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禁閉的三天裡,校內最大變化是,被大字報的已不是我的專利,學校領導控製得了幾個小綿羊,但指揮不了一群狼。也許是因搞不出新花樣而對我失去興趣,一些不肯安寧的學生緊隨全市乃至全國行情,將矛頭轉向校長和黨支書。我看了寫吳達泉的大字報,一張是揭發他母親是宋美齡的貼身娘姨,這不是什麼大案呀,主子再了不得,娘姨總是奴才。何況,做娘姨是實,“貼身”是作者為求效果顯著而虛構的。這嚇不到早過不惑之年的吳校長。還有一張更無聊,說他取名“達泉”是想“奪權”,這種諧音遊戲縱寫千百張,也無損一根毫毛。就這樣,吳校長竟玩起失蹤,並發展到投杭州西湖自盡。這個對葬身之地的選擇,倒很有些雅士之風。可惜眾多遊客不肯成就他,奮起將他拖上岸來,他也就順從地穿起整齊地安放在湖堤邊的鞋子,那鞋是布的還是皮的,沒留下檔案。我覺得校長的求死,在時間上選擇不當,倘不選大白天改選深夜無人時,其願望定能兌現,但旁觀者看不到轟轟烈烈場面,也是種欠缺。還有一點,我到現在仍感羨慕,投西湖,他可是史無前例,蘇東坡有"欲將西湖比西子"名句,由此知道,他是何等香艷之舉呀。 當時,學校里所有人都認為吳校長是假自殺,我也曾認同。但是,細細一想,根據同他四年相處,綜合分析,他有懼怕的因素。他不是怕眼前兩張大字報,他怕縱深發展,挖及他的老底。這個老底如果挖出來,在當時,即使不屬犯罪,也會顏面丟盡,否則,根本無需演那出貞烈的鬧劇。但是我只能運筆至此。歷史求真,任何推理假設都屬不宜。十六日,他被帶回學校,因為“畏罪自殺”,已有定案,就此沒有揭他的新大字報。他的苦肉計得逞了。 一個多月了,我只要踏進校門,就成了校內目光的聚焦點。吳達泉出事後,我便無人監管了。但是我不樂觀。我覺得,此時的安寧好比是颱風中心的寧靜,更強烈的風暴隨時都有可能颳起。大字報制就了劣跡斑斑的樂某人,能被忽略?做夢!同事們依舊不理不睬。我象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將飄落何方。 那天,在大辦公室批鬥吳達泉,與會的除全體教師,還有些好鬥的學生。一個多月來,在那樣場合里,我只有站位,這次,我有幸獲准一席之地,有何感覺?你去問一個罪犯,當他突然聽到自己被無罪釋放,會是怎樣感覺?那就是我彼時心態。我臉無表情,心在馳騁。大會是怎麼開始的,有哪些議程,有人發言講些什麼,都毫無印象。直到呂蘭萍發言提及我的名字,心緒才閃電般歸位。 呂蘭萍:“吳達泉迫害樂可常就是為了轉移目標,自己可以矇混過關。” 那真是...我激動了,世界最美的樂曲也比不上蘭萍那句話!我仿佛看到血壓表上的水銀柱急劇上升。此話如果出於普通教師之口,我不會那麼興奮。蘭萍是誰?本校64屆高中畢業留校的優秀學生,她是作為團委書記章欽宜的接班人來培養的,住宿在學校里。她說到吳達泉迫害我,決不是心血來潮。組織學生寫我的第一批大字報,周六(或周日)撬開我的辦公桌抽屜,偷走我的日記本,摘錄日記內容,泡製“反動日記”,很可能,她是知情人。蒼天有眼,我的冤情將大白於天下!可是,有人一句話又將我推進地獄門: “樂可常的問題還沒有查清楚,不要過早下結論。” 一聲霹靂,水銀柱爆裂! 從那以後,蘭萍經常特意來大辦公室,每見我,就會用木質報夾敲打辦公桌,對着我嚷嚷:“你的材料,我們都掌握了,你老實交代!”我理解她,她並無惡意,她是在糾錯。她單純,善良,沒學會作假,但有些膽小,深恐她那句話犯了喪失立場的錯誤。我就是犯過一次那樣錯誤,差些帶上“右派”帽子。她不敢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警報尚未解除,做人仍需小心。但是我生性樂觀,至少,我不再唱主角。我希望儘快淡出,被人遺忘。 沒料想,高潮還在後面。 為了避開監督,其時,我已從餘姚路三小的集體宿舍里遷出回家。自家的居室雖狹窄,總是安全。何況有母親的關懷,療平我心上的創傷.晚上也可以睡個安穩覺,不必提心弔膽防備有不速之客來尋釁鬧事。 八月二十五日,一出家門,發現街道兩邊商鋪面貌大變:玻璃櫥窗里展示的商品全線撤櫃,一律以紅色宣傳品代之,店面門框和招牌一律的紅色,店鋪的名也改了,撞車最頻繁的是“東方紅”店招,飯店、綢布店、皮鞋店,直至售胸罩的也東方紅了。西藏中路上兩家電影院的名字也改了,不要“和平”要“戰鬥”;不要“大上海”要“遵義”。上海街道全線漂紅,兵不血刃,一夜之際,革命成功。 那天,氣溫特高,辦公室里桌椅發燙。這世象,連天老爺也不正常了。 教學大樓上上下下,樓前黃沙鋪蓋的操場上,人聲鼎沸,擴音器里傳播的語錄歌震耳欲聾:“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什麼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我渴望站到革命人民方面,可我領不到通行證。我是阿Q子孫,還是“不准革命”! 斷線的風箏落在最不該落的地方。 一群女將來辦公室要押我去操場,我說我自己走。腳步沉重,我希望那樓梯永遠走不完。我是在走向刑場。 操場四周,人頭簇擁。操場中心空落落,一個平台,高約60公分。台上跪着鄭啟如,吳達泉,章欽宜,譚梅。樓西女廁所前,67屆高中學生章秀華在話筒前大喊大叫。這位文革高人文化學習不怎麼樣,平時表現給我印象是自謙自卑,見了老師總是熱情過頭。我不清楚這次她以什麼身份任總指揮,導演這場鬧劇。她就輝煌了那一次,畢業分配去了元件五廠。後來聽說在廠里偷竊被拿。那是後事。 不清楚怎樣被推上平台,有人吆喝着叫我跪下。此生我還沒有向任何人屈過膝。我掙扎,將身子繃緊,僵直不動。她們踢我,在沙地上拖我,我的皮肉不痛,心在顫抖(我寫不下去了...)。 從台上滾下,又被數人扛上去。我大哭大叫,心裡清楚,今天,她們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我屈服了。我感到羞恥,一臉怨淚。 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明,頭腦里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在身邊大喝一聲:“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一把飽蘸墨汁的掃帚從背上滑過,一陣涼意,我才有了感覺,疲軟地癱瘓在平台上。 空曠的黃沙操場上只留下我一人。對我的懲罰還在繼續:給整個操場灑一遍水。 眼鏡碎了,鞋子丟了一隻,頭上濃厚的捲髮里沾滿黃沙;圓口棉白汗衫被墨汁染得很粗糙,領口下垂,露出半胸,西式短褲髒得象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我偷眼掃視大樓,二到四樓二十一隻窗口,填滿了密密人頭,她們興奮地看我的專場表演。也許,其中不乏同情者。 我拉着土著灑水車,赤腳,踏着發燙的黃沙地,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灑水,加水,再灑水,...心裡反覆唸着:“看吧,你們看吧!”我要在那麼多的眼睛裡,讓她們看到我的堅強。 滿頭滿臉的汗和淚,流到嘴角,一樣苦澀。全身濕透。我懷疑“性本善”之說了。大環境可以左右人格的走向。人性可以惡到什麼程度?不怕惡不到,只怕想不到! 天黑回家,發現身上那件汗衫背部全黑,還布滿了沙子磨出來的小孔。我曾將它藏在箱底,但後來還是將它丟棄了。怕的是,一旦被查出,那就是“變天賬”,準備搞階級報復、反攻倒算的證據,罪上加罪。可惜了,多好的“文革博物館”的展品呀! 我一直在想,我終究犯了什麼罪,要蒙受如此的人格污辱?終於,我醒悟了。我是有罪,“知識分子”這身份就是罪。祥林嫂因為嫁了兩個丈夫,犯了彌天大罪,捐再多門檻也消弭不了她的罪孽;我沾上了這臭名,也翻不了身了。 人生啊,如果此生,我註定要倒幾次大霉,那就趁我年輕,讓我“霉”個透吧! 我準備着!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