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師傅-天亮
天亮姓吳，吳天亮是他的大名。他常跟人們開玩笑地說：“本來我爸媽想得挺好的，天亮這名字多好，可加上這個吳，就總也不能天亮了，漫長的黑夜，這就是我的命。”
天亮是本地人，老家在離蘭州不到五十里的一個農村。爸媽還有兩個姐姐、兩個弟弟，連同爺爺奶奶，一家九口。只靠爸媽種地，爺爺奶奶養羊養雞，生活十分困難，兩個姐姐都沒上學就早早嫁人了。爸爸想讓他們兄弟三個上學，學點文化，好能找個工作，脫離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天亮只上了一年學，他不愛念書，他願意幹活。十六歲那年，兵工廠來招工，天亮謊稱十八，就當上了兵工廠的工人。一晃就過了二十來年，天亮一直在翻砂車間。一來他沒文化，二來翻砂車間，每天有兩角錢的補助，一個月下來就有六塊錢。
天亮老實、本分，心地善良。他是王強的師傅，整整比王強大一旬，兩個人都數馬。為了能多給家裡一些錢，供兩個弟弟上學，他一直沒結婚。王強也是單身。兩個人挺合得來。天亮常對王強說，別叫我師傅，就叫我天亮或者大哥。咱倆是三同幹部，同吃同住同勞動。還說，單身好，一人吃飽了，全家不挨餓。天亮領了薪水，就將一半寄回家，自己省吃儉用。不過，他總是勸王強,，找個伴兒，生兒育女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天亮走到小河邊，看見王強，說：“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可也不能呆一整天啊。
王強笑了笑：“我本來要叫你的，可看你睡得那麼沉，心想你太累了，多睡會兒吧，我自己到河邊散散心就回來，沒成想到了那兒就不想回了，一晃就到晚上了。”
天亮說；“今天老董家蓋房，讓我們去幫忙。誰想一起來沒見着你。我怕去晚了，耽誤人家幹活，就忙着去了，等中午歇晌時，我回宿舍找你，還是沒見你的人影，你這小子淨偷懶。”
王強摸摸腦袋，沒說話。
“一天沒吃飯？”天亮問。
“不餓。”
王強又把寫詩的事和天亮講了，以及自己改名王半工的想法。
“淨瞎想。那能當飯吃？”天亮說，王強呵呵地笑起來。
“不過現在倒是有點餓了，餓，餓，餓極了。”
“你怎麼成結巴了，這也是詩？”
兩個人又哈哈地笑了一陣子。
“走，回去。我炸了醬，買了二斤麵條，咱們撈麵吃。我還打了二兩酒，買了半斤豬頭肉，咱倆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我算有運氣，有你這麼個好師傅。”
回到宿舍，兩人邊吃邊聊。 這間宿舍住四個人，其中的兩個人一個家在離這兒二十多里地的榆木村，除了上夜班外經常騎車回家，家裡有爹媽，老婆和一個三歲的孩子。另一個人，家在蘭州郊區。一般星期六下了班，搭廠子的車到蘭州，再坐公共汽車回家。所以這時候，宿舍就剩下他們兩個光棍兒，天好就到小河邊釣魚摸蝦什麼的。天不好，就在家貓着瞎聊，搞搞個人衛生。師傅的手特別巧，縫縫補補、修理器具、蓋房、抹灰樣樣都拿得起來。天亮人緣好，又是單身，誰家有帶點事兒都愛找天亮幫忙。
天亮也願意為大家幫忙，一來可以顯示自己的本事，二來可以打發孤獨的時間，三來幫了忙還管頓飯，也免了自己做飯的麻煩，何樂而不為呢。王強來了，有事兒天亮就要拉上王強，有個幫手，幹什麼都方便多了。
“強子，跟你說件正事兒。昨天調度室的王姐對我說，他們那兒來了個女孩兒，比你小個兩三歲，模樣長得不賴，個兒也行，有文化，還沒處對象，她琢磨着跟你最合適，讓我先給你透個話。”
王強低着頭沒說話。
“你小子還挑啊，是不是你心裡有人了，你可不能瞞着你師傅。”
“師傅您說哪兒去了，我什麼時候瞞過您啊。我怕配不上人家。”
“誰敢說這話，我們強子哪點不行？要長相有長相，要個頭有個頭，工作一流，還有文化。人緣好，心眼好，打着燈籠難找，誰要是說我們強子不行，我非得跟他理論理論。” 師傅還真認起真來了。又接着說。
“強子，你不能像師傅這樣，一輩子打光棍兒。趁着年輕，得找個人，有個伴兒。再說你成了家，我也跟着沾光啊，有個縫縫補補的弟妹就幫我幹了，不用自己動手。再說老了，這眼啊紉針都費勁了，手也拙了。你成了家，我也可以混口熱飯吃，抱抱小侄子，侄女的。”
王強還是沒有說話。師傅有點急，說：“你也吭一聲，要是不放心，咱明天上班抽空去調度室瞄一眼，行是不行的，我也好給王姐回個話，別辜負了人家的好心。
“我是琢磨着，我這個右派出身，再說，…。”
“說什麼？右派出身，怎麼了，你在娘肚子裡，知道誰是誰？右派就不是人了，就不能談對象，不能結婚。再說，你又不是右派。什麼右派左派的，還不都是幹活掙錢養家糊口。甭想那麼多，該怎麼着就怎麼着。”
“好，那就依你。”王強說。
後來王強和這女孩兒談過幾次，感覺還不錯，再後來，這女孩兒被派到什麼地方學習一年，一來二去的就耽擱了。後來王強才知道，他在學習的地方又看上了別人，這也難怪，人往高處走嘛。
師傅四十二歲的時候，和一個寡婦結婚了。女方的丈夫被天車上掉下來的東西砸傷了頭，送醫院的路上就咽氣了。留下一兒一女，兒子十五，女兒十三。那女人說，就看上了天亮的人品，嫁給天亮，孩子受不了屈。女方比天亮大三歲，人家說，女大三賽金磚。果然不錯，女人對天亮極好，連天亮的徒弟王強也沾了光，簡直把王強當自己的親弟弟一樣。
天亮非常重視孩子們的教育，他說，不能讓孩子們和自己一樣，做個睜眼瞎，干最髒最累的活計。老大初中畢業，在廠子裡當了開天車的司機。老二高中畢業，也在廠里幹活，還上了夜校。老三，是他們後來生的兒子，現在還正上初中。天亮說，無論如何也要讓他上大學，這孩子也爭氣，門門功課都八九十分。
那女人有兩間房子，他們自己圍了個小院兒，又蓋了一間房子，種菜養雞，日子還不錯。為了貼補家用，女人給廠子裡的單身洗衣服，拆洗被褥、棉活。他們還在廠子旁邊開了塊地，種了高粱、玉米、土豆等等，孩子們都很勤快，沒事兒就到地里幹活，王強也常去幫忙。
天亮常對人們說：“知足，知足，知足常樂。”
王強從兵工廠出來後，辦了自己的公司還常常到師傅家看看。可是最近太忙，已經有好長一段日子沒去師傅家了。王強常想，都是為了工作，自己欠的人情債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