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平樂·年年雪裡】李清照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 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 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上片有點兒才女任性的病態: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 字面意思是:每年雪時,她都舉酒賞梅,不由酒酣,起身到梅下,折取梅花插到鬢邊,美人立在漫天的飄雪裡,鬢插一枝紅梅,就像千里的白璧上鑲嵌着一粒紅豆... 很快這傲雪的美人就醉了,是內心如痴如醉,還是因梅有感,痛飲而醉呢?作者沒有說明,盡由着讀者自己去想象,反正是醉了。求醉的人往往都是為了忘記什麼,可偏又忘不了,於是就有了第二行的惦念: “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這裡要提醒讀者們注意了,“挼盡梅花”並非是醉了拿梅花賭氣,胡亂地把梅花都捋下來往地上一扔了事。李清照是詩人,怎會拿自己心愛的梅花出氣呢?這個“捋”是一朵朵地把梅花捋下用來“算命”,估計採用的是最後若只剩雙數如何,若只剩單數又如何的規則。(西洋電影裡常見個青澀少女捏個樹枝子往下揪葉子,還一邊揪一邊說: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 He...)宋代的女性究竟如何用捋花朵來算命迄未查到具體的資料,只好暫付闕如了。總之,詞裡的女主角把花朵都捋盡了,而算出來的命還是一點不如意。捋盡的“盡”字很傳神,按理說只捋一次才靈,她卻不甘心,一次不靈,接着再捋,結果還是不靈,每一次都“無好意”,於是她傷心地哭了,居然哭得滿衣清淚。作者沒有乾癟地寫她哭啊哭,直哭得風雲變色,天地動容,而是用了捋梅花這個生活細節來作鋪墊,讓讀者感受到女主角的悲傷是如此的真實。是什麼傷心事兒竟讓她近乎病態地痛哭發泄呢?這件事作者從頭到尾給讀者賣了個關子。估計細心的讀者現在已經讀出她傷心的緣由了。 下片的畫面就更悽慘了,舉目海角天涯,人也老了。這就是第三行的描述: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 “蕭蕭兩鬢”和上片的“插梅”呼應,滿頭堆鴉和兩鬢染霜對照,今日的她即使鬢邊再插滿梅花,情景又能如何? 緊接着是第四行進一步加深悽慘的情緒:“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又是早梅時候了,可今年今日,偏偏颳起了大風,連到野外尋梅的機會也沒有,更不用說捋梅花算算命以僥倖給自己獲得一點點兒安慰了。 以上就是這首詞的大意。您說,它好在哪裡?絮絮叨叨,“梅花”二字居然重複了三次!同時代的蘇東坡和辛棄疾就不大在乎詞裡的重字,也不在乎字面整潔與否,為此李清照還對此二人蔑視不已,可她這首不是重複得更厲害? 其實筆者讀詩詞,總覺得立意最重要,只要作者在詩詞裡要向讀者表達的內涵餘韻無窮,這首詩詞就從根本上成功了,例如下面這首唐代布袋和尚寫的插秧詩: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心地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詩句樸素得簡直有點兒原始,可一句“退步原來是向前”對爭名奪利的世人不亞於一聲棒喝。 李清照的這首詞,字面上是一位失意的才女醉酒後的絮叨,但字裡行間隱隱地泛出了一個“苦”字,愈讀愈苦,怎一個苦字了得!端得是一首好詞!應該是李清照後半生經歷的寫照,十分感人。 後代詩人從明清乃至今人,按照古人的詩詞,給古典詩詞創作定出了很多清規戒律,上面說的不能重字,即是其一,還有成語不入詩詞,也是另一個忌諱,比如李清照這首詞了“海角天涯”,即是成語,估計宋代還沒有成語的概念。對此筆者的陋見是:既然復古,就就索性遠點兒穿越,穿越到唐宋,學習那個時代詩詞大家的豪放不忌:內涵回味無窮,藝術技巧新奇,一切後人自己束縛自己的舞文弄墨規矩大可不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