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紹偉:中國人缺德麼? 近十幾年來,大陸中國人的生活水平進一步提高,出外旅遊的也明顯增加了不少。可時不時還會有報道,不管是到港台東南亞,還是到歐美大洋洲,不少大陸旅遊者的行為舉止依然令人不齒。在國內,假冒偽劣、坑蒙拐騙的事情也多了起來。這不,前幾天,衛星電視上有專題報道,特別介紹了一幫照相的如何以推薦模特為名騙錢,一幫獵頭如何假借培訓詐騙求職者,還有一幫奸商如何用低質酒冒充茅台、五糧液。 做假酒、賣假酒的報道十分真切,記者暗訪偷拍,作奸犯科者一言一行如同鄰家商鋪,敗德之舉視若等閒。真貨專賣店的驗酒機更是令人哭笑不得,驗酒者坦言,店外來驗者十有八九全是假酒。也難怪,假酒從生產、批發到零售,每個環節的利潤率都超過100%。資本原始積累時期就是黑暗啊,馬克思怎麼說來着,對了:“如果有100%的利潤,資本家們會鋌而走險;如果有200%的利潤,資本家們會藐視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潤,那麼資本家們便會踐踏世間的一切”。 當然,現在不僅酒是假的,菜市場裡的貨,有沒有被下過藥以顯其光鮮亮麗的,恐怕連受害者都未必知道。這年頭,也就只有缺德是真的了。黑心泛濫,所以道德稀缺。但是,有些人卻依然義正詞嚴地告訴人們,“敗德行為不是主流”,“經濟發展,決不可能建立在道德總體滑坡的基礎之上”(大家見過秋石先生寫的文章麼?)。什麼高調鬼話?這又是那個“蘇式哲學”的老套。假酒的GDP不就是建立在奸商們“道德總體滑坡的基礎上”的嗎?即便他們偷稅漏稅了,這部分GDP也只是轉向地下經濟而已。我們的“書面道德”與“現實道德”的距離怎麼就那麼遠呢? 是啊,如果承認了衙門外的坑蒙拐騙是主流,那不就等於承認了衙門內的貪污腐敗是主流了嗎?算了,話也別說太滿,給人留點面子好不啦?中國的事情妙啊,能看不能說。要是說了,你猜會怎麼着?馬上就有人不服,他還會這樣反駁道:“別他媽的中國人中國人的,就好像你他媽不是中國人一樣”(原話如此,本文未作任何“去孔三媽”式的修改)。見鬼了,說的就是我們中國人自己的事,要是美國人的事誰還費那個勁啊?何況人家確實再爛也沒這麼爛。 提“主流支流”的區別,確實讓人覺得特別無聊。現實就這麼爛,你非說“絕大部分是好的”,有意思嗎?不懂輕重的人,還尤其喜歡說別人“以偏蓋全、一葉障目”。我這裡要特意提出一個說法,證明這種按照一般邏輯的辯解,完全是一種“滿足於常識的無知”。 我這個說法叫作“道德五層次論”,即一般所說的道德,有崇高、善雅、本分、低劣、卑鄙五個層次之分,簡單點說,就是有美德、本分、敗德三大類。寬泛而言,本分行為也是道德行為的一類;但嚴格而言,道德行為特指美德和敗德行為。好了,如果存在一個“美德社會”和一個“敗德社會”,你說這兩個社會的道德五層次具體會怎樣? 一般可能會說,美德社會就是美德行為超過敗德行為的社會,敗德社會則是情況相反的社會。這裡當然有個量化的問題,怎麼計算和統計,我們才能知道“美德行為超過敗德行為”呢?很明顯,統計很難,所以大家只能靠自己的感覺。問題來了,為什麼有人感覺中國社會是個十足的敗德社會,而另一些人卻感覺中國社會是個和諧的美德社會呢? 我的觀察研究表明,這種不同感覺取決於兩大因素:一是個人的感覺範圍,二是個人對道德行為的定義。局限於偏遠地區和親友小範圍的人,他們的感覺顯然比其他人更偏向於認同美德社會。我說過,中國是個“小圈子道德”的社會,美德行為在親友小範圍確實比較充分。可是,在規模較大、交往頻繁的環境裡,親友小範圍就會變成一個個孤島,“小圈子道德”就會使中國人出現兩大難:親友之間遵守外在規則難,生人之間信任合作難。這個兩大難,其實就是中國人把私德轉化為公德的困難。這個問題的真實普遍性,大家可以自我檢驗,不用再多說。 “小圈子道德”的分析,側重的是公德敗壞的文化原因。這裡要進一步指出的是:個人“公德沒敗壞”的感覺到底錯在哪?“道德五層次”的說法就是為了指出,“公德沒敗壞”的感覺錯誤來自於認識錯誤,這個認識錯誤,一是混淆美德行為和本分行為,二是不理解美德行為和敗德行為的規律。下面我分別進行解釋。 混淆美德行為和本分行為,就是把寬泛道德含義的本分行為,不恰當地當成了嚴格道德含義的美德行為。舉個例子就清楚了:公買公賣是本分行為,強買強賣是敗德行為。但是,如果你把公買公賣誤解為美德行為,你就會感覺,這個社會的美德行為超過敗德行為。可在實際上,公買公賣只是本分,根本不是嚴格意義的道德行為。在任何正常社會裡,本分行為肯定超過敗德行為,否則社會早就崩潰。所以,因為本分行為超過敗德行為,就以為這個社會是美德社會,就是我所說的“滿足於常識的無知”。“絕大部分是好的”是胡話,我們根本不能把本分行為歸入那個“絕大部分”。如果一定要說本分就是美德,那奴隸的順從和犧牲應該就是絕對的崇高行為了吧? 美德行為和敗德行為有不同的規律。美德行為的自然規律是:美德的出現一般依賴於意外事件的發生(這裡不討論諸如“謙虛是美德”這種接近於本分行為的情況)。敗德行為的自然規律則相反:敗德的出現一般根源於個人的貪心或惡意。 也就是說,美德是被動的,敗德則是主動的。美德以犧牲物質利益去換取精神利益,其重點是“損己利人”;敗德以損害精神利益去換取物質利益,其重點是“損人利己”。損己利人之所以成為美德,那僅僅是它普遍稀缺,因為人性規律偏向於“不願損己”;損人利己之所以成為敗德,那僅僅是它容易泛濫,因為人性規律偏向於“情願利己”。 自然規律和人性規律的不同傾向,使敗德行為天然地多於美德行為--美德要等“出事”了才挺身出現,敗德則不“出事”都會自動出事。所以,一個美德社會,一定是制度、文化和信仰都嚴格排斥和控制敗德行為的社會,而中國社會恰恰就不是這樣一種社會。當然,當我們說中國社會更像是一個敗德社會時,我們指的根本不是“全民敗德”,而是指“敗德超過了美德”,喜歡辯解的人,不能以“還有美德”來否定“美德更少”。 敗德社會指的是,儘管本分行為仍然超過敗德行為,但越來越多的人已經不守本分,敗德行為已經超過美德行為。一看中國的交通狀況,就知道中國是個地地道道的敗德社會。不是因為本分行為多就不是敗德社會,而是因為敗德行為超過美德行為才成其敗德社會。一個敗德少的社會即便美德少,它至少也還是一個本分社會,可中國社會一點都不本分。如果把社會比成酒,100%是真酒就構成一個本分社會,有1%的假酒就敗德社會。可現在的中國如此不堪,以至於出現50%的假酒,都還有人在說,中國是個美德社會,“敗德不是主流”。對了,他們稱之為“禮儀之邦”。怎麼樣,夠虛偽吧? 上文提到,“小圈子道德”的中國文化,不利於把私德轉化為公德,這是文化上的先天不足。在制度方面,當今的中國有嚴重的後天失調之弊。美德行為有兩種,一種是對抗敗德行為的美德行為(如勇斗歹徒的“對抗型美德”),一種是補救本分行為的美德行為(如救人落水的“補救型美德”)。我們的制度和文化特別有利於滋生敗德行為,卻特別不利於產生“補救型美德”,更特別不利於產生“對抗型美德”。 為什麼?因為特權,因為“小圈子道德”,特權和“小圈子道德”製造了敗德。在另一方面,特權和“小圈子道德”導致“政府失職不管,公眾失責不敢”,結果,“對抗型美德”和“補救型美德”雙雙失禁。本來敗德就已經有負面的人性傾向,現在中國的制度和文化加劇了這個傾向,同時,中國的制度和文化又削弱了抵消敗德行為的“對抗型美德”。對於有特權的人來說,腐敗比道德重要,腐敗尚且來不及,還搞什麼道德啊?結果當然是:敗德行為的個人成本越來越低、社會成本越來越高,美德行為的個人成本和社會成本都越來越高。即便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美德社會”,中國的敗德範圍和程度恐怕也是較高的,要點全看守不守本分的狀況。雷鋒之所以活不下去,因為雷鋒是給別人和下面的人樹立的榜樣,他與“我”無關。所以,中國社會是敗德超過美德的“敗德社會”,這又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 應該奇怪的,反倒是對“敗德是主流”的死死抵賴。承認是改變的第一步,中國人的敗德社會沒有改變,因為中國人根本就不承認有敗德社會。死要面子活受罪,說的就是我們“死不認錯”的中國人。這當然是一個不方便承認、也不情願承認的事實:中國人真的很缺德。 可是,不是我們中國人道德水平低,而是我們中國人“囚徒困境”的制度文化慣性,根本就不可能使道德水平高起來。每每說到這裡,就有人問:敗德和腐敗如何治?我發現:這個“治病”的類比有一個缺陷,社會有機體不同於個人有機體,個人有機體的病“不治即死”,社會有機體的病,卻可以是“不治也活”。這其中的奧妙有兩層:第一層是,社會有機體的病,要害不在“能不能治”,要害在於“可不可控”。第二層是,主導社會有機體的權力主體,他們追求的不是好的制度文化,而是好的分配優勢,除非好的制度文化,碰巧有利於他們確立好的分配優勢。不幸的是,社會有機體中的非權力主體,遵從的也是這個相同的邏輯。 所以,對個人來說,永遠不要在社會宏觀面上尋找樂觀主義的事態。人生的積極態度,永遠來自於個人微觀面上的小事,“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面對“囚徒困境”,自助者天助。 (作者文集:http://blog.sina.com.cn/fangshaowe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