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七 野櫻 袁靜父親的死訊在小城掀起了軒然大波,前些日子漸漸平息下來的流言因 為袁靜父親的死,又迅速地傳播發酵,一夜之間,梁如鵬和舒怡成了千夫 所指的姦夫淫婦。 梁如鵬正式搬出了家,暫住在酒店長包房裡。婚姻已經走到了反目為仇的 地步,離婚就是最終的結局,相信袁靜也已經做好了離婚的準備,現在之 所以還不願和他談,一來是滿腹哀怨還未驅散,不想讓他這麼快就獲得自 由,也為了獲得更大物質利益,現在除了錢,還有什麼是可以攥得住的 呢? 他對袁靜許諾了非常優厚的財產分配方案,把他們的自住房,兩處商業房 產,和家裡所有存款,都給了袁靜,在這場離婚風浪中,妻子失去得太多 了,金錢上的補償能減輕一點他的犯罪感。自己僅保留股票期貨市場裡正 在運轉的資金。 錢是可以再賺的,不過為了他和舒怡的未來,他還得加把勁。他相信妻子 最終會妥協,錢不是萬能的,但它強大的能量是誰都無法否認的,他在耐 心等待着它發揮能量。 這段時間他每天除了股票期貨,就是舒怡,兩人的處境都很艱難,各方壓 力讓他們幾乎窒息,也許是因為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兩顆孤獨的心需要 互相取暖,舒怡漸漸的不再那麼躲着他,他們越走越近。梁如鵬幾乎每天 接送舒怡,無微不至地關心她的飲食起居,千方百計地讓她開心,周末常 邀請她到上海昂貴的酒吧夜總會喝酒看表演,去美食街品嘗南北美食,請 了一大幫喜歡唱歌的朋友,整晚地包下卡拉ok唱歌,呼朋喚友在酒店包房 打牌,這是梁如鵬疏散壓力的一貫方式。 一開始舒怡還總拒絕,但架不住梁如鵬的軟磨硬泡。這是一絲新鮮的空 氣,是她孤寂沉重生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舒怡就這樣任梁如鵬一點點地 侵入了她的生活。 世界本無定相,對不同的人呈現不同的面貌。梁如鵬和舒怡生活的世界是 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景,和舒怡朝九晚五,採訪,寫稿,泡機房演播室的生 活相比,梁如鵬的生活無疑更加色彩斑斕。 九十年代中期的小城是膨脹和躁動的,梁如鵬的世界是一個光怪陸離的萬 花筒,朋友中有身家幾千萬的股票期貨大戶,迅速致富的鄉鎮企業老闆, 最早發家的私營公司老總,整天東跑西顛連辦公室都沒有的皮包公司董事 長,有出租車司機,酒店小姐,職業賭徒,老闆們的專職情婦,跟班...... A君,早年曾因黑社會聚眾鬥毆入獄,現在經營着絲綢禮品專賣的大生意, 他身板健碩,推着板刷頭,目光沉着穩健威嚴,像黑社會大哥一樣管理着 他的生意和眾多手下隨從。 B君,白面三角眼,他的父親是小城權勢顯赫的市委副書記,藉助父蔭他幾 乎隨心所欲地變換身份:某公司的顧問,某鄉鎮企業的廠長,某夜總會的 老闆,某高檔餐館董事長,甚至花了一筆錢,在上海某大學吃喝玩樂了兩 個月後,光榮地取得了這所名牌大學正兒八經的碩士學位。 C女士燙着爆炸頭,長着一對誇張的大腮幫子,她的通天本領是能從銀行貸 到錢,這個女人天生的豪情萬丈,酒桌上有令男人氣餒的酒量,麻將桌上 有男人都比不過的魄力。 D小姐操着一口嗲嗲的上海話,穿着時尚優雅有品位,大方得體,進退有 度,沒有職業卻有廣泛的人脈,上至市委市政府,下至放高利貸收保護費 的,黑白通吃,過着有房有車,名牌加身的生活。 E小姐是小城身價最高的座台小姐,身材姣好,皮膚白皙,五官並不標誌但 有令人過目難忘的艷麗,有一個正在坐牢的丈夫和三歲的兒子。 ...... 這是一個舒怡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通行的是不一樣的規則: 黑社會沒有什麼可怕的,只要講義氣,懂規矩,恩怨分明賞罰公平就是受 人尊敬的大哥;情婦沒那麼可恥,只要知道限度,利益分明,進退有度就是 好情婦;賭徒沒那麼可鄙,只要在賭桌上守規矩,講賭品就是受人歡迎的 好牌友;妓女沒那麼骯髒,只要不坑不騙明碼標價,信守行業規則就是好妓 女,夜總會的寵兒。 梁如鵬是不設限的,這和舒怡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她一時有些 手足無措,她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小心翼翼地嘗試同他們交往,每當他 們用那種獨特的方式高談闊論,嬉笑怒罵,打情罵俏時,她總是安靜地呆 在角落裡,渾身不自在。她像梁如鵬帶去的一個瓷娃娃,供在牆角邊的架 子上。 “哎,你們講話斯文點,給我們小梁一點面子,別嚇壞了他那隻寶貝。” A君拍出一張牌,向舒怡坐的屋角努了一下嘴,教訓着旁邊兩個小兄弟。 “今天大哥手緊啊,一張牌都不放,再這樣下去,我那家破廠就要歸你 了。”B君伸手摸牌,用大拇指捻了一下牌面: “霉氣,又是一張白板。” “你有什麼可擔心的,輸掉一家破廠,你家老頭子還會給你弄點新鮮花樣玩 的。”C女士鼓了一下腮幫子,頭上的髮捲顫動着,緩緩吐出一口煙: “哈哈,自摸!獨吊一張紅中。” 舒怡覺得很新奇,這裡的空氣完全顛覆了她一貫以來的思維狀態,他們怎 麼可以這樣不做正事整天整夜地玩,餐餐飲酒,夜夜聲蕭,仿佛人生的全 部目的就是吃喝玩樂? 舒怡覺得這樣的生活充滿着犯罪感,她有時問自己,她屬於這兒嗎?這種 狀態是自己想要的嗎? 當然不是! 她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可是現在她又能去哪兒呢?舞台觀眾鮮花都已離她 而去,每天面對的是布滿灰塵的鐵架子,一疊疊沉重的磁帶和前後左右鄙 視輕蔑的眼光,舒怡已經不再是那個眾星捧月萬人仰目的主持人了,現在 的她不過是一個被人茶餘飯後消遣的角色,一個被打上道德敗壞標籤女 人,還想往正經場子裡混! 舒怡覺得自己像大海中的一葉孤舟,一個浪頭打來,滴溜溜地打旋,失了 方向,未來會如何?誰能預測呢?隨着浪頭漂吧。 醉生夢死是最好的麻醉劑,既然前程惡險未卜,就在黑暗中給自己找點兒 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