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對事物的思維方式是從上而下的,很多時候能表現出一種先天的智慧。推背圖的最後一象是: 茫茫天數此中求 世道興衰不自由 萬萬千千說不盡 不如推背去歸休 本文不談推背圖,只是想借用該詩的這句話,並加以引申:為什麼“萬萬千千說不盡”?一葦思考過這個問題,茲把淺薄之見與萬維的諸公分享。 一葦覺得人類語言的能力是有限的,由於語言的不精確性產生了認識的問題。比如有人叫“張三”,由於叫這個名字的人太多了,所以要加定語去收窄範圍:“北京海淀區的張三”。但在北京海淀區可能不止一個張三,於是再收窄:“北京海淀區二零零零年一月一日出生的張三”。這樣很可能只剩下一人了,但是你還是不敢確定,最後的辦法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號G123456789的張三”。這種做法有一個時髦的名字,叫ID,翻譯出來就是“身份的認定”。 人還好辦些,物就更難了。我有一本四角號碼字典,怎麼稱呼呢?“一九八八年上海書局出版第二版,購於一九九零年四月七日淮海路書店的四角號碼字典”,好像還不行,那天那個書店可能出售了不止一本四角號碼字典。你會說,弄那麼麻煩幹什麼?叫“一葦的四角號碼字典”不就行了嗎?你說得不錯,但只適用於一葦周遭的人,因為世間可能有不止一個一葦,他們可能都有四角號碼字典。但既然這些一葦們彼此不認識,通常不會發生問題。但這就引進了一個概念:語言的描述對象是不確定的。“一葦的四角號碼字典”只是在特定的人群範圍內是具體的。撇開特定的人群(一葦周遭的人),“一葦的四角號碼字典”不能指向具體的物件。因為我們下文要用到這本字典,所以我們暫且再收窄:“萬維‘一葦的博客’博主的四角號碼字典”,大概不會有重複的了。 名詞是如此,動詞也一樣。比如“用”字,在動詞方面有三個意思:使用,食用,和需要(通常作否定,如“不用了”)。為了精確起見,我們姑且在它後面加一個號碼,造出三個新的沒有歧義的動詞:用(一),就是使用的“用”,用(二),就是食用的“用”,用(三),就是需要。 好了,某一天,張三來我家查了一下我的字典。大家知道,“張三用一葦的字典”這句話很不精確,對吧?根據剛才的討論結果,應改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號G123456789的張三用(一)萬維‘一葦的博客’博主的四角號碼字典”。一葦真的要恭喜您,您現在的語言精確多了。 您會接受我的恭喜嗎?您會謙虛地說“同喜,同喜”嗎?應該不會。因為,“張三用一葦的字典”只需要三秒鐘就講完,但那句所謂“精確句子”卻需要十幾二十秒鐘,這樣一來,單位時間內傳遞的信息就大大減少了。而且,我們必須記住大量各種各樣的詞彙,以保證每一個詞都沒有歧義。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語言的精確性是需要耗費資源來實現的。時間是一種資源,我們的記憶容量是另一種資源。我們必須犧牲精確性來維持日常的溝通,“張三用一葦的字典”通常是可靠的,但如果在特殊情形下出現問題,我們也認了。 “語言的精確性與資源的可得性互為矛盾”,這是一葦思考的結果。它有點類似於量子物理的“海森堡測不準原理”。為了闡述清楚,我們用數碼的方式來描述: 你只能用五個字來描述你的錢,前四字是數字,後一字是單元(元、十、百、千、萬)。 1234元:1234元 45000 元:4500十 (或是45千,最多五個字,不等於不能少於五個字) 28880000元 2888萬 但如果是178858元呢?你就沒辦法了,你只能四捨五入,“1789百”。因為你的資源只有五字,不能達到178858所需的精確度。 說了這麼多,到底要得出什麼結論呢? 由於資源的有限性,人類不可能對宇宙有全面的認識。雖然知識可以積累,但由於傳遞知識需要用到語言,而語言的能力是有限的,因為人的有限。 很沮喪,是吧?大可不必!有辦法的,我們的祖先早就另闢蹊徑。老子早就發現了這點,他說“道可道,非常道”。第一字和第六字的“道 ”比較費解,姑且說成是“真理奧秘”吧。第三個字“道”字,就是“論述”的意思。他說:真理奧秘如果能說清楚,那就不是什麼奧秘了。言外之意,就是真理奧秘是可以不通過語言論述來得到,就是“悟”。 易經是一本奇書,它試圖通過六對陰陽的組合來描述萬物。一陰一陽,加起來是二,二重疊六次(二的六次方)是六十四,在當時,是認為宇宙的數字了。我們來留意最後兩卦:第六十三卦“既濟”,第六十四卦“未濟”。“既濟”就是“已經過了河”的意思,“未濟”就是“還沒有過了河”的意思。為什麼這樣放呢?把“未濟”放在六十三,“既濟”放在六十四,不就有“大結局”的效果嗎?非也。作者把陰陽翻倍翻了六次了,寫了六十四卦了。當時沒有紙,字是用刀刻在竹片上的。六十四卦呀!削竹子都削到起老繭了。“到此為止吧”,他說。這真是“師傅帶進門,修行靠個人”啊。六十三,看來好像完了,六十四,還沒完!意猶未儘是吧?你自個兒去續吧,六十五,六十六…… 一定,一定有些奧秘是看不見摸不着的,一定的。我們需要去悟,這是個很嚴肅的人生課題。你也許會問一葦:怎麼悟呢? 一葦用很誠懇、但又很悲傷的眼神看着你:我對不起您了,能夠用語言描述的部分,我已經盡力描述完了,對於不能用語言描述的部分……起碼在這裡是說不清的。一葦能做的,只是贈您這兩句了: 萬萬千千說不盡 不如推背去歸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