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4月19日,是“六四”運動中一個重要的轉折性日子。就在這一天晚上,北京民眾自發地連續第二天衝擊中南海新華門;就在這一天子夜後,政府終於忍不住開始出動軍警毒打群眾;就在這一天之後,北京學生正式開始了有組織、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浪潮;也就是在這一天,後來“六四”運動標誌性人物之一吾爾開希首次跳了出來,進入公共視線,並一舉成名。 23年前的那個晚上,我躬逢其盛,整夜都在現場,從始至終目睹、經歷了發生的所有鬧劇、正劇、喜劇、悲劇。 23年後的今天晚上,我伏案秉筆,當時情景歷歷在目,當時的所思所感也召之即來,仿佛時間長河倏忽一瞬。現在,我就“二十三年細說從頭”。 那一晚的基本過程是: 晚上十一點前,中南海新華門人山人海,長安街全部阻斷。人群幾次沖開已經關閉的新華門大門,同聲高喊:“李鵬出來!” 晚上十一點後,新華門裡衝出數百軍人,撞開人群,南北切斷長安街,把新華門外清出一個無人區,人山人海即被分割成西側的人山和東側的人海。我於是也被隔離在東側。到這時為止,是鬧劇的階段。 晚上十一點半後,東側的群眾改哄鬧為靜坐,就是在這個時候,吾爾開希第一次跳出。說他跳出,不是抽象地比喻,而是客觀的描述:他確實是“嗖”地從坐地的人群中“跳”出來。正因為他是從黑壓壓的人群里一躍而出,加上他弓着腰,手舞足蹈、一刻無法安靜的樣子,給我的初期感覺活象個小丑。 晚上十一點半到次日三點前後,是靜坐、示威、誓師、發泄、表態、表演、甚至慶功的階段,也是正劇、喜劇輪番上演的階段。這一階段,差不多由吾爾開希唱獨角戲。他一會兒講演,一會兒養神,一會兒嘲弄,一會兒煽動,一會兒帶頭呼喊口號,一會兒點將輪流發言,一會兒學央視春晚宣讀“各界群眾來稿來信”,一會兒領銜合唱紅歌搞軍民聯歡,上竄下跳,不一而足。 因為我在新華門隔離帶的東側人海,所以對隔在西側的人山情景毫無所知。後來看到《北京日報》冒大學生之名寫的一篇《方勵之李淑嫻怎樣操縱王丹搞動亂》爛文,裡面提到王丹20日凌晨也在新華門前,如果是真的,那他應該是在新華門西側,不知他是不是象東側吾爾開希一樣搞革命春晚。王丹是我的學生,進北大之後即致力爭取民主,各方均所耳聞,屬於出身正宗,一向“根紅苗正”的主。比起王丹,吾爾開希就是個臨機衝冠一怒、陰差陽錯一剎那出人頭地的典型,顯得更像個投機分子,瞎鬧的混混。我當時感覺他在新華門前的表現,基本上是4月18日李進進、王丹在人民大會堂東門外請願過程的拙劣翻版,估計他4月18日一直藏在人民大會堂東門外靜坐人群里,偷看練功。但吾爾開希的聰明敏捷、反應奇速、花樣繁多、怪招層出不窮倒的確是王丹比不上的,而且他還有些許詼諧感。我清晰地記得有一個席地者從人群中遞上一件“來稿”,吾爾開希拿過來看也不看就讀:“鄧朴方是中國最大的官倒和腐敗分子。1988年,該犯竄來山東……這這這不能念”,引得全場哄然大笑。說實話,如果當天不是吾爾開希主持局面,現場的戲劇效果絕對不會那麼好。在吾爾開希忘我表現的時候,幾個彪形大漢從我身邊走過,繞到人群內側,死死盯住他,似乎要刻骨銘心。我想,估計這幫人把牙都咬碎了,心裡在想,等人群散了,看怎麼整死你小子! 到了凌晨三點,吾爾開希看來腦子不太清楚了,居然鼓動起在場軍人“站到人民一邊”。看那些軍人,一個個聽得、看得津津有味。我心裡想,政府不敢再讓這麼折騰下去了。果然凌晨三點一刻,廣播突然響起,要求人群立即離開。按中國政治慣例,這是清場的前奏。二十分鐘後,從新華門裡衝出又一大批軍人,匯合原有的軍人,一齊揮舞器械,開始向東強行推進,而且推進速度越來越快。頓時間,男喊女叫,原先巋然不動的人牆霎那土崩瓦解,人流像泄洪一樣向東奔淌。悲劇正式開場了。 就在人群互相推撞、擁踩的逃離隊伍中,我看見吾爾開希站在一輛自行車的後座上,鶴立雞群,被人推着隨人流向東疾行。由此一舉,就可以想見此人的心思縝密:他擔心被人趁亂綁架,因此故意高高在上,讓所有人能看見他,也讓準備圍捕他的人眼睜睜地看着他不從容很迫地逃脫懲罰。 我在隨人流東逃、走過現在國家大劇院北側時,一個同樣在逃的外國記者急匆匆攔住我,用流利的漢語讓我辨認他手裡一張紙上的字,告訴我這是剛才帶頭學生給他倉促間寫下的名字。我看了幾眼,上面寫着“彌開希”幾個字,於是我非常有把握地說:他的名字是彌開希,瀰漫的彌。老外準是一個中國通,他疑惑地說:中國有姓彌的嗎?我忙裡偷閒的給他上一課:中國有很多怪姓,而且此人很可能是少數民族,姓彌不足為奇。 所以,吾爾開希最初出現在世界媒體上,他的名字不是吾爾開希,而是彌開希。很多人想破腦袋都不會明白,為什麼會把吾爾開希錯搞成彌開希?這個始作俑者就是我. 給吾爾開希改完祖姓,我再回頭向新華門方向一看:剛才成千上萬的人上天遁地,各顯神通,十幾分鐘前水泄不通的長安街現在幾乎空蕩無人。我一邊隨人流穿過廣場往南走,一邊奇怪這麼多人一下跑到哪裡去了?一邊感嘆中國人幾千年以來遺傳下來的土行孫功夫天下無敵。突然之間,身後人聲大做,腳步雜沓,原來尾隨而來的軍警驟然發力,拼命追趕落在後面的寥寥數人。此時我與軍警之間,散散落落不足七八人。於是我加速南逃,此時身後獸嚎獰厲,我居然好整以暇,回首查看:只見三、四個軍警圍着一個被撲倒在地的瘦弱學生,揮舞皮帶,連抽帶踹,皮肉之聲,嘭然作響,伴隨着被打者的哀叫和打人者的怒吼。 群眾逃過前三門大街,軍警嘎然止步街北,不再越界。於是群眾立時氣盛,隔街大罵法西斯。有勇悍者找到磚頭,奮力扔去。軍警大怒,做欲越界狀,群眾抱頭後竄。如此幾番,差不多持續一個小時。那時北京還沒有這麼多外地人,數十滯留者一望而知是北京土著。一個傍着兩個小伙子來的女青年此前被打,此刻破口大罵。我還記得她罵的幾句:“操你媽你們丫挺的不是北京的算你便宜,要是北京的等我找到你非滅了你不可!”旁邊一男子悲忿不解地說:“大學生們都到哪裡去了?他們怎麼還不出來?”女青年憤憤地憑空想象:“人家北大學生早就他媽罷課了!”旁邊悄然無聲的沒有罷課的我想,這一次,老百姓終於不會再說大學生吃飽了飯撐的鬧事了。 大約凌晨五點,朝陽升起,晨氣沁脾,人跡漸散,我也靜靜離去,走進前門地鐵站,去乘最早的一班地鐵返回北大。 寫到這,又想起另一件更軼的事。被隔離在中南海新華門西側人山裡的群眾,在20日凌晨四點前後,和東側人海里的群眾同時遭暴力驅趕。不知道是政府確知西側大學生者眾,還是僅因為西側當時交通未斷,總之被北京市政府臨時調來的十數輛公共汽車全都停在了西側。被軍警驅趕的群眾除了四散逃竄,瞬間化為烏有的大部分外,跑得慢的(總體說,西側群眾的腿腳比不上東側的),都被軍警手拽腳踢轟趕上了車(據後來《北京日報》的造謠文章描述,這些學生奮力反抗,砸壞了幾輛車的玻璃。我根本不相信,除了因為《北京日報》一貫造謠,還有我確信至少在最初的日子,學生們不會這麼沒有教養。)可是沒想到,開車的司機匆忙間只被告知到哪裡來裝人,卻沒被告訴裝完了往哪裡運。那年頭沒有手機,也沒法請示。聰明的司機就想了:不是大學生嗎?那肯定往大學送了;大學,除了北大還有什麼大學呢?於是,只知道有北大的司機把十幾車人一古腦全拉到北大。北大門衛看到這個陣式,二話不問,立即開門揖盜。學生們(實事求是地說,上了車的基本上都是學生,因為第一,市民有家可以逃匿;第二,市民都是單個出來的,沒有人敢上人生地不熟的車,跟一幫生人一起不知被送到哪裡;第三,市民知道自己低人一等,一旦被區分出來,學生們沒事,自己卻吃不了兜着走)在外面吃了虧忍氣吞聲,現在到了北大,像到了娘家,一下來了勁,幾乎在下車的一瞬間就炸了窩,立即蜂擁進學生宿舍區,放聲哭喊。那個時候北大學生睡覺都是半閉着眼,凌晨時分,正在酣眠,一聞外面聲起,霎時脫床而下,直撲樓外,聽明白原委,即刻環校遊行(而此時正是我孤孤單單乘首班地鐵回北大之際)。幾個小時之後,學生組織迅即成立,共產黨執政後最大規模有組織的學生運動直至後來差點顛覆政權的全民民主運動從茲而起。 可憐“無辜”的北大,這次又糊裡糊塗的成了鬧事的爆發地,挨了上面好一頓批。氣得主管學生工作的黨委副書記、當年著名的郭景海破口大罵:“開車的是個傻屄,看門的也是個傻屄,傻屄和傻屄碰到一塊了!”這段罵用郭景海的河北口音說出來,那才精彩呢:“凱扯的是歌煞鼻,砍悶的椰是歌煞鼻,煞鼻喝煞鼻捧刀一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