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中國當如何借鑑歐洲大陸福利制度之成敗利鈍

近年來，歐洲的主權債務危機波濤洶湧，正未有止期。貽患全球，怨聲豈止載道。而大家公認的債務危機的根源—過度的福利制度，也成了眾矢之的。

與此同時，中國的社會發展則進入了正要全面建立社會保障制度的關鍵時刻。從西方的福利制度吸取經驗教訓，則自然地成為當務之急。

本文擬先相對完整地陳述我在歐洲生活三十年親身經歷的福利制度，然後向國內的相應制度的建立提一些建言。

一、法國的福利制度概述

我一直居住在法國，以下所有具體陳述都以法國為藍本。

法國的福利體系基本分為五個部分：三大保險和兩類保障。三大保險是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和失業保險。兩類保障是最低生活保障和家庭保障。

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最息息相關的是醫療保險。這個保險分國家強制的和自願互助的兩個部分。國家強制的那個部分的分攤金，每一個就業的人都必須繳納。形式上是由老闆和員工共同負擔，實質上當然都是由資方一併上繳的。這個項目的分攤金要占到職工毛工資的13.5%左右。一個重要的事情是，就業職工們上繳的分攤金除了要保障他們自己的醫療費用之外，還要負擔所有其它因種種原因並沒有繳納分攤金的人的醫療費用。因為在法國，任何人的醫療費用如果自己付不出來，都由國家兜底。絕不會出現病人因付不出錢而被拒絕醫治的現象。這種待遇包括無證非法移民，也包括任何旅遊者。旅遊者會被要求購買醫療保險。但如因任何原因，醫療保險不能覆蓋費用（比如逾期），國家又會兜底。因此這方面的開支，在法國非常沉重。事實上，法國一定屬於全球醫療服務最好的國家之列。補充醫療保險則主要是負擔國家不能完全報銷的一部分中小病項的部分開支，以及病人要求的格外服務，比如入院住單間。還有尤其是國家報銷很少的鑲牙和配眼鏡業務。

其實比醫療保險開銷更多的是養老保險，這部分的強制攤款會占到員工毛工資的20%以上。然而，只有在繳納退休金攤款滿42.5年以後，你才能領到你的整個職業生涯中收入最好的25年的平均工資的一半的退休金。也就是說，你一旦退休，收入至少減半，通常還會減得更多。法國現在法定是62歲退休。但要到2018年才真正實施。其中最後兩年是被薩科齊費盡千辛萬苦才加上去。現在面臨被奧朗德逐步改回的風險。

然後是失業保險攤款占毛工資的6.4%。家庭補助5.4%。然後還有其它諸多小項。全部加在一起，簡而言之，老闆出1000，工人拿600，國家拿400。再加上商品增值稅、其它各項公司稅、居住稅、房地產稅、所得稅……全國統而言之，稅收加上福利攤款占到GDP的64%。至於富裕人口，當然會遠高於此，如此才可能補償那已經占到法國家庭總數一半左右的不繳納任何所得稅的人口所拉出的虧空。

先舉一個例子，法國規定個人收入在低於某一個數額的，其房租可以享受最高達30%的補貼。於是幾乎所有外國來的留學生都進入了補貼的序列。但是這些學生的家長從未為此繳納過攤款，這些學生畢業以後大部分也會離開法國。從來去兩個方向考察，我都覺得如此慷慨對繳納這項攤款的法國人不公。

再舉個具體的例子：我認識的一個貧窮家庭有八個孩子，先生一人工作，太太全職在家。先生的月工資1600歐元，太太領到的直接補助就有差不多1600歐元，房屋租金的減免和其它各項比如學校午餐的減免都還在外。人均不過300多歐元，生活自然十分地拮据。如果裁減福利，這樣的家庭就會陷入絕對的困境。但這種狀況，就是歷來的福利制度之所創。如果沒有多年來的高度福利，這種龐大的低收入家庭是不可能出現的。

再舉第三個例子：法國多年來苦於非法移民。其實這些非法移民，很大一部分是被法國的諸多福利待遇吸引而來。首先，你只要進入法國領土，就可以以任何名義（比如計劃生育）去申請政治避難。審查期間平均長達1-1.5年。在這個期間，你可以領到每月300歐元的生活補助。這個錢當然不夠，然後就給你發放一張所有醫療開支都100%免費的醫療卡，再給你發放一張只需四分之一價格的交通月票。為了擔心你怕連累房東不敢公布真實居住地址的難題，指定一些教會或紅十字會為你提供地址和通訊服務。每年你還可以到稅務局去領一張表來，填上你只有300歐元的月收入，還可以得到每年約600歐元的退稅。這退的是什麼稅？我思來想去，大概就只能是人人都得交的附加在所有商品上的增值稅了。到頭來，難民申請多半批不下來。這時，再給你提供一張免費機票，2000歐元歸國獎勵金外加可以免費帶三件23公斤行李的權利，恭送你歸國。

再舉第四個比較長的例子。真的是我們的一位曾經的鄰居的親戚，在鄉下的餐館裡打黑工，突然感到頭痛欲裂，完全無法工作。他感到是大難臨頭了。一位有經驗的人士告訴他：“這可是一個重要的機會。你直接去一家公立的大醫院，告訴他你沒有居留。”他去了以後，醫院自然留醫，住院，動手術，最後開顱取出一個拳頭大的良性腫瘤。其間國家所費，當以十萬歐元計。療養期間，給他辦了因病的合法居留，但無權做工。一年以後，他的身體痊癒，拿着低保覺得無聊，就去申請做工居留。官家告訴他，給他居留是因為他身患重病，現在既然病癒，居留權就可能取消了。我不知道下文如何，只知道那人至今仍然住在法國。

你如果沒有任何收入，法國發給你每月600多歐元的低保，一對夫婦則可以領900多。但如果一對未婚男女住在一起，則可以拿兩份600多。這份收入就已經可以維持兩個人起碼的過得去的生活。在這個生活水平上安之若素悠哉游哉的法國人可不在少數。

還有一件怪事。如果你終身從未工作，可以終身拿低保。但如果你工作過數年，那你到退休年齡後，就無權拿低保，而只能拿比低保低得多的退休金。這就是不工作比工作更划算的一個實例。

這裡申明，我舉這麼多負面的例子是為了證明法國的福利在許多方面過度。而不是證明福利沒有給人民帶來利益。

適度的社會福利當然對保障社會的和諧安定有極為明顯的正面作用。尤其是為為數極大的人民免除了各種意外尤其是最難以預計並防範的健康方面意外造成的生存風險。其它方面的可以預期的壓力也在國家的強力干預下大為減輕。

從遠了說起，這是從恩格斯晚期的最好學生德國的伯恩斯坦開始的第二國際和平長入社會主義的實踐成果。它與正統的被列寧第三國際繼承的馬克思主義又稱共產主義的最根本區別在於不要求共產即消滅私有制。而是改為站在資本家的收款機後面，把資方得到的經營利潤儘可能地拿走然後進行各種類型的按需分配。

這樣做的最大益處自然是沒有推翻經受認了無數民族無數時代歷史考驗唯一切實可行的私有財產制度。第二就是還沒有干預資方的具體經營環境，讓企業本身的經營保有了效率。

而這樣如果做得太過，則有如下幾個方面的不利之處。

首先是拿走大量的利潤使得企業嚴重喪失在國際市場上與其它沒有同樣沉重社福負擔的國家的競爭力。哪怕同樣是發達資本主義的英國和美國，就一直表現出比歐陸高福利國家更高的競爭力和遭遇困境時的恢復力。

從個人的角度，主要是讓人民減弱了危機意識和奮鬥精神。既然生老病死有依靠，那麼個人的家庭的儲蓄就顯得遠不是那麼重要，甚至家庭內部的互相扶助照顧的意義都大為削弱。社會陷入一種舒適的慵懶狀態。用另一個比喻就是這種過分的福利把發達國家的人民嬌養成了溫室里的花草，使他們喪失了與在風雨中長大的外部世界的花草競爭的能力。

還有第三方面的害處就是在國際競爭中產生一種磁吸效應，可惜吸來的不是各國的優秀人才而是老弱病殘。相應地，那些優秀的人才，不願意肩負這些重擔，則大量離開高福利國家，到英美模式的國家裡去闖天下。

第四個問題就是如果外面的野草鑽進溫室，它們會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祖傳精神，把那些世代在溫室中生長的嬌嫩的牡丹們擠兌得狼狽不堪，甚至丟盔卸甲。直到一、二代人以後，當初的野草的兒孫也被嬌養成牡丹一類以後，這種競爭力的差異才能削減。

而西方那一大堆鼓勵生育的措施我都認為有很多的副作用。最大的一項副作用就是逆向淘汰。因為只有貧窮的家庭對那個相當有限的多生育補助金有興趣。而靠那低標準的補助金，在缺乏文化的家庭中養育出的多子女，在嚴酷的就業市場競爭中怎麼可能不居劣勢。結果是他們就一代接一代地成為靠國家救濟維生的貧困世家。當然我也知道，如果沒有這些鼓勵生育的措施，歐洲現在還能勉強維持的生育平衡定會變成人口萎縮，其長期後果也極為可怖。這是歐洲老化文明面臨的又一個無解或難解之題。

二、對中國福利制度的建言

現在來談中國。中國不搞福利顯然不可行。這是人類社會發展富裕到一定程度後的必行之事。但是搞到什麼水準，以及具體的如何搞法，則還是有許多的選擇的。

個人覺得，最需防範的是那種個人無法抵禦的偶然的小概率的嚴重意外。比如突發重病，嚴重車禍，各類找得到找不到肇事者的兇案，火災水災地震還有各種先天的或後天的嚴重殘疾等。這些責任都應當由國家也就是說由全體人民一體一力全部承擔。大家都看得到，就是汶川那樣的大地震，死亡以十萬計，傷殘和財產損失似乎無以計數，其實作為一個現在不過初入小康的國家，承擔起來都毫不費力，因為這些情形畢竟還是概率小於萬分之一的偶然事件，其實產生的金額遠不及下面要說到的普通保險巨大。

關於普通的醫療保險，我提議四個原則：第一是基本保險要強迫普及。第二是大病開支一定要全部承擔。第三一定要有防範基本保險金就被浪費的政策。第四補充保險開放商業競爭。

基本保險強迫普及，才能覆蓋全體人民。攤款數額不能太高，但必須能保障前述所有大型嚴重意外造成的開支。這是人民安全的最基本保障。

鑑於西方福利被濫用的歷史經驗。必須對基本的大宗的保險的濫用想出適當的方法遏制。比如美國的Google公司為員工購買的私人保險的基本規定是這樣。每年800美金以下的醫療費用直接打入個人賬戶，如果沒有花或沒有花完則把餘額轉入下年，比如今年一分未花則下年可花1600元。800元以上直到3000元的醫療花費則必須自費。但3000元以上的醫療花費則全部報銷。這個設計即可保證投保人不會有任何沉重的醫療開支負擔，又可保證基本的醫療費用不會被浪費。

私營補充保險則只需在800元和3000元之間下工夫。可以訂立全部報銷的條件。其實這樣會連累國家負擔的基本保險，鼓勵投保人努力打破800元的第一天花板。也可以訂立比如配眼鏡、鑲牙的特別保險。第二天花板當然也可以有一些限制，比如用否進口藥，但最好不要訂金額上限，以體現生命無價的精神。比如進口藥，也可以讓私營保險公司承包。實踐一番後，在競爭中，就可以找到合理的中位價格。

我這裡舉的Google模式只是一個例子。具體怎麼弄當然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方案，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先試行。但那幾個原則都應當或必須照顧到。

關於失業保險的原則也應當是不可濫用。因為如果失業保險金額越高發放時間越長，失業員工積極尋找新工作的積極性就會越低，也會給繳納失業保險金的企業造成更重的負擔。

法國有一個及其糟糕的政策是子女無論多麼富裕，無需贍養長輩。這個政策有極大的副作用。因為老人需要的絕不僅僅是吃住條件和醫療服務。他們還需要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交流，需要與子女兒孫的天倫親情。我不能說西方的社會養老制度完全摧毀了世代親情，我只能說是它大大地削弱了這個人類世代繼承下來的重要感情。

2003年法國夏天酷暑。居然有數萬老人困死家中而無人去搶救。上從總統開始，中從正在度假的醫護人員，下到那些老人的子女，太多人不願意中斷假期回來照顧熱病的老人。最後，還有數百名熱死的老者，無人送葬，只能由政府代舉葬禮。這真是法蘭西民族與制度的恥辱。

中國的社會養老事業的確是必須發展，數十年來的一胎化政策也功效卓著。但我還認為，一胎化政策應當開始放鬆，以保住將來世代足夠的勞動人口，和對老人的贍養力量。千萬不可以把法律中“子女有義務贍養老人”的條款去掉，千萬要用多種手段鼓勵老人在子女家中養老。中國傳統的家庭養老模式只要認真完善，實在未必就比西方現在的社會養老差。

關於最低生活保障金我也有類似的想法。這筆錢只能相對慷慨地發放給真正喪失勞動能力的人。有勞動能力的人，你給他的可以不勞而獲的保障收入越高，他去通過勞動謀生的積極性就會越低。

西方的東西真的不是樣樣都可以學。比如家庭這一塊，不婚、不育、離婚、單親子女，性開放、未婚生育、乃至艾滋病、吸毒……總之這一系列害慘人類的壞東西都是西方人發明然後遺害世界。當然我不否認西方給人類帶來了科學與現代文明。

三、關於福利制度的一些一般思考

一個人，一批人都可以坐吃社會主義，但一個國家，一個社會則絕不可能仰賴福利制度而生存，更別提繁榮。古代的希臘城邦共和國、羅馬共和國，最後都是在過度民主、過度福利和經濟困難三重頑症下無法退卻修正而最後導致崩盤的。這些沉痛的歷史教訓萬不可忘記。

實在地說，任何社會制度都只能恰當地適合於一個既定的社會環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任何一類具體的社會制度。

德國以北的新教的日耳曼人的歐洲國家社會福利制度就運轉得相當良好。而法國的社會福利制度的運轉就已經弊端重重。南歐國家就一無例外，災難深重了。

為什麼會這樣？那我就得說，也許是氣候造成的。越是北方，天氣越是寒冷，人類就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更嚴酷的環境中正常生存。世代積累下來，至少在歐洲，就是越是居住北方的民族就越勤勉而且嚴謹。居住中間的法國人就以生活浪漫著稱於世，歐洲南部的燦爛陽光下的人民，就以喜好躺在沙灘上曬太陽而舉世聞名了。我解釋的這個原因真的可能是想當然爾。但這些民族性格的差異則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且根深蒂固，難以改易。

想想看，小小歐洲大陸，一種類似的模式都有三種不同的效果。同是發達國家，英美又是另一種模式。中國還是先學英美，搞一種輕鬆一點的福利模式吧。

其實最要緊的就是國家把那些個人實在扛不起來的大災大難都扛起來就行了。讓人民太過舒適，他們就會喪失鬥爭能力，就跟圈養的動物和溫室里的花草似的，舒適則舒適矣。但一旦動物園或溫室環境因任何原因無法維持，那些動物園裡的動物或溫室里的植物們一旦被迫放到野地里，就只剩下餓死或凍死旱死一條出路了。西方人現在的鬥爭，就是要保住他們的動物園或溫室，問題是這得要很多很多的錢。現在他們在問在動物園或溫室外面的風雨中奮鬥的野生動植物借錢維持。一旦這個錢借不到，會是什麼局面？不難想象吧？

“人人溫飽，處處均平”的確是一個十分高尚的理想。問題是現實的世界要嚴肅乃至嚴酷得多。當下西方的福利世界是除了已經失敗的共產主義實踐之外人類最接近這個理想的現實。但那裡已經暴露出如我所述掛一漏萬的無數弊端。最大的問題是這個體系實在是所費不貲，難以持續。中國人在進入福利時代之前，可要好好思考設計，在保障人民更多福祉的同時，萬不可重蹈歐洲過度福利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