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這樣一個由漢族為主並由眾多民族組成的國家,漢語的文字作為“官方”文字開始於中國形成一個統一的國家,於今已有幾千年歷史。漢語作為“官方”文字並不強制其它民族使用它自己的語言,也不排斥在不同地域講它自己方言。正是漢語的這種“文字統一、話語自由”的寬鬆通用性既維護了國家的統一、中國文化的傳承,又保證了多種地域文化的並存;並且正是這種有地域文化多樣性,才使得中國文化絢麗多姿,千年不絕。然而,自從普通話作為“官話”出現後,挾着中央集權的巨大行政力量,藉助電視廣播等現代媒介的強大武功,大有消滅地方話之勢,對地方文化和民俗的傳承形成直接威脅。我個人對普通話這“一統江湖”的霸權現象憂心忡忡,覺得長期下去這不是一件好事。
確定普通話為漢語標準語或“官話”是在新中國成立後,但民國時就已有了“國語”。考慮到各民族語言的平等性和各地域方言的多樣性,這個叫法沒有被採用,取普及通用之意。至於普通話的標準音,則是由投票決定的。1955年,國家召集來自各有關行業的207名代表,就確定普通話的標準音進行了投票。當時“北京官話”、“四川話”、“吳語”、“粵語”等都是候選方言,結果“北京官話”當選,據說與“四川話”僅有一票之差。由此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的漢語標準語的“普通話”由此形成。
在中國沒有一門共同語或通用語的確不行。我想確定普通話的初衷是為了方便不同地區講不同方言的人們的交流,而不是要“一統江湖”進而取代或消滅地方話,這就是為什麼普通話不被稱為“國語”、“官話 ”,“標準語”或“共同語”什麼的。確定普通話後很長一段時間政府也只是提倡和普及,沒有藉助任何行政力量強行推廣。毛澤東和鄧小平等第一二代中央領導們開會講話作報告都說自己家鄉話,在家鄉時南下幹部說北方話地方幹部說四川話,中小學講課都用地方話,上大學時很多老師講課也用地方話,南腔北調都有,我們沒有聽說也沒有感到有什麼交流的困難和誤解。
然而最近幾十年來,我們再也聽不到有任何中央領導或地方首長講話帶有地方腔調了,普通話似乎在官場上首先得到了最深入的普及,成了地道的“官話 ”。所謂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上有好者 下必甚焉,在某些地方為了迎合這些說“官話 ”的地方首長,借改革開放之名,強行在各地推行普通話。他們不僅限制開設講地方話的廣播電視,而且用行政的手段強行規定中小學校的老師、甚至幼兒園的老師、公務員、商店服務員等等,不分場合,一律必須說普通話。有的甚至把說普通話聯繫到考核,不說罰款,以至於鬧了許多笑話,搞出了很多多的誤解。這種一以行政力量推廣普通話儘管有效,但它同時也加速了方言和地方文化的消亡。
語言其實不但是交流的工具,而且是地域和民族文化的載體。中國人學普通話是為了不同地區講不同方言的人們的交流。而講方言是為了當地人之間的交流,並保持和傳承地方文化和民俗。試想,我們四川人講普通話,能表現四川人的豪放爽直嗎?我們四川話中特有的幽默,能用普通話表現嗎?上海女人只有用上海話才好了,才能表現她們的嗲和作。還想想,如果春節的晚會上只講普通話,咱本三大叔能在春晚舞台演小品活躍二十年嗎?為什麼相聲普遍走下坡路,僅郭德剛還有點人氣,還不是他說北京話,不是標準普通話?所謂一方土地養一方人,一個地方語言才能表達一個地方的靈魂;所謂越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越是地方的才是全國的。普通話是很好很有用的工具,但對於全國很多地方來說基本上是無靈無魂的,因為它不能很好地表達與他們生之與共的那個地方特有的喜怒哀愁、民風習俗。
在幾十年推廣普通話的話的打擊下,除了那些被保護而得以苟延殘喘地方戲劇外,全國很少有地方有自己方言歌曲了。粵語歌曲是個例外。粵語歌曲還能流行我看是由於有不推廣普通話的海外粵語根據地。如果香港澳門49年被解放,我們現在怕聽是不到那些好聽的港澳流行歌曲了。香港澳門現已經回歸,按照現在推廣普通話的趨勢,港澳流行歌曲的消亡也只是時間問題。在我小時還會聽到用四川話唱的嫁歌:“天上飛的是雁鵝,地上走的是媒公媒婆。他說婆家家務大喲,半間茅房擺不下個桌......。”很好聽的。現在哪裡還有什麼用四川話唱的流行歌曲,真是造孽。
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她機上遇見一群上海中學生到美國參加夏令營,彼此都講普通話,她很奇怪的問他們為什麼不講上海話。他們說學校老師要求他們在任何時候包括在家都講普通話,她問那你們還會講上海話嗎,他們說,還可以聽。這真使人感到悲哀,現在上海的年輕一代都不會講上海話,再過幾十年那上海話不就失傳了吧。
推廣普通話對不同方言的影響是不平衡的。和普通話比較相近的北部地方的人聽說普通話沒什麼困難,他們就是說地方話也和普通話差不多,交流基本沒有問題,推廣普通話對他們的方言以及文化民俗影響不僅不大,而且他們還進一步給普通話補充新的靈氣,增加普通話的影響。然而在南部就不一樣了,粵語,閩南話,上海話,吳語,四川話等,與普通話差別太大,這些地方不僅說普通話困難,就是說出普通話也不一定是正宗的普通話,也很難搞明白。推廣普通話到差異如此之大的方言地區必然會打壓他們的地方語,特別是那些地域小人口少經濟弱並且差異大的地方。如果說普通話只是為了對外地的人們的交流還好,一旦普通話的強勢深入到學校家庭,使普通話成為普通家庭中的日常語言,那方言的傳承就成問題了。一旦方言無傳承就會消亡,相應的地方文化和民俗就不能為繼了。
強行推廣普通話不僅正在消除地方語言的傳承、傷害地方的文化和民俗,也造成了南方文化的弱勢和北方文化的強勢,這在年年春節的晚會語言類節目就可以清楚看出。北方話藉助與普通話相近的優勢,挾天子以令諸侯,完全霸占了中央電視台語言類節目的舞台。是南方人沒有幽默天分或語言天才?我不這樣認為,重慶人就特別會展“言子”沖“殼子”,這裡面特有的幽默是不能用普通話表現而已。如果四川話被定為普通話,現在霸占春節舞台的可能是重慶人也不一定。現在看來粵語和上海話還能與普通話抗衡抗衡,搞點自己的方言廣播電視節目什麼的,但四川話基本上就是阿鬥了,扶都扶不起來。粵語還較強勢是因為它是港澳地區的官方語言,東南亞乃至西方華人圈也多以說粵語為主;上海話還能較勁是因為它的經濟實力和地位。
強行推廣普通話的另一個惡果就是造成了某些說普通話的狂妄自大。他們認為全中國人民都會說普通話,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有義務也必須和他們說普通話;他們聽不懂的方言就是鳥語;如人家不說普通話就有陰暗心理,是王八蛋。其實現在也還是有很多人省都沒出過,特別是年齡大一點的農民,他們出生以來都說家鄉話,除了看電視或聽廣播能接觸點普通話外,他們不會說普通話,或他們說不好普通話而不願說普通話,或他們說普通話你仍然認為是鳥語。這些人怕不少於全體中國人口一半吧,他們有什麼義務在他們的家鄉對一個外地人說普通話?所謂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到了人家地盤,即使人家不對你不說普通話,也不能認為是故意,並由此罵人。
普通話也由“普通”走向“高貴”走向“霸權”。現在當中央地方領導的,那個不說一口正宗的普通話?從正面說這是好事,領導講話大家都能聽懂;但在反面也表明你說不好普通話就當不了領導,當不了官。當不了官還沒什麼,你還可能由於說不好普通話找不到好的工作,還可能由於說帶口音普通話被認為“土”、被嘲笑,感覺低人一等,特別是到了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地方上本身也不僅不尊重和保持自己的方言,還有意無意去限制、去削弱它:廣播電視、小學中學幼兒園,統統不給地方話留生存空間。推廣普通話已經走向霸權主義或沙文主義,實際上成了一種變相的語言歧視。
普通話現在已經足夠強勢,請停止強行推廣普通話吧,給地方話留一點空間,給地方文化留一點空間。不要等到地方話成了瀕危動物,快絕種了才想起去保護。中國文化是由不同地方文化組成的,而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載體。讓大家都能說普通話是一件好事,但讓普通話“一統江湖”取代和消滅地方話無異於自宮。
寫於201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