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教室寄語 ------告別九年級中文班學生
獨自坐在電腦前。 平日朗朗有聲的二十教室, 喧鬧的二十教室, 現在是那樣的安靜。 本該趕寫會議論文的摘要, 然而不管怎樣努力, 都無法使攪動的心平靜下來。
今天﹐我的九年級離開了﹐真正的離開了﹗
一直以來﹐每每想到這個日子﹐我的心就會一陣陣發緊。可每一次﹐都會自慰地對自己說: 還有明天。然而﹐從今天開始﹐再沒有明天了。在我的二十教室里﹐再不會看到那五十一張熟悉的臉龐, 再不會聽到那爽朗﹐天真的笑聲。沒有了你們的身影, 我的教室會顯得清冷,沒有了那笑聲, 別說是我, 我敢說, 就連放在櫃頂上的那兩頭大獅子, 都會感到寂寞的。
當然﹐金色的九月一到﹐我的教室里又會出現新的身影﹐又會充滿歡樂的笑聲。雖然你們不止一次地對我說﹕“老師﹐我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但那終究不一樣啊!......
你們畢業了﹐長大了﹐你們跨入新的人生歷程。我為你們驕傲﹗為你們自豪﹗然而你們卻離開了我的二十教室﹐離開了我的中文課﹐離開了我的舞蹈隊﹐離開了我.......
我呆呆地坐在電腦前﹐鼻子酸了。
三年的春夏秋冬﹐三年的教學苦樂﹐三年的師生情誼﹐三年的朝夕與共， 一幕幕往事﹐令我感激﹐令我感嘆, 令我感動.....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我和你們這些出生在加拿大的孩子﹐這些第一語言是英文的孩子﹐ 這些上了學﹐才會用漢語說“你好”的孩子一起灑下汗水﹐一起攻克中文語言學習中聽﹐說﹐讀﹐寫﹐譯﹐基礎知識的重重難關。從單字﹐到詞彙﹐到句子﹐到段落﹐到語篇。從詩歌﹐到劇本﹐到小說﹐到傳記﹐到散文。從中國到世界﹐從遠古到今天。在這裡我們不僅認識了老子, 陶淵明, 巴金, 許地山, 我們也認識了歐.亨利和海倫.凱勒。從這些文學巨匠的經典中﹐ 我們一起用心靈感受中國語言美的意蘊﹐ 一起用身體領會孔子“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內涵。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你們用筆和紙領我走入你們青春少年多彩的生活﹐你們用口和心使我有機會和大家一起漫遊每一個同學想象中的世界。你們有的說花兒﹐有的談海﹐ 有的戀日﹐有的贊雲﹐ 有的為了爸爸媽媽送你們到中英雙語學校所付的苦心向他們道一聲“謝謝”﹐ 有的給月亮姐姐寫一封信﹐對遙遠的中國寄語無限的深情。你們的童趣和智慧﹐你們的思考和深度﹐多少次令我拍案﹐多少次令我動容。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由我主持﹐你們一起辯論不同的話題﹕
“在家裡我們應不應該講中文?”;
“假期老師應不應該留作業?”
“在西藏的學校裡有沒有DT﹖”
“孫悟空為什麼不聽上帝的命令﹖”
有時你們爭得面紅耳赤﹐有時你們自愧詞彙量太小, 苦於不能表達想說的內容, 着著急﹐紅著臉大聲向我求援:“老師, 那個中文怎麼說?”。看到你們無論正方或反方﹐誰也不肯服輸的天真好勝的樣子, 我是多麼開心！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我們一起探討人生的哲學。我們談到什麼是“美”， 什麼是“丑”, 也談到什麼是“苦”， 什麼是“樂”, 我們談到什麼是“富有”﹔ 什麼是“貧窮”, 更談到什麼是 “生命的價值”﹔什麼是“ 愛的永恆”。 在這裡, 我給你們講我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們瞪圓了眼睛, 靜靜地聽著。在這裡, 你們也對我分享你們周圍發生的一切, 有時使我這個當老師的也會瞪大了眼睛。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我們一起學念現代京劇道白“我家的表叔”﹔ 我們一起欣賞William那熱情奔放的﹐表現內蒙大草原生活的二胡獨奏“賽馬”﹔我們一起哼着陝北黃土高坡上親切的家鄉小調“燈蜿蜿開花”﹔ 我們一起唱著“朗裡格朗﹐朗裡格朗﹐沒有學問呀﹐無臉見爹娘﹗”﹔我們一起隨著“呀拉索”高亢的歌聲, 舞起青藏雪域高原上飄逸的“弦子”﹔ 我們一起排練由你們根據課文自編自演的小話劇“麥祺的禮物”和“三個和尚”﹔我們一起辦“蒼穹報” ，一起討論1911和辛亥革命。我們一起下中國象棋﹐一起刻中國剪紙﹐我們一起抖空竹﹐一起踢毽子﹐甚至一起打功夫﹐一起翻跟頭...... 就在這二十教室里, 我們培養著對中華文化的承襲和厚愛, 培養著對中西跨文化的理解和貫通。 培養著對生活積極的憧憬和態度, 培養著心靈和思想最深處最美的東西....... 我已經太習慣你們午飯時在這裡的喧鬧，太習慣放學後有事兒沒事兒都到這兒再轉上一圈﹐幾個同學在這兒再聚一聚﹐侃一侃。你們呢﹐也是一樣。記得那次午飯時我要去DT教室值班﹐你們中的幾個居然追到DT教室。我沖你們嚷道﹕“小傻瓜﹐又沒有犯錯﹐又不用寫檢查﹐你們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趕快離開﹗” 你們卻說﹕“老師﹐我們不吵﹐我們在這兒等你。Please!” 一個“等”字, 好不動人﹗ 然後你們真的一個個安靜地坐下來﹐直等到我值班結束。 還有一次﹐我去教育局開會﹐頭天忘記跟你們打招呼﹐等我第二天回來﹐一大早就有幾個同學到我教室大聲質問﹕“老師﹐你昨天去哪兒了﹖有什麼事會比我們更重要﹖” 是的﹐沒有任何事情會比你們更重要。怎麼可能有任何事情會比你們更重要? 每當我看到你們的進步﹐不管是Carmen﹐Susan的作文獲得世界少年中文寫作一等獎﹐還是Jenny演講中對媽媽枕邊的淚道出的細膩的感激之情﹐不管是Jeremy配樂朗誦“送小龜回家”運用準確的抑揚頓挫﹐還是Calvin通過努力“高頻三字經”聽寫終於拿了滿分。哪怕是一點一滴的成績﹐我都會由衷地為你們驕傲﹐由衷地為你們激動。 有的同學沒有按時完成作業﹐有的同學寫作時沒有主題﹐想不出內容﹐有的同學演講時由於緊張﹐聲音太小﹐不敢看觀眾﹐有的同學覺得自己的中文夠用了﹐打算高中不再學中文。我都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因為在我看來﹐你們的成績也就是我的成績﹐你們的進步也就是我的進步。而你們的不足﹐也是我的不足﹐你們的失誤﹐ 也是我的失誤。在這一點上﹐你們就是我﹐我就是你們。 我的九年級﹐多麼可愛的一群啊﹗ 這可愛的一群里，有的聰穎伶俐﹐有的活潑可愛﹐有的穩重大方﹐有的憨厚樸實。有的碧眼金髮, 有的是龍的傳人。五十一張熟悉的臉龐﹐五十一個獨特的性格。和你們在一起﹐我充實﹐我快樂﹐我滿足﹐我幸福。和你們在一起﹐我忘掉了世俗的煩惱﹐忘掉了做老師的清苦, 忘掉了過度疲勞的聲帶, 和你們在一起﹐我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年齡。 還記得那次全班同學給我出的即興示範演講題目嗎﹖我把自己關在門外﹐足足在過道等了你們十分鐘。當我終於被告之可以進門的時候﹐你們為了挑戰我一致通過的題目是﹕“假如你是學生﹐我們是老師﹐你會怎樣﹖” 我當時衝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麼是假如﹖你們就是我的老師﹐我就是你們的學生。” 那真是我的心裡話！從你們那裡﹐我學到的東西是無價的。多少次﹐你們使我萌發出教學的靈感﹐使我品味到教書的甘甜﹐使我體驗到教人的豐富﹐使我感悟到教育的五彩繽紛。你們﹐使我體會到什麼是理解﹐什麼是信任﹐什麼是友誼, 什麼是真誠。你們更使我意識到自己知識的貧乏﹐責任的深重。以至經常不管多麼疲憊，一定要去趟大學教育系圖書館﹐尋找問題中的不同答案﹐在答案中再尋找更多的為什麼。 時間過得太快了！是什麼時候﹐你們的個子長得比我還要高了﹖是什麼時候﹐你們變得懂事了﹐成熟了﹖是什麼時候﹐你們的講話中沒有那麼多的“Umm”了﹖是什麼時候, 你們可以用美麗的方塊字寫出一篇篇令我讚嘆的文章了﹖ 是什麼時候﹐不用爸爸媽媽逼着﹐你們也願意走進中文教室了﹖是什麼時候﹐你們開始嘗到雙語的甜頭, 體會到父母的苦衷了﹖然而﹐ 又是什麼時候, 你們一定要離開了﹖..... 落日輝映下的書桌, 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上邊擺着由九年級全體同學簽名的那張淡綠色的Thank You Card, 在暮光中, 它的顏色顯得格外清麗、迷人﹕
“你為我們做了這麼許多, 不是你一定要做, 而是你想去做。因此, 你做的一切, 對於我們, 便顯得如此可貴﹐顯得更加不尋常。” 讀著卡上這兩行深情的字語, 我心裡充滿了慚愧, 充滿了感激, 更充滿了眷戀... 夏日的暮色漸漸變濃, 教室里一片沉寂, 令我斂息。 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今天早上你們送給我的小小禮物上, 我默默凝望着桌上那個嵌著金邊的筆記本, 那隻夢一樣的水晶玻璃杯, 那考究的鏡框裡你們與我在畢業典禮上的合影, 那張“春到清江”的揚琴獨奏CD盤, 那精美別致的小髮卡, 那副幸運健康長壽楠木筷﹐ 那甜甜的巧克力...... 更有那一張張寫著你們心裡話的卡片﹕ 有的感謝我“嬌縱容忍”了你們三年﹐有的懇求我把我全部的故事都寫出來﹐因為你們還想繼續聽。有的告訴我明年弟弟會來這裡上我的中文課﹐有的向我保證今後跳舞時臉上一定會帶上笑容......字裡行間, 充滿了親切和感激,充滿了真摯和溫情..... 我還需要什麼呢﹖ 我渴望擁有的﹐你們全都給予了我﹐我已經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真的﹐ 有緣和你們相識相助在這二十教室, 實在是我的福份﹗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 而幸福的感傷﹐美好的回憶﹐卻仍令我久拂不去, 使我思緒翻騰........
我的“小樹”們﹐你們長高了﹐我的“小船”們﹐你們啟航了﹐我的“小鷹”們﹐你們的翅膀強壯了。請記住﹕ 當你們“面對風和雪﹐接受雨和光”的時候﹐當你們“在大海中乘風破浪”的時候﹐當你們盡情地“在藍天中展翅翱翔”的時候﹐那來自二十教室的祝願, 來自老師心中的祝福, 一定會默默地伴隨著你們﹐直到天崖海角, 直到永永遠遠！！！
六月二十九日寫於二十教室 （這是那年寫給畢業班孩子們的，又快到這個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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