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和小秋重又搬回了水上新村的出租屋,小秋病了一個多星期,台灣
佬和他的一切成了小秋揮之不去的噩夢,這樣的打擊對於一個踏入社會
不久的年輕女孩是沉重的,好在鄉下出來吃過苦的女孩,是田壟荒坡上
的小草,生命力特別的堅韌,病好以後,她辭掉了原來工廠的工作,又
在另一家外商投資企業找到了人事部協理的職位,慢慢地,生活重又踏
上了軌道。倒是小月沒了工作,一下子有點失落。
“月,別急,你在糊塗樓做了那麼久,也算是經驗豐富了,不愁找不到工
作的。”
小秋從走廊里的洗衣機里,拎出一件糾成一團的衣服,甩一下,晾在屋
檐下的竹竿上,一邊勸着妹妹。
小月在院子中間的水龍頭邊洗碗,挽在頭頂的長髮突然鬆了,發梢浸到
了油膩膩的刷鍋水裡。
“我不急,昨天陽澄大酒店的領班還問我,要不要去她們那兒做。”
“那你怎麼還不去?那可是家大飯店。”
“姐,我不想幫別人打工了。”
“不想打工?那你想幹什麼,想當老闆啊。”
“姐,我把頭髮剪了好不好看?”
小月把發梢鬆鬆地挽上頭頂,垂下半邊髮絲,做成齊耳短髮的樣子。
“跟你說正事呢,瞧你,稀里糊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小秋嗔怪道。
糊塗樓關門後,顧小月在家裡貓了幾天,這幾天又開始跑出跑進忙裡忙
外了,她找到了以前職業中學的要好同學,三個烹飪班的,兩個服務班
的,幾個年輕人在顧小月的大膽提議下,一拍即合,正熱火朝天地討論
着他們的合作創業計劃。
看着小月一副認真的樣子,顧小秋摸了摸她的額頭:
“小丫頭,你不是發寒熱了吧,你沒資金沒人手兩手空空的,做白日夢
吶!”
“才不呢,姐,聽說過股份制嘛?我的管理經驗就是我的資本,等着吧,
姐,我要給你一個大驚喜。”
自從事情鬧大以後,梁如鵬沒有一天不想着舒怡,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舒
怡所受的委屈,自己點燃的火燒痛了心愛的人,他原只想好好愛她,卻
帶給她如此的災難,他有點自責,覺得該做些什麼挽回糟糕的局面,減
輕舒怡的壓力。可是輿論一旦掀動起來,就像已經形成的龍捲風,掃蕩
之下摧枯拉朽,是非真假,清濁混澈全都裹挾一處,烏鴉鴉渾沌沌,鋪
天蓋地無人可控。
他沒敢再去電視台找舒怡,怕給她帶來口舌麻煩,只能硬着頭皮去舒怡
父母家找她,總是被舒怡的母親客氣地找藉口支開,幾次過後他居然賴
在門口,擺出了一副為了佳人刀山不怕火海不怵的樣子,母親動了肝火:
“你給我們家舒怡惹的麻煩還不夠啊,要見我女兒可以,先回去把你自己
的事情處理好,等你有了資格再說。”
一句託詞,梁如鵬卻當了真。
“必須找袁靜認真地談一次,儘快離婚,這是開始未來美好生活的第一
步。”
梁如鵬打定了主意,他向來都是一個我行我素固執的人,在對待感情問
題上更甚,那些排山倒海般的勸說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決心,沒有人能理
解他從中學時代起就深埋在心底的愛戀,人生是要靠拼的,機會是在堅
持中降臨的,只要自己頂住不退縮,即使拖個兩三年,妻子最終還是會
認命,兩三年不算長,為了愛情,值得。
梁如鵬知道這會是一次艱難的交談,他給袁靜打了電話,在心裡打了無
數次的腹稿,早早地在家裡等着袁靜。
放下電話,袁靜覺得事情有了轉機,梁如鵬在電話里的口氣格外誠懇,
能做的她都做了,那個狐狸精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像舒怡這樣的女人
還不至於不要臉面,一定是知難而退了,她等待着丈夫迷途知返,她會
用妻子的寬容感動他,他們會淚流滿面地擁抱在一起,比以前更緊密地
相攜相依,白頭到老。袁靜想象着這一幕,淚水忍不住地溢出眼眶,她
一邊騎着自行車往家趕,一邊抹去淚水。
“袁靜,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感情,那麼,就放過我吧......”
梁如鵬的第一句話,就無情地擊碎了袁靜的希望,她渾身一陣發冷。
梁如鵬雙手相交,不住地揉搓扭動,斷斷續續但深情表白了對舒怡多年
的愛戀,懇求袁靜能給他一個追求愛情的機會,他期望用自己的坦率和
真誠感化妻子,但這一次他錯得更離譜了,充滿感情的敘述和請求是撒
在妻子傷口上的一把鹽,袁靜痛到了骨髓里。
好諷刺啊!七年前,這個男人也是這樣充滿感情地說愛她。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竟然都抵不過他年少時的一個夢幻,抵不過那個女人的一雙媚
眼,自己多年的無私付出就這樣煙消雲散一文不值!他居然還斥責不該
讓父親去找廣電局的領導,傷害舒怡,難道我袁靜就活該被傷害嗎?一
個妻子,母親,保護孩子維護家庭,有錯嗎?
她盯着梁如鵬滔滔不絕的雙唇,渾身顫抖,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還是
她熟悉的丈夫嗎?他中邪了,中了那個狐狸精的邪!一團火焰從胸中直
竄而上。
“梁如鵬,你拍拍自己的良心想一想,你這麼做對的起我嗎?自從我嫁到
你們家,哪一天不是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家裡的煤氣罐你換過幾回?孩
子生病你管過幾回?你爸媽搬家,裝修房子,你小妹結婚生孩子,哪一
樣不是我里里外外地張羅,我圖什麼?圖你的錢嗎?我只圖我們夫妻恩
愛,一家人平平安安。可是你,有了錢,就昏了頭忘了本,那個狐狸精
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那個婊子不就是想要錢嗎,我可以給她,可離
婚,休想!我不會讓那個臭婊子得逞的,我要讓她身敗名裂,臭名遠
揚......”
袁靜再也無法按耐心中的痛楚和憤怒,聲淚俱下,用盡全身力氣衝着梁
如鵬哭喊。
“袁靜!我是對不起你和兒子,你罵我什麼都可以,但不許你這麼侮辱舒
怡!”
袁靜的歇斯底里和口不擇言霎時點燃了梁如鵬的怒火,辱罵自己心愛的
人是梁如鵬最無法忍受的,他打斷袁靜,大吼起來。
“你心疼了?你心疼那個臭婊子了?”
袁靜雙手拽住梁如鵬,鼻涕眼淚的直往他胸口撞去。
曾經溫順的妻子怎麼變成了潑婦,她四處活動,用卑鄙的手段傷害了他
的舒怡,還用如此難聽的謾罵玷污她,梁如鵬不堪忍受地猛地推開袁靜,
抄起一把椅子,對着電視機,音響,柜子,茶几,檯燈大力掃蕩過去......
每個人的心裡都住着一個魔鬼,它總會在人的理智最虛弱的時刻跳出來。
梁如鵬緊咬牙關,喘着粗氣,面色慘白,雙眼冒火,一陣可怕的聲音過
後,滿目瘡痍,一片狼藉。梁如鵬仍掉斷了腿的椅子,衝出門去。
袁靜的額角被飛濺的玻璃劃破,她捂住額頭,癱軟在地上。
曾經溫馨的家粉碎了。
袁靜的父親推開女兒家門,眼前的景象驚得他無法再挪動半步:房間裡
象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地震,柜子翻了,椅子倒了,電視機屏幕被砸了一
個大洞,滿地是玻璃和花瓶的碎片,他們的女兒披頭散髮,額角淌着血,
坐在一堆狼藉中,瘋狂地一片片撕碎結婚照。
“靜兒”
父親的聲音梗在了喉嚨口,他臉色鐵青地釘在原地,瘦高單薄的身軀僵
直着。
“這一定是做給他看的!”
他一下子就看透了女婿的用意,這是梁如鵬對他找舒怡領導的不滿和報
復,他是用這種方式對他示威。
“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有什麼氣衝着我老頭子撒,做什麼對可憐的靜兒
動手!”
他嘴唇泛白,哆嗦起來,女兒長這麼大,他是捨不得動一根手指頭的。
袁靜是早產兒,生下來的時候才3斤多一點,像只小貓崽,靜兒的媽媽差
點送了命,從此再不能生育。為了養活這個脆弱的小生命,他們夫妻拼盡
了全力。那個時候他還在廠里最髒最累收入最低的翻砂車間幹活,每月可
憐的九塊5毛工資,要養家,還要養鄉下的老母親,靜兒的母親自從生下
孩子後,就一直病病歪歪的,長期病假在家,日子苦得簡直沒法說。靜
兒缺乏營養得了貧血症,他買不起肉,數九寒天,頂着刺骨的寒風,騎
自行車來回一個多小時,去郊外的殺豬場求老鄉,討一副豬下水,剁碎
了給她熬粥。他們夫妻自己穿着打補丁的褲子,可靜兒從來都是清清爽
爽體體面面的。為了女兒,他做了父親能做的一切。靜兒也乖巧懂事,
雖然成績不太好,沒有考取大學,但女孩子家太太平平地嫁個好人家,
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也不錯了。
中學畢業後,他老着一張麵皮送禮走後門,把女兒安排在自己廠里,當
了出納會計,那時他已經在廠里吃辛吃苦地幹了三十年,總算也混到了
科長的位置,女兒在身邊工作,也好有個照應。
女兒不是美人坯子,可也是青春亮麗,油菜花一樣燦爛,廠里的小青工
追在屁股後面的一大堆,可他誰都沒有看中,千挑萬選,偏偏看上了這
個無財無權但有想法有衝勁的金屬公司小職員。
“看着吧,這小子有志氣,將來會有出息。” 他當時這樣對女兒斷言。
他們夫妻熱火朝天地張羅婚事,歡歡喜喜地將他的靜兒嫁給了這個“會有
出息”的小子。
袁靜的媽媽去世的時候,是欣慰地笑着去的。
幾年後,他們的小日子的確越過越好,還給他添了一個大胖外孫子。可
天有不測風雲,哪裡曉得男人一有錢就昏頭,他原以為年輕人只是一時
的花心,勸一勸,給他點壓力就會回頭的,可是這個混賬小子居然動了
真格,悶着頭一條路走到黑。
這一地狼藉,是他用全部愛心和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為女兒築起的巢!
看着女兒痛苦的抽泣,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可憐的沒娘的孩子!
他默默地扶起女兒,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