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城三首》其三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
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
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
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

《碧城》三首共述一事，皆義山記玉陽山學道與女道士款曲之事，當次第貫讀，方得其旨。此其三也，愛而忌於俗世，嫌隙已兆。

被“放鴿子”非特今人之囧也，自唐有之。此詩即李義山昔日修道玉陽山遭女道友放鴿子興嘆之作也。細味詩意，似女畏人言而漸疏爾。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

此乃憶舊時秘約情狀也，“七夕”實泛言，非必鵲橋之夜也。“洞房”亦非今之新婚洞房，古道士所居，每以“仙洞、洞府”譽之。此聯似詢：素以七夕為常約，今何爽之？

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

前人有箋為女孕而小產者，蓋“顧兔生魄”實孕象爾。“顧兔”者，月影也，“生魄”者，陰曆十六月望也，是夜月影顯而漸缺。屈原《天問》句有“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兔在腹？” 可證。早民俗有鬻孕卵者，謂可補身。購者每舉卵對日照之，以初見雛形者為佳。頗類“顧兔生魄”之孕象。

“鐵網珊瑚未有枝”者，小產之謂也。早民漁者下鐵網於海底礁，數年珊瑚更出網眼生枝，提網輒得珊瑚，然早則無枝，晚則朽敗矣。詩中“未有枝”，言未能長成而產育也。（與下聯之“檢與神方教駐景”合讀，其意最明：）

亦有箋者以為“小產”之解褻甚，直以負約解之，亦通。夫約以七夕，而顧兔初生魄，玉人猶不來，致“珊瑚未有枝”也。然此解頗乖下聯“檢與神方”涵義。

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

與上聯小產情節照應，“神方”實滋補藥方也。“駐景”即今人“養顏美容”之謂也，故雅其事而已。否則於“顧兔初生魄、珊瑚未有枝”之後，陡出“養顏”之語，則極為突兀。“檢”者“封”也，事涉隱秘，故封於紙函之內，“鳳紙”者，道士寫青詞之箋也，神方書於鳳紙，喻其鄭重爾。“收將”即“更用”，言更用此紙寫汝對我之思，如今人之“請即回復”是也。

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

此乃相慰之辭也。漢武喜神仙長生術，後人多托其名作偽，《漢武內傳》其一也。（義山改稱《武皇內傳》者，因“武”字不合格律故爾。）內有西王母七夕夜下降漢宮會武帝寓言，義山拈來用為典故，言漢武帝男女隱情尚不能掩世，你我又何懼人言耶？此足見唐人之風氣，義山之新潮也。

喀什 修改於2012年10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