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六 野櫻 大橋邊的河埠頭新開一家小吃店，名叫“水上人家”，生意好得不得了。 小店位於一大片老舊平房區的邊緣，屬於小城還未開發的區域，一邊靠 河，一邊緊鄰跨河大橋頂頭的橋基，對岸是小城新近開發的一大片商業 區。店面不大，裝潢極普通，甚至可以說簡單，可卻吸引了許多食客，有 旁邊平房區的居民，有過往行人，有對岸寫字樓里的小白領，商戶里的老 板客戶...... 清晨5點半，小店的廚房就蒸上了第一籠湯包，小月和其他四個員工開始了 一天的忙碌。這家小吃店的誕生經歷了七七八八許多的困難，資金，人 員，辦證，選址，租房，每一關都是磕磕絆絆，如果沒有小月一根筋似的 堅持，哪裡有現在的好日子。 早市的忙碌告一段落，小月伸展了一下腰身，來到門前的小院，這裡原是 房東堆雜物的地方，小月讓人重壘了臨河半人高的花磚院牆，砌了兩個花 壇，又運來一車鵝卵石子重鋪了地面，放上幾張塑料桌椅，儼然就是一個 河景小花園，花錢不多，卻令這幾間白牆黑瓦的老舊平房店面煥發出一種 懷舊又雅致的面貌，這是除了食物可口實惠以外，小店吸引人的又一個原 因。 這些日子雖然辛苦，可是顧小月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充實，看着小店的生 意蒸蒸日上，她滿懷着希望，“水上人家”只是一個開始，下一步的計劃 正在醞釀之中。 “阿婆，今天的湯包味道怎麼樣？湯汁夠多嗎？” 她微笑着問，向坐在一角的房東阿婆走過去。 “今天蠻好，比昨天的好。” 阿婆客氣着，喝一口蔥花蛋絲湯，有點心不在焉。 房東阿婆年逾七旬，女兒嫁去外地，難得回來，守着河埠頭老屋的小雜貨 店，賣些針頭線腦，香煙火柴，孤單單地過日子，直到小月租了她的房 子，日子才有了安心和快樂。除了每月穩定的房租收入，老太太再也不必 為雜貨店進貨出貨的事情煩心思，每天早晨坐在河岸邊，和即將啟航的貨 船老大聊幾句，享受小月提供的一頓免費早飯，日子過得倒也舒心。 可這幾日，老太太悶悶不樂地擔了心事，居委會的人為了拆遷的事來找過 她幾次了，說是市政府要征河邊這塊地，這一大片平房都要拆，那天來了 幾個人，前前後後地量了房子，說可以換套75平方的住宅房，要是換商業 店面就得自己再貼錢。老太太為這事吃不好，睡不着，着急上火了。 小月看着老人神情恍惚的樣子，知趣地不再打擾她，她也聽說了拆遷的 事，心中泛起一陣失望，生意勢頭正好，“水上人家”的名氣也越來越 響，原本打算積累一些資金，再做進一步的計劃，現在看來得另做打算 了。 唉，可惜了這個自己費盡心思打造的小店，她斜靠在院牆上，輕輕嘆了一 口氣，河水在清晨的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面塗上一層淡淡暖暖的橙 色。
一輛桑塔納轎車緩緩轉下橋基，停在河埠頭，拆遷辦主任柳天明帶着兩個
辦事員下車，向水上新村擁擠的平房走去。深咖啡色的夾克衫和暗色的西 褲遠遠望去黑乎乎混沌一片，令他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背不像先前那麼 挺拔，小腹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緊實，高大的身形有了發福的趨勢，他夾着 黑色的公文包，邊走邊環顧四周。這裡住的大多是以前蘇北跑船的過來的 船民，民風比較悍野，是拆遷辦最頭痛的一塊地方。 柳天明在拆遷辦的日子猶如神明關照，一路順風順水坐上了主任的位子， 他當然明白，除了自己的努力和天性與這份工作的契合以外，還少不了一 位重要人物的特殊關照。 “好好努力啊，小柳，你會有很好的前途。” 柳天明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隻厚實的男人一樣的手緊緊握着他 的感覺。這個小城如日中天的女人，其實不過是大隊婦女主任的出身，可 是卻有着許多仕途中人沒有的精明，魄力，和手段，有的人天生就是這塊 料，十年功夫，這個來自基層的婦女主任已經是小城握有一方重權的副市 長。 拆遷辦的工作關繫到城市開發建設的大規劃，是副市長密切關注支持的工 作，柳天明曾多次被叫到副市長辦公室匯報工作，幾次下來，在領導對他 們工作的重視關心之後，他竟然讀到了一些更隱晦曖昧的東西。 失婚男人柳天明當然能察覺到那雙通常深藏不露的肉里眼送過來的，是一 種什麼樣的信號，他先是惶恐不安了好一陣，之後，在那熾烈的目光下漸 漸融化。這個比他大將近十歲，其貌不揚的女人，有着其它女人沒有的強 烈氣場，柳天明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僅僅是那種男女之間生理上單純 地吸引，而是一種更複雜深層的欲望，柳天明不願去深究其中的緣由，他 更看重實際的收穫。 柳天明一個星期前剛剛搬進了新分配的房子，三室兩廳100多平方，對於 一個小小的拆遷辦主任，顯然是夠優厚的了，柳天明知道，許多雙嫉妒的 眼睛在盯着，可是，拆遷辦的工作風生水起可圈可點，是有目共睹的，再 加上副市長的特別關照，那些人也只能閉着嘴乾瞪眼。 河埠頭的第一家是生意興隆的小吃店，房東老太拿着優厚的租金，是幾次 都談不下來的釘子戶，柳天明盤算着對付她的策略。 “老師？是你嗎？” 一聲久違的熟悉的叫聲傳來，柳天明停住腳步，回身望去。 一張青春的燦爛的臉龐，橄欖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散發着珍珠一般的光暈， 柳天明迎着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小月，啊呀，好久不見，你怎麼在這裡？” “這家店是我的，老師，真巧啊，過來坐。”她興奮地快步走過來，親熱地 拉柳天明坐下。 “好啊，小丫頭有出息了！”柳天明坐定下來，環顧四周。 “小琴，兩杯綠茶。”小月向店裡招呼。 “你還記得我喜歡綠茶。”柳天明覺得早晨的太陽直照進了心裡，五臟六腑 都暖了起來。 “怎麼會忘呢，只是我這裡沒有龍井，只是普通的綠茶。”小月笑盈盈地打 量着他。 “小月，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裡？我找過你的。” “我們搬家了，是河對岸新建的小區，我和姐姐一同買的房子。我也找過你 的，可你的call機不通了。” “是啊，這段時間變化大啊！”柳天明感慨地說： “我也搬家了，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寫在這裡吧。” 小月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支圓珠筆，有點頑皮地伸出 手。 柳天明握住了她綿綿軟軟纖細的手，突然感到眼睛有點濕潤，他覺得有一 種纖柔的，百轉千回的情愫在胸口涌動，卻被另一些沉重的東西深深壓抑 着，他接過筆在她粉紅色的掌心寫下了一串號碼。 “主任，要不我們倆先去談，一會兒再向你匯報。” 遠遠站着的兩個手下走過來請示，柳天明猶豫了片刻： “這家難辦，還是一起去吧。” 他起身和小月告別： “小月啊，今天我還有事，先走了，我們找機會再聊，別玩消失啊，記住要 給我打電話。” 服務員小琴端着兩杯綠茶的托盤走過來，盯着柳天明的背影發怔。 “先放這兒吧，小琴，你怎麼啦？” “月姐，你認識他啊。” “是啊，他是我的老師，怎麼，你也認識他？” “是，噢，不是。” “怎麼回事？到底認不認識嘛。” “我不認識他，可是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他們叫他笑面虎，是拆遷辦的 頭，表面上笑眯眯客客氣氣的，殺起價來啊，那叫一個很，血淋嗒滴 的。” “別瞎講。” 小月打斷了她。 河面上悶悶的一聲汽笛聲，一溜拖船在突突突的馬達聲中遠去。小月看着 柳天明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處，覺得既熟悉又陌生，一絲莫名的惆悵 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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