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 旅館的晚餐是從下午五點開始,在餐廳門口有一部投幣電話,一個身着湖綠色短風衣的女子正對着話筒輕聲低語。志偉從樓上下來,原想打個電話給祝明,見有人占用着電話,便改了主意,先去餐廳吃飯,經過那女子身邊時,志偉聽到一句台灣腔的國語,“你怎麼能這樣子啊!” 志偉會心一笑,心說這女孩肯定是在和男朋友吵架呢!不禁聯想到舒敏,心情也隨即暗淡下來,有人跟你吵還是種福分,最慘的是陰陽相隔,不但人見不到,就連話音也聽不到了。 從餐廳出來,那女子仍在抱着電話說個不停,像是還沒吵夠,她見志偉迎面過來,突然漲紅了臉,顯得有一點難為情。志偉善解人意地微笑着,緊走幾步,從她身後快速通過,直奔旅館前門。 來 到旅館外面的街上,此時天色轉暗,路邊的店鋪內燈火通明,街上來往的行人多起來。志偉猛然發覺自己老了,不是身體,是心態,對人對事都多了一點寬容和理 解,過去的兩年裡所承受的委屈與磨難如今他都可以付之一笑,不再掛懷,但是,唯有一件事他永遠不會也不能忘記,就是舒敏的死。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一 個目的,查出舒敏死亡的真相,為此他不懼任何威脅,可以捨棄生命。 “舒敏為我而死,我這輩子都欠她一條命。”志偉自語着,這句話在他心裡重複過無數次。 一個禿頂中年男人臉上帶着一副討好的笑容,從裡面走出來,他請志偉在會客室里落座。志偉把一份報價單遞過去,禿頂男人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客氣地說,“這樣吧,我讓公司負責採購的人過來,看看這裡面有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您先坐一會兒。” 志偉欠了下身,點點頭。 “我來看看有什麼好東西?” 嗓音清脆而響亮,一個年紀約二十四五歲的女子出現在志偉面前。她拿起桌上的報價單,“嗯,你是新手吧?” 一眼就被人看穿底細,志偉有點窘,看來前期準備工作做的還是不到位。 “這價錢高得離譜,你不是真有心賣貨吧?”那女子笑盈盈地看着志偉,“就這個價錢,我保證在灣區沒有一家公司會要你的貨。” “我開的可是成本價。”志偉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個剛拿起畫筆的初學者對着一個職業畫家。 “這個價錢要是放在兩個月前嘛還算合理,”她饒有興致地看着志偉的窘態,“這貨是你進的嗎?那你肯定被人騙了!” “是別人欠錢,拿貨抵債,我一點也不了解行情。”志偉實話實說。 “那就對了,我說嘛,你肯定不是做這行的,否則你也不會開出這樣的價錢,難怪我們頭兒把你推給我,他肯定是把你當成上門敲竹槓的了,剛才他跟我講,找個藉口打發你走完事。” “你們頭兒很精明啊!”志偉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那個禿頂男人對他那麼客氣。 “那當然了,你沒聽說過嘛,這叫‘聰明的腦袋不長毛!’”她狡黠地一笑,眼神從志偉頭上掃過,“也沒準他以為你是上門銷贓的黑道人物。”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傻瓜?” “哈哈,我可沒說,是你自己說的。”她得意地看着志偉,“你的貨真不是偷來搶來的?” “你還真拿我當壞人了,看我像壞人嗎?” “像!你的樣子太兇,一看就不是好人,哈哈。” “壞人有我這麼傻的嗎?” “有啊,你不就是?” 她歪着頭,半真半假地問,“哎,老實交代,你真不是銷贓的?” “我向基督耶穌,聖母瑪麗亞,真主,如來佛發誓,真的沒偷沒搶。”志偉手摁着心口,一臉虔誠。 “行啦,別亂發誓,我信你了。”她被志偉逗樂了。 “這裡也會有人銷贓?” “怎麼沒有?以前有人把車停在路邊,在車上插個牌子就開賣,不過,像你這樣直眉瞪眼地上門推銷的倒是少見。” “我是不是冒傻氣了?”志偉自嘲地笑笑。 “沒錯!是夠傻的,”她咯咯地笑着,“在這裡做生意都是先在電話里講好了才送貨,沒有人像你這樣上門瞎撞,今天你還算運氣,門口的人沒把你擋出去。” “我以前沒幹過這個,整個一棒棰,讓人騙了。” “像你這麼傻頭傻腦的,不騙你騙誰!”她像是有意氣他。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看我手裡的貨值多少錢?” “行啊,看在你還算老實的份上,我就幫你一回。”她答應的很爽快,拿起那張報價單,上下掃一眼,提筆“刷刷刷”幾下,“能照這個價錢賣出去就算你幸運。” 志偉接過來一看,“差這麼多?” “哎,傻孩子,這回明白了吧?以後學聰明點。” 志偉馬上順竿爬,“那你就教教我吧。” “嘿,我看你是人傻心不傻,說吧,學費你打算交多少?” “說了半天,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呢?” “真想拜師啊?”她遞過來一張名片,壞笑着,“磕個頭,我就收你做徒弟。” “林方,哎,你姓林還是姓方?我該稱呼你林老師還是方老師呢?”志偉拿着名片故意裝傻。 “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方琳抿嘴一笑。 “既然你這麼大方,我就叫你方老師吧。” 雖然貨沒賣出去,志偉還是很開心,今天明白了不少事,這就是收穫。方琳的樣子一直在他眼前晃,耳邊迴蕩着她那清脆的笑聲。 前面不遠處,路邊站牌下面,一個身着湖綠色短風衣的女子在等車,志偉開車從她面前經過,覺得眼熟,略一思索,把車倒回去,在那女子面前停住,降下右側的車窗玻璃,探身問道,“你是不是要回三藩市?” 路上,那女子告訴志偉她叫李惠,在舊金山學油畫,今天去了山景城她姐姐家,她姐姐叫李嫻,嫁給一個在矽谷一家電腦公司做工程師的白人,姐妹倆是台灣人,在台灣出生,她們的父親祖籍河南,四九年遷台的外省人。 “哎,你說大陸真會打台灣嗎?”李惠看着志偉小心地問。 “應該不會,”志偉笑笑,“只要李登輝不宣布台灣獨立,大陸就不會打。” “前一段時間大陸發射飛彈,搞軍事演習,好可怕哦,好多台灣人都跑到美國來躲避,飛美國的航班都爆滿。” “有那麼誇張嗎?” “真的,我不蓋你。”李惠睜大眼睛,“後來聽說美國要派航空母艦去保衛台灣,大家才安定下來。” 志偉從李惠的話語中能夠感受到台灣人的驚恐情緒。和一個女孩子討論這個的話題未免太過嚴肅,“你老爸是從大陸過去的,也是大陸人,你去過大陸嗎?” “沒有,李嫻,啊,就是我姐,最不喜歡大陸,她也不讓我去。” “其實你應該去看看,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志偉認真地看着李惠說。 “我也想去看看,可是,。。。”李惠欲言又止。 “能不能讓我欣賞一下你的作品?”志偉聽出李惠不想多說便轉移了話題。 “好哇,到了旅館,你來我的房間,隨便看。”李惠愉快地答應。 “將來你成了大畫家,我也有資本跟別人吹牛了。”志偉笑着說。 “我要是成了大畫家,我的畫你可以隨便挑一幅,就算是今天搭你車的回報。” “那我不是賺大發了?”志偉樂了,“我是順路帶上你,一點也沒多費力氣。” “你祝我成為大畫家,我還得感謝你呢!” “以後你要是去你姐姐家還可以搭我的車,這樣我們就算是扯平了。” “好哇,不過,不能讓我姐知道我跟大陸人來往,她會發脾氣的。” 志偉聞言,心裡掠過一絲不快。 “你別介意,我姐她就是那樣子。”李惠小心地看着志偉的臉色。 “沒關係,”志偉大度一笑,“我臉上沒寫着字,你不說沒人知道。” 接下來兩個人都沉默着,氣氛有點尷尬,過了一會兒,志偉想緩和一下,“你父親回過河南老家嗎?” “去過一次,”李惠的聲音有點傷感,“回台灣不久,我爸爸就過世了。” “對不起。”志偉真有點後悔提這個話題,一時想不出來說什麼好。 “你這個人有點與眾不同。”李惠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這個人比較傻。”志偉想起方琳說過的話。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李惠連連擺手,“我是說,你這人有點神秘。” “是嗎?那你要小心了,我可能是逃犯。” “我看你可能是大陸派來的間諜。” “哈,那你也可能是台灣的女特務。” “太好玩了,我和你都成間諜了。” 志偉望着後視鏡,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凝重,神情嚴肅,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有同夥在後面跟着我們呢?” 李惠被嚇了一跳,尖叫起來,“沒有啊!什麼同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