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改難題之二:精英與平民
如何處理好精英與平民的關係,與政治改革何干?當然大有關係。簡單地說,無論精英還是平民,都試圖最大限度實現自己的利益,不過,一般來說,精英總是處於有利的地位,於是,精英要腐敗,精英要利益最大化,於是便會傷害平民的利益,於是最後逼迫平民造反,於是精英被推翻,歷史重來。這是精英與平民關繫緊張之後的一個悲劇性的結果,而且,這樣的結果,在中國的歷史上,曾經多次發生。而現在中國的政治改革,其目的,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在山人看來,也就是要避免這樣的悲劇再一次發生。
前幾天,山人寫了《中國政改難題之一:分與合》,意思是,中國社會在分上,非常的困難,也就是中國很難如西方那樣建立一個層級的社會,包括地方自治系統,政治上的分權系統,原因是中國有兩千年的集權---平民社會的歷史傳承。山人以前還專門寫過一篇文章談中國這種社會形態的歷史起源,即《專制與平民的崛起》。
很多人注意到中國歷史上朝代政治的集權特點,但是沒有注意到中國社會的平民傳統。在那篇文章中,談的是,中國的專制與中國平民的崛起有相輔相成的關係。一方面,中國從秦代以來,是中央集權的國家,另外一方面,中國又是世界上最早建立的最大的平民國家。中國從春秋戰國時代,過度到秦帝國的大一統政權和郡縣制,其一大特點,就是消滅了中國從西周以來的貴族政治傳統,而代之以皇家一家的血緣流傳和消滅其他貴族階級,以皇家僱傭不世襲的官僚來統治中國的政治傳統。
而西方社會,是一個有上千年中世紀歷史的封建貴族分層系統,一個等級森嚴血緣森嚴的系統,也同時是典型的封建社會系統。因此,西方的地方自治,西方近代的民主政治的分權系統的建立,與西方自己的歷史關係極大。山人還有一篇專門談到西方民主政治的由來,即《中世紀封建社會是西方民主制度的發源》,意思是,西方現在這樣的社會形態,是從中世紀的封建社會中慢慢演變過來的,貴族變成了資本家,血緣傳承演變成了金錢傳承,西方社會也從血緣的不平等,變成金錢的不平等,其等級思想,等級秩序,都遠遠高於中國。
西方的平民意識,和選票的平民化,是有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的,就選舉權而言,先是有財產的男子,然後是一般的男子,然後才是婦女,最後才是黑人。美國現在的全民性的選舉制度,是在上世紀70年代才真正建立起來的,是非常晚的;歐洲婦女有選舉權還是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事情,也很晚;美國黑人的選舉權,也是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才被真正建立起來。因此,西方是有一個從貴族到平民的逐漸放權的漫長的過程。
而中國具有非常悠久的平民社會的傳統,中國第一個平民皇帝是劉邦,那是在兩千年前,中國就已經有了平民出身的皇帝了,而西方的平民皇帝,要到兩千年以後的拿破崙時代,拿破崙可以說是西方第一個平民皇帝,在這以前,貴族掌握着最大的權利,王權,都是靠的血緣世襲,平民沒有份。
因此,就中西方在精英和平民方面的差異來看,西方是有貴族和精英的傳統,而中國是有非貴族的平民傳統。中國歷史上的三個平民皇帝:劉邦,朱元璋,毛澤東,就是其代表,並前後貫穿了兩千年。而平民力量的強大,恰恰造成了中國在政治上專制和集權的特點,而不是層層分權。皇帝與皇帝僱傭的官僚直接面對的就是中國的平民,老百姓。中國鄉村的地主鄉紳,雖然比一般平民要高一些,但高不了太多,很多也是小地主,尤其是宋代以後。他們在皇帝的眼中,還是平民,所謂的布衣宰相,也不是指的農民,一般就是小地主出身了。
魏晉時代和唐代,也有貴族門閥,但他們後來都被取代,隋唐以後,還有科舉制度,平民力量進入官僚階層。而民間的諸子均分的財產的繼承制度,也保障了皇帝以下的貴族的破滅,和平民的產生。而西方和日本,在各個階層一直保持着嫡長子繼承制度,這也就保持了貴族勢力的延續,而且他們也沒有科舉制度。
中國這樣一個有着傳統平民主義色彩的社會,對於中國現在的政改有什麼影響呢?當然有影響。中國這三十年來的改革,改的就是毛時代的超級平民主義的社會,也是超級平均主義的社會,要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也就是新貴族或新資本家的誕生,或精英的誕生,包括民營資本家和權貴資本家的誕生,貧富差距加大。中國也進入一個全民經商的大運動中。平民社會的一大特點是愛搞大的運動,如抗戰時期的全民抗戰,後來的全民紅色革命,再後來的全民參加文革運動,再後來的全民經商。這種全民運動力量龐大,氣勢宏偉,可以在幾十年中徹底改變中國的社會,但也很可怕,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中國這三十年的改革,產生了一部分的精英,有政治精英,資本精英和知識精英,然後面對的是大部分的平民。問題的關鍵是,中國的精英,總是有與平民對立的方面。因此其後果也有兩面,一個是精英能控制住平民,那就是用集權手段,而不是分層手段;另外一方面,就是精英被平民推翻,也就是用革命或大民主的方式。在歷史上,國民黨的精英被平民的紅色革命推翻,而新的共和國官僚精英,也曾經被文革的大民主推翻。而新的有黑社會性質的官僚資本買辦資本和民營資本,也曾經在重慶被薄熙來的唱紅打黑推翻。
所以,山人這裡強調的是,由於中國有悠久的平民主義的傳統,而這平民傳統是對抗精英的,所以,中國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發展,是否能過度到西方那樣的層級社會,分權社會,地方自治,還有三權分立,法制社會,山人有些擔心。也就是說,西化是否是中國的必然之路,這個很難說。中國人對富人和不平等的容忍度,要遠遠低於西方人。中國人的超級平等觀念,是與生俱來的,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彼可取而代之等等。
因此,中國的未來政治形態,可能還是一個兩級系統,而不是如西方那樣的多層系統,也就是開明的中央集權下的平民社會。中央集權是開明的,各級官員向平民開放,也接受平民的監督。在中央集權和平民之間,有一個資本階層,但這個資本階層,無論是民營資本或權貴資本階層,如同中國古代的中小地主一樣,是一個不是非常強勢的集團,也就是如西方那樣強勢的資本集團,而是弱一些的資本集團,至少在政治上比較弱。這個資本集團,不能完全操縱中央的威權,而還是要受中央威權的控制。也就是說,中國的總體社會結構,還是一個大的兩級系統,中央與平民,中間夾以弱一些的資本集團系統。而平民和資本系統中的人,也有資格進入到中央集權的官僚系統中去。一句話,中國現在的總體社會形態和政治形態,與中國古代的政治形態,沒有大的本質區別。
而一旦,中央威權系統與中間的資本集團系統合流,其結果就到了平民要造反的時候了。中國現在有這種合流的趨勢,也就是權貴資本與威權系統的合流,非常危險。中國的這個特點與西方不同,西方是官僚與資本結合得非常好的,官僚就是資本系統的代理人。但在中國不行。中國的中央集權系統一定要是天下黨,也就是既能代表資本集團的利益,也能代表平民的利益,而不能僅僅代表資本集團的利益,這是中國與西方最大的區別。
現在中國的精英們,包括那個柳傳志,都在拼命說中國不應該一人一票,因為這些人非常害怕,如果中國人有了一人一票,那麼,他們這些精英,就完了。因為中國的平民很可能要一人一票分他們的財產,尤其是有很多人的財產是黑來的,是帶血的。現在這些資本階層的人士,又認為平民是沒有知識教養和理性的人了,素質差了,又開始說中國不適合搞全民民主了。其實,中國的平民素質也沒有那麼的差,現在的民營企業養活了中國70%的勞工,如果沒有了民營企業,那這些人到哪裡吃飯去呢?中國的平民懂這一點,也不是如柳先生說的,一人一票,就是要分他們的財產。而在中國這個平民社會和平民意識非常強的社會,你若搞一部分人有選舉權,而其他人沒有,想學英美那樣的選舉權從上到下慢慢過渡的方式,這在現在的中國根本不可能,中國人的非貴族的平民思想,平等思想,會將一切的不平等踏得粉碎。
現在中國的精英與平民的對立非常嚴重,中國的總體氛圍很不安定,隨時能爆發大的事件。其原因,一個是政治精英的全面腐敗,另外就是政治精英與資本精英和知識精英的合流,也就是所謂官商學的鐵三角關係。而這個合流的精英階層,也將中國的平民社會和平民思想,說成是民粹主義,民族主義,文革主義,甚至是法西斯主義而加以撻伐,但這種貼標籤的方式,不是辦法。因此,如何解決中國的精英與平民的關係,是中國政改的一大難題。或許,加強分蛋糕,加強二次分配,給國民以改革的利益,是一個急切的好的選擇。而更急切的司法公正與陽光法案,則是面對政治精英的腐敗而言的最有效的利器。
總之,保持精英的利益與平民利益的平衡,是中國政改所要優先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