造房子不需要建築師的資格,所以幾乎人人都是自己從建築商店拖來材料,碰上不會蓋的地方,就跟親戚朋友、左鄰右舍打探討教;再比如家家都不上鎖,夜不閉戶。 阿拉斯加的旅社,大多是私人住家。這裡房子大房間多,主人便拿出幾間來作客房,客廳變成了公共活動場所,旅客們晚上可以在這裡聊天說話,結交朋友。主人往往也是廚師,早上總能做頓飯給大家吃,早飯往往也伴隨着賓主間的交談,頗有家庭的氣氛。這樣人員雜色之地,卻從不上鎖。有的客人入住時主人乾脆不在家,留張條子說明哪個房間是誰的,哪個衛生間歸誰使用。客人到達,推門便入,放下行李便出去遊山玩水,全不管行李里有多少貴重物品留在了那個不知根底、無鎖無扣的小旅社裡。關於這件事情,我跟阿拉斯加本地人聊過,他說城鎮裡的房門通常還裝的有鎖,不過是沒人上鎖而已,到了他老人家住的極地荒野里,乾脆連門鎖也不裝的,壓根就沒想過要鎖門這件事,也從無盜竊事件發生。我說我們中國人現在是人心不古了,但早先也有過“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上古美好時光,孔夫子的書裡便記的清清楚楚。他問我孔子是什麼時候的人,我說大約兩千五百年前吧。他聽了雙目圓睜,一付不相信的表情問道:“怎麼?你們中國人兩千五百年以前就得鎖門了?” 問這問題的是托馬斯。我是在Denali國家公園外的旅舍里碰上他的。那天晚飯後,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跟他坐在一起的是他父親,他說他住在阿拉斯加的極北荒原,老父從加州來看他,他便帶父親看看本地名勝。知道他不是本地人,我便立刻對他的身世來了興趣。追問了一會兒,知道他從小在加州長大,原來是加州硅谷高科技公司的軟件工程師,十年前對整天面對電腦的高科技生涯心生厭倦,便辭職出走,四處漂流,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當他走到阿拉斯加的北部荒原後,便立刻明白自己的歸屬之地在此,自己的生命屬於這裡。他在這裡組織了一個旅行社,自任導遊。不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旅行社。托馬斯帶領的是貨真價實的北極探險團,出團時沒有任何現代交通工具,而是依靠步行與划艇穿行在夏季北極的河川與荒野之間。自己帶帳篷臥具在荒野過夜,自己帶乾糧炊具在露營地烹調。與他們共享那片天地的是北極熊、北極狐、馴鹿、各種候鳥和荒原里低矮的野草雜花。對於托馬斯來說,無論加州的天氣如何溫暖,生活如何舒適,收入如何豐厚,工作和生活都不能統一起來成為他自我的選擇。但在阿拉斯加的冰雪嚴寒之中,無論生活和工作都屬於他自己,都是他所熱愛的那個自我。 幾年後,當我在Longyearbean登上探險號北極遊輪時,“不鎖門”的震撼再次劈面而來。探險船上光是專業攝影師就有十多位,其他遊客也有很多攜帶了專業級攝影器材,然而船上客艙卻一概不鎖門。理論上人們可以自由進入任何一間艙房拿走任何東西,實際上這類事情卻從未發生過。跟船員討論這件事情,他們說這是“相互開放準則”的作用,一個自己也家門洞開的人不會去利用別人不鎖門的機會幹壞事,因為一旦“互不侵犯”的共識被打破,自己也就災難臨頭了。 以色列人有一種天然的凝聚力,在遊船這種地方,以色列人往往訂票時就已經打聽好還有哪些以色列人在船上,以便往來。所以我們上船第一天,另一對以色列夫妻就過來打招呼,說是訂票時跟旅行社打聽,知道還有一對中國夫妻定了這班船票,上船後看見只有我們一對中國人,便來約定一起吃晚飯。通過跟他們交談,知道船上還有兩個以色列人,一位專業攝影師,另一位竟然是嚮導兼登陸橡皮艇的駕駛員,而且是位女性。 第二天我在甲板上認識了這位不凡的女性。奧莉今年五十多歲,原是以色列國家銀行的高級外匯主管,在耶路撒冷的國家銀行總部有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五年前她利用假期乘坐探險船去了一趟南極,那裡的山川風物使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震撼。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銀行高管開會,第一個通知是利率即將上調半個百分點。奧莉聽了這個通知,如同晴天霹靂,整個會議再沒聽進任何話去。她不敢相信外邊的世界如此豐富寬廣,而她自己就是在這些枯燥無味的百分點中度過了生命中27年的黃金歲月的。很快她便辭去了這份令人羨慕的高薪職位。由於以色列銀行規定自動辭職者不享受福利待遇,她甚至連退休金都放棄了。辭職後的奧莉在南北兩極奔走,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半年後終於找到探險號上的橡皮艇駕駛員的工作,冬天隨船去南極,夏天隨船去北極,開始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雖然五十多歲的年紀還要長年住在集體宿舍式的兩人一間的狹窄憋悶的底層艙房,但是天高海闊的冰海荒原給了她無可比擬的歸屬感。 現代猶太女思想家漢娜•阿倫特晚年曾經推崇一個理論,叫做“人就是他的生活”。我們時常對自己的生活表示不滿,懷才不遇也好,怨天尤人也好,總之是認為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能力,自己應該是另外一個人,過着另外一種生活。但是按照“人就是他的生活”的理論,在我們的生活之外,並不存在另一個自我,生活便是我,我便是我生活中的那個人。無論你對你的生活有何等不滿,只要你還在過那種生活,你便是你所不滿的那個人。如果你真想做另外一個人,那麼你的唯一選擇是行動,是過另外一個人的生活。如果你半途而廢,你也無法抱怨生活對你不公平,要抱怨只能抱怨你自己不是你想做的那個人。對此,很多人也許會大聲抗辯,說的的確確是生活沒有給自己機遇,說改變是何等困難。但是如果我們看看托馬斯或者奧莉這樣的“極地人”的生活軌道,我們是否還會心安理得諉過生活,而堅信自己其實是另外一個人呢? 張平 2011年10月12日 於北京 發表於《走遍世界》雜誌2011年11月號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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