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稀里糊塗地起個筆名叫老禿筆。這本是無心之果。當時覺得好歹有個筆名能上網碼字就可以了。沒想到一個老禿筆的筆名讓俺的網上形象大受損害，一個又老又禿，顫巍巍的老倒霉蛋兒嘛。 後來俺嫌老禿筆打起來太複雜，索性把筆字去掉，簡稱老禿了。這下好了，凡是認識我的禿城朋友們見面或者打電話，不再稱呼我的本名，一律張口就是“老禿。” 最典型的例子，俺那天在禿城的頂好超市蹭過去跟一個中年美女搭腔，自我介紹叫曹雪寅，跟清朝末期那個姓曹的文豪名字差不多，好記還好聽。費了不少力氣，眼看着那美女開始對俺笑，覺得俺這人有點文化值得一交似的。一個朋友進門走過來，大喊一聲，老禿，你丫踅摸什麼吶？那美女登時就一愣，狐疑地抬頭看我的腦袋，笑容不復了。你想，被人叫這麼難聽的名字，這人能是曹雪啥啥的麼？無奈，眼看着一位潛在的文學美女走遠了。把我這曹雪寅冷落在豬肉櫃檯前不知道怎麼辦了。

來賞光閱讀我的博客的網友們對於我的稱呼，基本上是各自把握着自己年齡相對於我的年齡的位置，稱呼我為禿哥禿兄禿弟禿叔。有位網友非常體貼，只稱呼我為筆兄，絕口不提禿字。這麼稱呼我，讓我很有點兒”文學大家“的感覺了。

最令我開心的是還有稱呼我為禿爺的。自然，人家叫禿爺是半開玩笑，老北京人凡是上了點年紀的，都喜歡彼此稱呼張爺李爺王二爺的。誰都是爺嘛。誰也不當真的。網友叫禿爺，這個尊稱我是不敢也不能當真。這點自知之明俺心裡倒是有富餘的。最多蒙着頭偷着樂一會兒就恢復正常了。

真正讓俺提筆寫這篇東西的是一件被人稱呼啥啥的事兒。新年之夜，亞城筆會聚會。有個網友帶了她的外孫來參加。乖巧的小男孩見面就聽話地叫“禿爺爺好。”這一聲可讓俺悲喜交集不知道怎麼辦了。喜的是，按照中國民間俗話的”多年的媳婦熬成婆，“ 俺這”多年的孫子熬成爺“了。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有小輩兒叫俺”爺“啊。這一聲叫的俺非常不適應。甚至有點尷尬的感覺了。嘴裡答應着，笑的稀里嘩啦的。漸漸地那另一半兒的”悲“的感覺就出來了。唉，歲月無情麼！真是到了做爺爺的歲數了。

我雖然喜歡孩子，但是我很怕做爺爺。

兒子上大學前，俺就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訴他，可以交女朋友，見識點啥啥的。不過，千萬不要不小心製造出人命關天的”大事兒“來。這意思，俺現在可以公開說，就是比較自私，內心不想過早當爺爺。你想想，當了爺爺了，不就真的老了嘛！手裡拉着孫子，心裡就只能想着照顧革命下一代，不能想着跟楊老一樣來個”拉着下一代的手卿卿我我向前走“了嘛。同是拉着下一代的手，這境界麼，可大不一樣啊。一個意味着責任，收心養性，為老為尊。另一個意味着人老心不老，照樣吃嫩草麼。還好，俺兒子很照顧俺的老面子，四年順利讀完畢業，沒手裡抱着一個回來讓老爸老媽”驚喜“一下。過了四年的膽戰心驚的日子終於不再提心弔膽坐立不安了。

嘿嘿，現在俺的心理變幻也能接受一個不小心轉身當爺爺的可能了。畢竟孩子大了，咱老了，該是世代新舊輪換的關鍵時期了麼。

其實，上面囉嗦一大堆，隱含的意思在於俺是否做好了做老年人的心理準備。

這就是承認現實，承認自己不再年輕，不再是中年壯漢，不再是老之將至，而真是老菜幫子一個了。

從前，眼看着孩子們長大，包括兒子上大學這幾年，心裡還覺得自己是中年人。老年這個字眼，這件事兒，還不是立馬的事兒。中年人自然擁有不安於室的本錢和強烈的本能。還很可能是人生遊戲的最高潮呢。雖然離遊戲結束時間不遠了，可還是一位參與者，成熟的玩家。這就是人老心不老的真實心理寫照。不然，為什麼人到中年甚至人過中年，在這個年齡段里，還有那麼多恨愛情仇的故事呢？年輕時候的恨愛情仇是性成熟驅使而發生的。年輕人還慒槽碌碌的不知道啥的。中年後的恨愛情仇是當事者自己尋求發生的。也許是想重過一次青春，也許是想再瘋狂一次，也許是以為找到真命的緣分。還有一種可能是通過新一輪愛恨情仇證明自己不老，做給自己看，做給自己驗證的。我估計如果目前俺的”恐老“心理是這一種。雖然俺未必要”推倒葫蘆瓢起來“那樣，非要弄出個什麼事兒來證明”我能行，我不老，“ 但是心裡偷偷祈禱兒子別給我”造化“出個下一代，也是這種”恐老“心理的反應。所以，就俺的個案來說，通過延長”下一代“來臨的時光使自己繼續維持”中年人“的最後心理防線。不然，那一聲娃娃哭就讓俺或者任何俺這歲數的中年人的心理崩潰了。再怎麼說自己不老，安慰自己，那拉着的小手可是明白無誤的事實啊。

看到這裡，讀者就應該明白為什麼筆友的孫子一聲”禿爺爺“讓俺心裡百感交集，一下子喚起了強烈的文學感觸了。這心理用老北京俗話說，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用通俗話說就是”怕什麼來，什麼來。“

人生不斷地面臨着角色轉換和與之相符的心理轉換。就我來說，回首這麼多年的人生歷程，跟大家一樣，從小學生變成中學生再變成大學生和研究生。每個人生節點都要興奮一陣子，覺得自己又成熟了。當我認識了當年秀麗的禿太時候，我想到不再是毛頭小子而是青年了。當我抱着剛出生的兒子時候，我告誡自己，不再是青年了。當我抱着剛出生的女兒時候，心裡更認定是中年人了。這中年時期比青年時期要漫長許多。兒子上大學讓我意識到我走到中年的尾聲了。等兒子上完大學，我這心裡還是沒有準備好承認老年已至。

其實，許多體能上的變化讓我早就有了老年”後發先至“的危機感了。去年筆會聚會時候，俺正因為”五十肩“而舉手投足困難。再往前點兒，左腿膝蓋老化，失去彈性， 正在吃藥拔火罐兒吶。最近，俺驚恐地發現，天安門的國旗杆兒原來也有倦勤的時候了。早年俺小學老師常批評俺喜歡”遲到早退“的毛病，現在重新”發作“了。唉，真不是時候啊！過去俺可是黨指揮槍，黨指哪兒咱跟着打哪兒。現在可是毛爺說的槍指揮黨了。打哪兒，指哪兒。不然，真給你放空槍下不了台啊。過去聽台灣人說吃豆腐不知道啥意思，覺得俺是豆腐和豆子一起吃。現在知道能吃豆腐也是能耐麼。不然，總有一天連豆腐也吃不了，只能喝豆汁了。

不期之間，變老啦！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帥小伙子，現在成了臃腫，面目可憎的後文學中年了。

那麼，如何調整自己的心理，平穩地步入老年呢？

最重要的是自己培養出長者風度。所謂長者，除去年歲外，其隱含有智慧和自尊的意思。老年人心態要平和，寬容大度。經歷過這麼多年人生，應該有波瀾不驚的涵養。不喜形色，隱忍沉穩。這樣的老年人才為晚輩所尊重，為同輩所尊重。

長者對於晚輩要能夠關愛，包容，提攜。甚至為晚輩做出犧牲。這一點，我們的父母輩給予我們這一代”紅旗下長大“的”准老年“族群做出了榜樣。他們在毛爺紅朝內受到的政治風浪和物質貧困還能儘其所有地給予我們，其中的自我犧牲多大，無法計算，無法報答，只能銘記在心。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跪在遠去的父母像前痛哭的。

一聲禿爺爺叫醒了我。激起了我內心的波動。歲月真是無情。人生原來是轉眼間，不再是漫長無限。這一點感悟，青年人不會有的。許多人生感悟，不到一定歲數，不會積累，更不會理解。只有自己也走到人生的各個節點才能依次體驗前輩的感悟。

毛爺有句名言，”既來之，則安之。“ 我們准老年族群要依照毛爺這句大實話去走過餘下的人生。這大概是我不是唯一也是少數幾次稱讚毛爺的時候了。

我突然有個想法，我不在乎老年啥時候來，我只想像黨報上常宣傳的天安門前站崗的老兵退伍之前那樣說，黨啊，讓我在退伍之前多站幾次崗，多升幾次國旗杆兒吧。反正總有一天我那國旗杆兒升不起來，徹底退伍的。趁着能用就趕緊多用幾次吧。退伍後，咱自然老實本分，啥也不多想了。老實八交地爬在桌上寫文章，圓咱做文學家的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