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廠房一里地的地方有條小河，這是一條流經這片土地的主要河流，當地人稱它為“小玉”河。王強不知它從哪裡來，也不知它往哪裡去，但他喜歡這條不寬的河，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了天津的海河，勾起他對童年和家鄉的美好回憶。
他還經常在休息的時候和他的師傅吳天亮來這裡釣魚、撈蝦、抓蟹，有幾次還釣到過王八，這些收穫很大程度地改善了他們的生活。鮮魚、鮮蝦、鮮蟹美味無比，師傅會宰王八，王八燉出的湯極有營養，又鮮又香，放上點兒鹽和蔥花，好喝極了。
天暖和時他們還來河裡游泳、洗澡、劃小船，坐在河邊聊天。使他們原本單調孤寂的生活，增添了許多快樂，使那苦悶、無望的人生增添了許多色彩。王強也喜歡一個人躺在河邊想心事，把心裡的不快扔到河裡。他還喜歡這條河的名字“小玉河”，多好聽啊，就像個姑娘的名字。他也希望自己能找到心中的“小玉”。
《靜靜的小河旁》
靜靜的小河旁一片白楊
木屋裡住着美麗的姑娘
金色的陽光把木屋照亮
姑娘依着窗櫺輕聲歌唱
歌聲似雲霞婉轉悠揚
歌聲如春風傳遍四方
靜靜的小河旁一片白楊
銀色的月光灑在河面上
一葉小舟在河中蕩漾
年輕的小伙兒在舟上張望
美麗的姑娘你在何方
歌聲已飄進我的心房
姑娘姑娘你在何方
快快來到我的身旁
靜靜的小河旁一片白楊
小伙兒姑娘相見河岸上
今生今世陪在你身旁
無論你去到什麼地方
姑娘低頭默不作響
明媚的眸子閃着淚光
靜靜的小河旁一片白楊
枝頭的鳥兒放聲歌唱
清清的河水靜靜流淌
帶着幻夢去向遠方
他喜歡這首詩，偷偷地抄在本兒上。他沒敢告訴阿里木和巴圖爾，怕他們笑話自己。在軍墾農場時讓那個開拖拉機的女孩兒發現了，非要追着問他是誰寫的，怎麼回事兒。王強告訴她不知道，可女孩不依不饒，還把這首詩給撕了。女孩兒走後，王強又悄悄回到原地，撿起了撕碎的紙片拼湊在一起，然後公公正正地抄在本子上。文化大革命什麼都批判，王強怕被人發現，就從本兒上撕下來藏在枕頭裡，沒人的時候，拿出來背兩句，心想我裝在腦子裡，你就拿不走了吧。
王強揀了塊又大又平的石頭坐下，看着眼前的這條小河發愣，河裡映出一個人影，人影隨着流動的河水晃來晃去，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支離破碎，他想這應該就是自己。看着周圍遼闊的大地，遠處的地平線有一股蒸汽似的，虛無縹緲，這也許就是人生，神秘不可測，你不能預測你的未來。像爸爸原來多麼光耀，多麼盛氣凌人，可只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右派。他也從革命幹部出身變成了右派子女，按說他投胎是好的，選擇了革命幹部。可後來又選錯了，成了右派子女，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爸爸從革命幹部變成右派那麼容易，那麼快。而要跳出右派的圈子卻那麼難，一輩子到死也沒跳出來。按說革命隊伍中有左派、右派和中間派，無論如何右派也是革命隊伍的一部分，怎麼說右派就是敵人呢？還和地、富、反、壞連在一起，他越想越迷惑。
王強坐累了就把兩隻腳放進水裡，水涼涼的，王強打了一個寒噤，覺得頭腦比剛才清醒了不少。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弄得腳痒痒的，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群小魚在啃他的腳，王強笑了一下，對小魚說，我還沒跳下去呢，你們怎麼就來吞噬我。忽然覺得自己原來認為，活着沒意思，乾脆跳進小河裡一了百了的想法多麼可笑。只要自己一跳進河裡，魚呀、蝦啊還有王八就會毫不留情地將他作為美味，用不了多長時間自己就只剩骨頭了。
“好死不如賴活着。”王強記不起來是在哪兒聽的這句話了，可賴活着總也要活得有點尊嚴吧。什麼是尊嚴呢？他又想不清了。王強把腳收回來，躺在草地上，毫無目的地望着天空。
天很藍，還有幾片白雲，“天上有些微雲”王強忽然想起了一首詩，這是在硝宏村時，從巴圖爾和阿里木找來的書中看到的。
其實王強對於詩歌一點也不懂，也沒興趣，是詩人的名字吸引了他。“劉半農”，王強覺得這個名字挺好玩的，“半農”。他原來覺得自己是個農民，可仔細想想，自己又放羊又種地，一半牧民一半農民，也可以叫“半農”或“半牧”啊，那就是“王半農”或“王半牧”。
再看這首詩“天上飄着些微雲，地上吹着些冷風。啊！微風吹動了我的頭髮，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着海洋，海洋戀愛着月光。啊！這般蜜似的銀夜，叫我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魚兒慢慢游。啊！燕子你說些什麼話？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裡搖，野火在暮色中燒。啊！西天還有些殘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沒有什麼難懂的地方，很直白，正合王強的心思。是啊，誰能教給我，讓我不想揚揚呢？他一遍遍地看，一遍又一遍的琢磨，很快就背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