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70年代末,蔣經國的身體日呈衰弱之勢。畢竟年月不饒人,年近古稀之人,猶如自然界的花草樹木等萬物一樣,已近枯敗之日。
1982年2月,蔣經國第一次住進台灣榮民總醫院,由美國著名眼科專家主刀,醫治視網膜出血。他患的是糖尿病,病情一天重似一天。據說是糖尿病引發了眼疾。
沒有很久,台灣上下又盛傳蔣經國第二次住院開刀治療眼疾的消息,令民心再波動一番。據知情人講,此次住院純屬偶然。蔣經國辦事一向具有親和作風,上高山,下漁場,無分巨細,事必躬親。有一次去屏東巡視農漁建設,行至郊外途中,突來傾盆驟雨。其隨待人員之一急忙撐開自動彈簧傘,欲為長官遮風蔽雨。不知是過分緊張抑或是太過敬意,慌亂之中,雨傘竟觸及蔣經國的眼鏡。立時,眼鏡破碎,碎片割傷了眼睛,眼角滲出絲絲血絲。闖了禍的侍衛大驚失色,自認做了“犯上”之舉,一時窘嚇得手足無措。蔣經國倒說:“不要緊,不要緊,你不是故意的。”
當天返台北後,侍從醫生為蔣經國做了消毒等初步醫治,症狀沒有繼續惡化,他便沒有太在意。過了一天,蔣開完國民黨中常會之後驅車赴榮民總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眼科醫生把他“留住”了,說必須馬上施行手術。於是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又住院了。
不知何故,蔣經國兩次住院治眼疾的消息都對社會隱秘不宣。正應驗了欲蓋彌彰的法則,越是頂級絕密之事,越是傳得快,亦越加神秘化。對他這次住院的秘而不宜,台灣民眾難免發生聯想,是第一次手術沒有做好而復發再治嗎?是糖尿病癒益嚴重頻頻引發眼疾嗎?小蔣總統的身體到底壞到了什麼程度?還能再撐持幾年?
3月29日,蔣經國到圓山忠烈祠主持春祭。離開大直官邸進入忠烈祠大門,在通過儀仗隊致敬登上台階那不到一百米的路程中,他身體竟有些搖晃。兩位侍從人員見狀趨步向前,攙扶着蔣經國走到祭堂主祭位置。儀仗隊禮兵將花圈抬至他面前,他已沒有氣力照例親執花圈鞠躬,只是用手簡單觸摸一下了事。顯然,他已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心裡是一定不願讓人們看到這副怏怏病態的,但電視新聞還是忠實地將他顯現在百萬觀眾面前,這再次引起了島民的猜測和議論。
接着,4月5日是蔣介石逝世紀念日,原定蔣經國親自到中正紀念堂主持紀念儀式。4月4日為慎重起見,調集三軍儀仗隊、樂隊預先排練一次。中正紀念堂台階達數十級,蔣經國在登上堂階走到大堂銅像前之途中,又感不勝體力。第二天的儀式臨時改由“行政院長”孫運璇主持,他本人則在慈湖陵寢率眾官員行禮。
“雙十節”典禮上,蔣經國沒有在總統府受禮台露面,只在陽台上致詞。因他面部浮腫日益嚴重,像只吹滿空氣的氣球,閃閃發亮,加上步履維艱,再在公眾面前亮相恐有損領袖形象,有損“國”威。
但從第二年的“雙十節”起,蔣經國又奇蹟般地出現在民眾面前,不僅在總統府陽台上致詞,而且還在總統府禮堂內主持了中樞“國慶典禮”,到慈湖拜謁蔣介石陵寢,接着又到金門和澎湖巡視,親手鏟土植樹,“龍體”似乎日臻安康。
據大直官邸傳出的小道消息,蔣經國的康復得力於兒女親家、前“國防部長”俞大維推薦的一位老中醫之手。其中還有一段傳奇般的故事。
俞大維因這位老中醫治癒了他姐姐俞大所患與蔣經國相同的病,故而產生向親家推薦之念,可蔣經國非平常閒人,不能隨意讓江湖郎中接觸,而且未曾嘗試過看中醫服中藥。為慎重起見,俞大維乃與蔣相約,安排一次蔣與這位老中醫的無意中偶遇,並不直接邀請老中醫診斷。在老中醫這邊,俞大維也如此這般安排了一番。
1983年的某日,老中醫按約先期到了俞家,早早靜候。稍晚,蔣經國則以看望親家為名乘車抵達俞家,與老中醫“不期而遇”了。
幾人落座。俞大維特意將老中醫安頓在蔣的身邊。因不能直接詢問,靠得近也好看得清爽些,以免誤診。
蔣經國與俞大維唱主角,互相敘談些國事家事,氣氛顯得輕鬆、融和。然後,蔣經國亦向老中醫兼詢諸如是否到美國行過醫等等無關緊要的話。老中醫也見過些世面,不慌不忙,邊做他的“望聞”,邊答蔣的提問。
蔣經國離開俞家後,俞大維急切地問:“可否看出些端倪?”
“今天我只是以中醫的望、聞,而缺乏問、切的前提下談談初步看法。總統先生的浮腫,是長期使用胰島素造成的皮下積水後遺症。積水又壓迫到肢體各部分末梢神經,以致四肢行動欠靈。”老中醫不緊不慢應聲答道。
“那可有什麼特效之法救治?”俞大維急欲打破沙鍋問到底,好救親家一把。
“西醫西藥固然日新月異,有立竿見影之功。但在用藥方面只是對一症下一藥,而無法解決一種藥物用久了在人體之內發生的副作用,亦即所謂顧此失彼。總統先生的積水浮腫就是胰島素用久了的副作用。救治之法只有一條,讓皮下積水消除。積水沒了,浮腫自然不現;神經末梢壓迫解除了,自然的手腳也可以靈活行動了。”
俞大維將此法一五一十告之蔣經國。蔣的侍從醫生(當然是西醫)聽了連連稱好,他正得個“醫治不力”之罪名。聽畢老中醫的話,他趕快找來幾位專家討論老中醫的論證。結果一致同意按老中醫所言辦理,都說只要有辦法把皮下積水消除,“總統”的健康必然得以改觀。
於是,“總統府”正式將老中醫請到總統官邸診斷,望、聞、問、切,樣樣不漏。末了,開出相同藥劑的五副中藥,交待將其中兩副煎了之後送交藥理和病理部門分別化驗研究,要等化驗報告證明這一方劑對皮下積水有消退之用後,再將其餘三副煎服。
這位老中醫,自然深諳政治規則。他說:“總統先生的身份非凡人可比,不得不慎之又慎呀。”眾人遵循老中醫的說法如此這般做了。由藥理、病理專家分析兩副中藥的性能,結果都認為對浮腫有效,即使功用不明顯也無害於人體,然後才將三副中藥煎了讓蔣經國服了下去。
奇蹟竟然出現了,蔣經國的皮下積水消了,浮腫退了,行動也靈活了。自然,老中醫還有醫囑,就是要更加注意健康,隨時進行和緩的體能運動。蔣總統也有“遵命”的時候,愉快地接受了“醫囑”。
到1985年,蔣經國的身體勉強維持兩年後又繼續發生病變。做過眼部白內障的切除術,裝上了人工心臟起搏器,但仍時常感到頭昏氣短,難以呼吸。他已難以持久站立,以致不得不乘坐輪椅主持一些重要會議,從此進入“輪椅治台”時期,直至逝世,他都沒有離開過輪椅。
至1987年,島內沸沸揚揚傳布着蔣經國病情惡化的種種小道消息,不僅政界人士如失支柱,股票市場也受牽暴跌,一股暗流在悄悄醞釀,誰也無法預料會不會“天塌下來”。
10月8日,台灣各大報紙登出“預告”:蔣總統將親自出席10月10日的“國慶”慶祝活動。10月10日,蔣經國坐着輪椅進入“總統府”禮堂,準備主持各級官員參加的中樞國慶紀念典禮。在人們的翹首企盼下,蔣經國的全部講話只有如下幾句:“經國的國慶講詞,已經印出來了,就不再宣讀。現在,請李副總統作專題報告。”
李登輝上台沒有講幾句,蔣經國就示意隨從推他離席了。
“國慶”活動是要接受外國使節祝賀的。蔣經國的輪椅又被推到“總統府”大會客室,準備接受各國外交“使節”和夫人的祝賀。
在外賓面前,蔣經國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病態。按外交禮儀,賓主雙方應握手致意,並象徵性交談幾句。但蔣經國只是稍稍抬一下右手,讓外賓輕輕觸摸一下過去了。老外對蔣的病情也早有耳聞,有備而來,因此也應付得從容自如,見怪不驚。
之後,蔣經國坐着輪椅出現在“總統府”陽台上,向民眾致詞,實現報紙上的“預告”。人們看到的是一個暮年體衰、無力支撐的老年人形象,再不是生龍活虎的“小蔣”了。
1月13日,蔣經國早晨起床時突感身體不適,無法支撐。隨侍醫生趕快扶他躺下,但仍不住噁心,還嘔吐酸水。蔣一直住在大直官邸,沒有送進醫院。
這一天是蔣家共進午餐的團圓日,蔣孝文、蔣孝勇、徐乃錦都來到官邸,見父親這副病態,心情都大受影響,而且見慣了多次,沒有當回事,就各自離去了。
1點55分,蔣經國忽然進入休克狀態,大量的血從他口腔、鼻孔噴出。隨從醫生忙用吸引器幫他吸血,但他的頸部大動脈已經破裂,血涌不止,整個腦袋幾乎七竅流血。
專家醫療小組被從台灣南部緊急召回台北。這支台灣最優秀的醫療隊包括榮民總醫院副院長姜必寧,美籍心臟病專家余南庚,著名胸外科專家、長期擔任蔣介石“御醫”的陳耀翰等。但等他們一行到達時,蔣經國已回天乏術。
獲悉蔣經國去世的消息,中共中央向國民黨中央發去唁電,電文如下:
驚悉中國國民黨主席蔣經國先生不幸逝世,深表哀悼,並向蔣經國先生的家屬表示誠摯的慰問。中國***中央委員會。
同日,中共中央總書記發表談話,對蔣經國的逝世表示悼念,重申和平統一祖國的方針不變。他說:“中國國民黨主席蔣經國先生不幸逝世,我們深表哀悼。蔣經國先生堅持一個中國,反對台灣獨立,主張國家統一,表示要向歷史做出交待,並為兩岸關係的緩和做了一定的努力。”“當此國民黨領導人更替之際,我們重申,我黨和平統一祖國的方針和政策是不會改變的……”“我們由衷地期望台灣局勢穩定、社會安寧、經濟繼續發展,人民安居樂業。”
當時中國新華社駐香港分社負責人還以中國***中央顧問委員會的名義,在香港派員向國民黨在港機構珠海書院內的蔣經國靈堂送了花圈。
外電對中國***方面對蔣經國去世的悼念做了積極的評價。
對蔣經國的逝世,外界有許多猜疑。去世當天,他的醫療小組居然遠在台灣南部,沒有得到任何預警。以一島之主身份的蔣總統來說,這種事情幾乎是不可能也不應當發生的。病逝前一天,他尚在“總統府”辦公,召見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李煥,詢問國民黨十三大的籌備情況,絲毫沒有病入膏肓的跡象,他本人一再表示“身體還可以撐下去”。所以,儘管台島上下對這一時刻的到來有過心理準備,但真的事到臨頭時,國民黨內人士還是猝不及防的。
台島內流傳着一個可怕的猜測,說蔣經國是被人謀害而死。因醫療專家斷言,糖尿病患者不會七孔流血而亡。蔣經國患的是糖尿病,死時卻從口角、鼻孔、耳孔四處流血,無法擦盡。七竅出血,應驗了中國民間傳說的中毒暴亡之徵。
台灣新著《總統的秘密特使》一書,更向公眾披露了有關情況。該書作者許漢(許承宗)出生於官宦世家,曾任香港時報總編輯,為國民黨非主流派的文膽。其在台北黨政高層關係甚廣,故握有不少政壇內幕。
根據該書所提供的史料參及其他有關記載,我們可對80年代蔣經國主政下的台灣當局,在表面上高呼“**”、堅持“三不”政策的背後,出於另外一種政治意念,與大陸中國***方面秘密交往、試探和談的內幕,有如下的一個基本交待。
自1981年蔣經國暗許其親信沈誠赴大陸一行之後,他對中共最高領導層的和平真意有了比較明確的了解。隨着自己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蔣經國不由得步了蔣介石的後塵,想急於在他還活着的時候就解決祖國統一問題,尋找與中共和解的渠道,這種願望在80年代後期,愈發強烈。
1986年至1987年,沈誠受中共領導人和蔣經國的委託,不斷穿梭於大陸台灣之間。
1987年3月,中共中央以全國政協名義邀請沈誠到北京晤談。赴京前,沈誠去台北密見蔣經國並“力主突破'三不政策'”。蔣經國表示“目前階段暫時還只能採取'官民有別'政策,對純粹民間之接觸、交流,政府新的'三不政策'是'不鼓勵'、'不支持'、'不壓制'”,蔣經國這一決定實際上改變了原來的“三不政策”,對兩岸關係發展有積極意義。
3月1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楊尚昆接見了沈誠,並提出中共中央關於兩岸談判的基本原則是:“第一,雙方談判主體:中國***對中國國民黨。因為今天以兩個政府來談,諸多不便,可能產生不對等的現象,你們可能有困難。而黨對黨談起來就靈活多了。所以我們還特別說明,黨對黨中還加以強調:(一)中央層次;(二)對等地位。這兩點,以示對你黨的尊重。”“第二,談判主題:先談合作,後談統一。”沈誠當晚通過香港將他與楊尚昆談話的主要內容報告給蔣經國。兩天后台北傳來消息:蔣經國同意“兩黨對等談判、中央層次”模式,“但在技術上還希望正式有個具體表達”。
3月25日,中共中央領導人經研究決定,以楊尚昆名義致函蔣經國並由沈誠秘密轉至台灣,邀請國民黨派代表到北京舉行和平談判。
1987年4月4日,蔣經國約見沈誠說:“我對於他們的來函,已仔細看過,大致上他們還是有誠意的,至於在時機上,他們好像操之過急”;“真正要談判,也要在我們自己黨內求得共識,因為黨內一部分人還持着反對態度,他們的理由是黨對黨談台灣人民會不贊成”;“在黨對黨談判原則下,一定要保密,在雙方沒有取得一定的協議前,儘量不要赴會”;“以視形勢發展,為了配合兩岸關係,我們一定會在政府部門成立一個協調黨政工作的機構來運作”。中共中央致蔣經國的密函在促進兩岸關係互動方面產生了催化作用,蔣經國於7月14日宣布廢除在台灣實施長達38年的“戒嚴體制”,接着又開放兩岸民間人員往來,陸續對大陸做了適度的“開放”。
9月,沈誠赴台北探視已病魔纏身的蔣經國。蔣經國對沈誠說:“我正研究他們(中共)來的那封信的處理問題。信已給老夫人(指宋美齡)看過了,她表示好好研究一下再做出決策”,“他們(中共)的誠意,我有同感,不過像這樣大事,多少要設想得周延一些才行”。沈誠建議“禮尚往來”,給中共方面捎個回信,然後再做具體規劃。蔣經國說:“今天的一切,主動在他們,我看回不回信在其次,重要的是下一步的具體工作應如何開展。”蔣經國表示要考慮下一步赴大陸與中共談判的人選問題。
11月25日,蔣經國表面上還在國民黨中央常委會上說:“始終堅持兩大政策,一項是堅決不和共黨接觸,一項是堅決反對台獨的分離意識。今天我們要再一次強調這兩大政策,並期勉全體同志,貫徹到底。”然而,蔣經國於12月7日約見沈誠時又告知“下一波正式去北京的人選,大概在下個月初的黨中常會中做決定”,只要假以時日,國共兩黨舉行談判並和平解決台灣問題是極有可能實現的。令人遺憾的是,赴北京正式進行國共和談的代表尚未派出,蔣經國就突然咯血而逝,他的死,使極有希望的實際上已着手進行的兩岸和談忽告中止,不由得令人扼腕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