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我的奶奶(二) |
| | 我的奶奶(二) 椰子 探親假結束了,媽媽要帶我回海南島了。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面?這路上火車加海輪,要一個星期才能回到我們在兩院的家。時值入秋蟹肥,奶奶讓她的小女兒即我姨,和我姨夫去天字碼頭弄了一大筐膏厚黃多的大閘蟹,用稻草繩綁得緊緊的。我姨還炒了整整一大鐵鍋的鹽爆蠶豆,都讓我媽帶上。 媽媽是用扁擔挑着那兩筐大閘蟹和蠶豆的。我瘦小的媽媽就這樣挑着擔子帶我坐船去上海,從上海坐火車去廣州,從廣州坐船回海南。 那筐大閘蟹大多數居然都還活着。但是我不記得那筐蟹的滋味了。我記得奶奶燒的菜的好味道。 當兩院的叔叔阿姨們逗趣地問我:“回老家好不好?” 我說:“好!好得我都不想回來了。” 我爸爸趕緊制止我,“不能這樣說啊。人家都想回老家,你這樣說弄得大家情緒受影響啊。”這句話我也記得。那時候的人,思想多好。但是其實我熱愛海南,什麼也不能換來在海南度過的童年的快樂。 時光一下到了1989年,我離開海南島,隨我爸爸媽媽調動到廣州已經十年。暑假裡我第一次去了男朋友的家,然後我們去江浙一帶旅遊。我們要回南通去看我的奶奶。那時候爺爺已經去世了。 奶奶老了,11年的光景,奶奶老了許多。頭髮雪白雪白了。一笑滿臉的皺紋了。像一朵菊花,很燦爛,還是那麼慈祥,應該說更慈祥了。 看得出來奶奶特別高興,因為她不但見到了我,還見到了我的男友。現在想來我也很欣慰,因為奶奶畢竟見過我未來的丈夫了。 奶奶讓我睡在她身邊,我男朋友睡在大床旁邊的小竹床上。 我在廣州給奶奶買了一套睡衣,那時候已經時興套裝睡衣了,我給奶奶買的是粉紫色、小碎花的套裝。奶奶高興極了,她不捨得穿,但是我們請求她穿上,和我們照相。她穿了,那套睡衣由於疊得很周正,特別平整有型,褲線筆挺,奶奶穿着很精神,她欣慰地笑着。我們在老屋的樓梯上照了合影,鏡頭裡的奶奶笑得很由衷,也很知足。 我男友給奶奶照過一張大特寫。那是一張佳作。奶奶眼睛炯炯有神,臉就像一朵菊花,皺紋明顯,每一條皺紋里都漾滿笑意。我想她一定想到了我小時候,她要說“嚼啊嚼……”的時候,因為她含笑看着鏡頭,看着照相機後面的我,眼神里含着那麼多往事,也含着看到我長大了的驚喜光芒。 那是怎樣的老人家的眼神!我後來看到羅貫中的油畫《父親》的時候,想起了我奶奶的這張照片。 沒想到的是,1992年夏天的一天,我參加工作不到兩年,我的奶奶突然去世了。心臟病發作。突然走了,75歲。是我舅舅打的電報給我媽媽。 那天我騎車回家,看到我媽媽坐在廳里的藤椅上,她在默默地流淚。她要趕回南通去。她手裡有一疊錢,她數着錢,看手裡的錢夠不夠買車票。 她數了幾遍才數清楚,我爸爸在旁邊嘆氣,黯然神傷。我媽媽不停地流淚哭泣。當時我很傷感,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媽媽沒有媽媽了。奶奶走了,我媽媽沒有人可以叫媽媽了。 我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我說:媽,奶奶不在了,你沒有人可以叫媽媽了。 媽媽應了一聲,“是啊,媽媽沒有媽媽了。”她說得好像很平靜,但是並不平靜。 我媽媽真的挺堅強,她沒有悲哀得走不了路,就這樣趕回老家去了。現在想想,她是我們的媽媽,不能在我們面前表現她哀傷和軟弱的那面,而且那時候人突然面對這樣的事,好像沒有時間悲傷,想到的是怎樣趕快回去處理後事。做媽媽是多麼艱巨的工作!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沒有覺得要和媽媽一起回去南通,我媽也沒有提要我和她一道回去。就是她一個人迅速回去了。後來我一個同事說,你應該回去,你奶奶帶過你。我聽了心裡一愣,剎那間覺得我的冷酷無情。我就沒有想到我要請假和媽媽一起回老家奔喪。我檢討了自己對南通老家的感情,覺得對那裡我的印象實在太淺,所以雖說那是我的家鄉,但是我又沒有太強的家鄉觀念。而且20年前請假回老家好像是很大的事情。 每當我看到這裡的網友寫到她們的外婆的故事,必然會勾起我對自己奶奶的回憶。我也是有奶奶的,可惜和奶奶一起生活的時間太短了。因為奶奶的家在江蘇,我的家在廣東,在過去生活條件不好的時候,能回去看看都是奢侈。因而我和我媽媽本來就有限的親戚相處的時間也實在太少,這是我內心的一個很少向父母表露的遺憾。 所以我對奶奶的了解也很有限。我知道的奶奶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很多的業績可以寫,而且我媽媽不喜歡坐在那裡給我一個勁地講更多過去的事情,我媽媽還要當我的孩子們的奶奶呢,還要照顧我的爸爸,她也夠忙了。我只知道最重要的是,奶奶就是那個我媽媽有得叫媽媽的人。 我真希望我和媽媽能坐下來,我能聽她好好說說她的故鄉,浙江餘姚的村子裡的故事。最好是小雨天,誰也不要出門,也不用擔心說話過了點吃飯怎麼辦這類問題。但是這可能嗎? 年紀越大我越會想奶奶,她住在我的心裏面。她去世的時候我對離開人世沒有現在這種概念。還有就是奶奶雖帶過我,但我不記得了,所以年輕時對她的感情有理性的成分,感覺不到那種親人離世的錐心痛楚。年輕時還認為奶奶帶自己是應該的,因為她是我奶奶嘛。但是等自己做了母親後,才明白這世上沒有那麼多應該不應該,只有人的責任心。想到奶奶的寧波話“嚼啊嚼,嚼啊嚼……”,真的體會到她帶我的辛苦。可是一切也已晚了,我沒有能對奶奶盡一點孝心。 奶奶啊奶奶,雖然我懂事後我們沒有在一起生活很久,但是你是我重要的親人。你是一個家庭婦女,那可能不是你主動的選擇而是你那一代女性的命運,沒有很多大道理可講,只有用行動用不停地忙碌去愛我們。在1978年我跟媽媽回老家度假的那段時間,你每一天都在家照顧我們,做那麼多事情,你讓我體會了祖孫之愛。你是我生活中一個有力的例子讓我後來思考女性的命運。而且我發現很多孩子都是由做着家庭婦女的外婆或婆婆帶大的,孩子受外婆或婆婆為人處世的影響實際是很大的。 你那一臉菊花般燦爛的笑容,會在夜深人靜時來到我心裡,我仿佛可以和你說話。我相信如果你還活着,現在我們可以說很多很多關於生活本身的一些話。對一般的市民階層的人,一生不可能用“容易、輕鬆”來概括,尤其是你這一代的出生於農村後來隨丈夫進入城市的女性。媽媽說過,你一直很節儉,有好吃的都是給自己的丈夫先吃,給自己的孩子吃。爺爺掙錢不多,你們孩子不算太多也有三個,你過得很苦很苦。特別在爺爺生大病的時候,奶奶大半年幾乎沒有碰過油花,有營養有油水的菜都給了爺爺。其實媽媽身上有很多奶奶的影子。 您帶過我,雖然我不記得當時一絲一毫的情形。我永遠記得您對我的恩情,記得您對我的愛。 我愛您,我的奶奶,我的媽媽的媽媽。一個人有媽媽叫是天大的幸福。 2012年7月7日 特別註解: 文章發的當天我打電話問了我媽媽,南通人怎麼叫爸爸的媽媽和爸爸?媽媽的回答是:爸爸的媽媽叫奶奶,爸爸叫爺爺;而媽媽的媽媽叫外婆奶奶,爸爸叫外公爺爺,但是生活中沒人真的叫這樣的四個字。就是叫奶奶爺爺。這是南通的地方風俗。我估計這回我媽媽的回答我不會再忘記了。 相關文章: 我的奶奶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