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既複雜又簡單。人們常因哲學的複雜而望之卻步，但同時也常因為其簡單而忽視它。隨着科技的發展，尤其是各種信息分享與資源管理手段的進步，人們其實越來越被複雜的數據與歷史事件所埋沒，而越來越看不透複雜現實背後的簡單的哲理。

幾個月前我曾寫了中英文版的“歐債危機背後的簡單哲學（Simple Philosophy behind Eurozone Crisis）”，在文中指出今天的歐債危機的直接原因其實很簡單，從哲理上說是因為人們在追求競爭的潛力的同時，忽略了競爭所具有的負面效應；相應地，從技術層面上說是因為歐元區的設置削弱了過去幾百年裡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所逐步建立起來的對於競爭的負面效應的傳統的制約，但又沒有採取新的有效的因應措施。很多人讀了此文之後不以為然，原因不是別的，而是此文把問題說得太簡單了。諾大的一個歐元區，諾大的一個搞得全世界心驚肉跳的歐元危機怎麼可能會由這麼簡單的原因造成的？所以，人們寧可找一些專家來談造成危機的歷史，用具體的事件和數據來告訴大家這個世界是如何在過去十多年裡或稍微更長一點的時間裡一步步地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雖然今天給大家講這些歷史的人本身恐怕也難逃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職責，但是，與以往一樣，他們的精彩報告不但可以讓人們在滿足了聽故事的欲望的時候得到了身心的放鬆，而且可以讓人們從那專業性的數據中看到了對於未來的希望：人們從歷史的教訓中變得更聰明了。只是稍微有些經驗的人可能會發現類似的故事在歷史上已經由同樣的人或類似的人講過很多遍了。

其實，不論人們列出多麼具體的數據，把故事講得多麼的精彩，都不能改變一個基本的事實，競爭將使社會的財富產生定向的流動，而這定向的流動將會加劇貧富差距，因此，社會需要採取相應的措施來抵消競爭的這一效應，否則市場本身將可能會受到嚴重傷害。也許在具體的過程中個別極端貪腐的人的行為加劇了競爭的負面效應，也許當把歷史上形成了不同的生活方式的民族放在同一個競爭的框架下，這種由競爭帶來的財富的定向流動將會更加明顯，也許一些旨在為少數投資者帶來超高額利潤的技術性的金融手段會將競爭的財富流動效應放大，也許政客們的一些策略性的錯誤加快了財富定向流動的過程。但是，不論具體的過程如何進行，如果你站在這個過程之外來觀察這個過程，你就會發現只要是在整個過程中人們對競爭所帶來的財富的定向流動的效應的抵消措施被削弱的同時沒有產生新的因應措施因而使得這個定向流動無法得到有效的調控的話，那麼歐元區必然走向今天這個局面的簡單的發展方向就不會因為具體的發展細節而改變。這就是哲學與具體學科相比較而顯示出來的簡單性的一個例證！

當然，具體到歐元危機這個問題，這裡的簡單性又因為一個非均勻性問題而變得稍微地複雜了一點。我們知道，如果有人說“沒有飯吃一定會餓死人”，大家都不會因為這句話的簡單而忽略它的正確性。這是因為，這句話適用於社會的所有層次，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只要沒有飯吃，就會餓死人，如果完全沒有飯吃，大家都會餓死。也就是說“沒有飯吃一定會餓死人”這句話在人類社會是均勻地成立的。但是，說到競爭所造成的財富的定向流動，就稍微複雜了一些，因為在具體的競爭過程中，財富會從不同的人的口袋裡流進流出；有些人可能今天是億萬富翁而明天徹底破產，也就是說這裡存在着一定的非均勻性。這一稍微的複雜性對於人們的認識所產生的心理效應可以是巨大的，它可以使很多人---很多專家們，很多大人物---把目光集中到具體的事件和數據上而看不見這一非均勻性背後所存在的由基本的哲理所決定的整體的方向性。

其實，這就好比當一個固定的大壓差在一個區域的兩端形成之後，一定會造成氣體在這兩個壓差之間的定向流動，不過在具體的局部，氣流的方向卻可能會因為當地的特殊條件而與整體的流動方向不一致，但是一般來說這並不能改變整體的氣流方向。

順便提一個相關的問題，記得小時候的老師曾說過，一個做一件傷害他人的事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但是一件件地做了之後，再回頭看就決定了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一個團體，甚至一個社會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