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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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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園第九十一期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聊園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第九十一期(電子版號:ly9712b)

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 <<聊園>>編輯部

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祝大家節日快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平從政記                            何劍

東北農場記事()    ---嫩江清隊       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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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

 

十二月十二日到十四日在Houston,Texas舉行了全美中文學校第二屆年會。王建軍,沈小平,何劍作為上屆協會主要領導成員以正式代表的身份參加了會議。會議結果,沈小平當選為本屆全美中文學校協會副會長,王建軍為名譽會長。這是我們俄州現代中文學校的驕傲。

 

本屆年會國內各界極為重視,國務院僑辦,教委,新華社,人民日報以及有關大學均派出了高層代表團參加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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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散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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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從政記    何劍   199711

 

看了這個題目,不用說別人,連我自己都替我自己捏着一把汗。在中國,偉人的傳記是政治,而非文學。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咱又缺乏那個層次的生活,想寫也是力不從心。好在中國叫小平的不止一個,揀着我所熟悉的寫一寫,權作我的哥倫布人物系列之二。

哪位大概要問了,怎麼忽然心血來潮,一篇篇的寫起傳記來了?記得哪位作者說過,女人是一道道的風景。男人又何嘗不是一道道的風景。人生旅途多寂寞,尤其是上了國際列車,路遙遙兮歸無期,沿途有風景可看,自為人生旅途增加色彩。順便說一下,我筆下選擇人物,歷來不分男女,唯一原則,以不引起法律糾紛為準。

 

言歸正傳。說起本篇要寫的沈小平,在哥倫布市可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在本地的華人,尤其是從大陸來的華人中提起,大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沈小平之有名,決不是因為他名字中在中國現代史上舉足輕重的“小平”二字,而是他近幾年來在海外的“現行”活動使然。

 

一。“最不象上海人的上海人”

 

沈小平,男,195111月生於上海(又是一位上海同志)。我們這兒有一位上海女同志,就是上一任美中科協邵會長的太太李東,曾在一篇上海人聊上海人的文章中透露過,說外地人對上海人最好的讚美就是一句“你不象上海人”。要是真拿這句話作為一條標準來衡量,那沈小平可以說是最不象上海人的上海人。除了還會說幾句上海話以外,上海男人精打細算,疼老婆顧家,膽小怕事的優點缺點一概皆無。倒是平添了不少東北漢子講吃講喝講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豪爽之氣。據他自己講,大概是與有一個地道的東北太太,以及在東北插隊、生活、學習和工作了十六年的經歷分不開的。

 

說起沈小平的講義氣,有幾件事一直令我們這些正宗北方人頗感慚愧。那年有一位從南京來的大陸留學生因不適應美國的學習環境,加上和太太吵了一架,一時想不開,自己上吊自殺了,又沒有馬上死,成了神智不清的植物人。這種事在美國雖然不是司空見慣,也是屢見不鮮了。大家都忙,都有壓力,自己是否自殺,何時自殺也在未定之數,哪兒還有餘力去多管這些閒事。事情傳到沈小平耳朵里,他就大包大攬下來,從探護,翻譯,到聯繫國內家屬來美,最後安排開追悼會,召集捐款等,一管到底。非親非故,只為了“同胞”二字。為此,中國駐紐約總領館還專門發電給他表示感謝。又有一次,一個大陸十四歲男孩,乃孤兒加寡母之單親家庭,在和一群美國孩子吵架時,被幾人毆打致死,兇手亦逃之夭夭,剩下他母親一人,哭得死去活來,痛不欲生。又是沈小平出頭,找新聞媒體採訪事件真相,為她募捐,張羅開追思會,與紐約總領館聯繫等。這位母親臨離開哥倫布時說,僅僅因為有了這麼多同胞朋友的關心和支持,才體會到人間的溫暖,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今年七月,沈小平應台灣文教界有關方面邀請去參加一個學術討論會。會議期間一位大陸學者因在聯誼活動中,即興唱了一首毛澤東詩詞沁園春-雪,而被一個蒙獨分子衝上去打了幾巴掌。當時主辦單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不出面制止解決,而其餘眾多大陸學者均是敢怒而不敢言(身在台灣,人員繁雜,誰知事情會如何演變)。沈小平又一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冒着被打成“共產黨特務”和遭人暗算的危險,挺身而出,聯合其他幾位有正義感的大陸學者,有理有利有節地和打人的蒙獨分子鬥了幾個回合,終於迫使他在公開場合賠禮道歉,為被打者,也為大陸學者討回了公道和正義。

 

二。“坐直升飛機上來的會長”

 

沈小平是六八屆初中畢業,曾在中國吉林插隊落戶,後考入白求恩醫科大學。拿到碩士學位後,分回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任內科主治醫師。1988年赴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留學。完成博士後研究工作後任職於該校醫學中心腎臟實驗室,並擔任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資助的IGA腎炎研究計劃協調人,在專業領域多有著述。可惜我們和沈小平同志相識太晚,未能親眼目睹小平同志如何身穿白大褂,本着救死扶傷的精神,在吉林和上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偶有身體不適,聯想起生老病死之煩惱,諮詢於他時,他總是循循善誘地規勸:“人都有一死,趁着現在還行,吃好喝好玩好,干點自己高興的事,死了也就無遺憾了”。對沈小平行醫的事跡了解不多,雖曾道聽途說不少“動人事跡”,終因不是親眼所見,不好亂講。但對他“從政”的事跡可說是瞭如指掌。說句不客氣的話,沈小平這匹千里馬還是我這個伯樂發現的呢。1994年,大伙兒抬舉,推選我擔任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簡稱美中科協)的會長。那時的美中科協,規模和聲勢遠不如現在,也就幾十個人,十七、八條槍。我這個人,時常給人以假象,用先生王立國的話說,叫外強中乾。看着好象挺外向,骨子裡最是賢妻良母。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接班人。又是那句話,大夥都忙,誰有閒功夫幹這光出力,不掙錢,又不討好的社會工作。就有想干的,還真未必幹得了。大大小小,也是一方諸侯,手裡沒有金剛鑽,還真攬不了這個瓷器活兒。

 

那年春節,哥倫布有史以來第一次舉辦大陸、台、港三方十幾個華人組織聯合籌辦的春節聯歡晚會。三千多人的規模,人員複雜不說,加上久未溝通,又有人混水摸魚,一個春節籌備委員會,搞得象個聯合國安理會。會議不斷,鬥爭不斷,常常半夜三更被電話吵醒,把我這個大會共同主席(另一位是台灣同胞)煩得是上不去,下不來,吊在那兒欲罷不能。虧了有一幫兄弟姐妹鼎力相助(怕掛一漏萬,就不提名道姓了),才挺了下來。大會圓滿成功,論功行賞,沈小平功不可沒。事實上,沈小平的海外從政經歷,就是從那次籌備春節晚會,臨危受命開始,而嶄露崢嶸,一發不可收拾的。

 

剛加入協會不久的沈小平當時主動承擔了節目總策劃的職務,這個職務責任重大,又千頭萬緒,弄不好得罪人不說,演出就要砸鍋。開始因為不大了解,我還有些不放心。幾件事干下來。我已自嘆不如了。以後凡有電話來干擾,我一句話就給打發到沈小平那邊兒去了。沈小平也不負使命,專業的,業餘的,有名的無名的,老的少的,總共拉了二十幾個節目,幾百號人,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最大的特點是有主意又敢負責任。還善於團結周圍一班人,充分發揮大家的積極性。這在海外更加難能可貴。總而言之,沈小平在工作中表現出來的南北結合的上海人的精明能幹加北方人的大膽果斷,使我在挑選接班人時,把他當成了第一人選。

 

1995年,入會僅數月的沈小平,在好幾位“創會元老”尚未“執政”的情況下,當選為第三任會長,被人開玩笑說是“坐直升飛機上來的”。在他的帶領下,美中科協更加蒸蒸日上,越辦越火。在他任期內,光大的演出活動,諸如中國藝術團,南京小紅花藝術團和中國民族舞蹈團的演出等等就搞了好幾場。他本人則繼95年後,又擔任了9697年餓州華人春節聯歡晚會的總策劃。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沈小平本人的藝術細胞似乎並未超過平均水平,何以如此熱衷於美中之間的文化交流活動,而又次次都搞得那樣出色?據他本人講,“雖吹拉彈唱樣樣不會,但欣賞水平極高,會看門道”。可見當年右派們攻擊社會主義攻擊黨時,說“外行不能領導內行”是說錯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甭管你干哪一行,只要願意且有興趣,幹不了這一行卻可以領導這一行。

 

三。“在中文學校一步一個台階”

 

沈小平不僅熱衷於美中文化交流活動,而且積極參與了北美地區中文學校的籌建。在這個領域裡,他可沒象在美中科協那麼幸運,有前任會長的慧眼識人,破格提拔,而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的走上來的。建校幾年來,他先後擔任過俄州現代中文學校的家長委員會主任,副校長,校長,直到現在的董事長。他為俄州現代中文學校花的心血,連十幾歲的女兒也看得清清楚楚。女兒沈娜在中文學校開學時對他講:“爸爸,我知道中文學校是partofyourlife。我是為你才去中文學校的”。

 

1995年十月,全美中文學校協會首屆年會在哥倫布召開,沈小平為會議籌備組主意負責人之一,為年會的成功召開,立下了汗馬功勞。會後被任命為協會總幹事。上任伊始,適逢中國南京小紅花藝術團要來美演出,原邀請單位僅能在紐約安排演出兩場就沒有了下文,眼瞧着策劃了大半年的演出就要泡湯,,血本無歸時,求助於各方神仙,得病亂投醫,一個電話打到沈小平家中,邀請給予大力協助。他一聽到這一情況立即渾身來了勁,立刻找王建軍會長等人商量後就決定接手次事。在短短幾周的時間裡,他就聯繫,協調和落實了小紅花藝術團在美國中西部和部分東部地區八城市的十一場演出。在各承辦學校及社團的協作努力下,小紅花的旋風颳遍了全美,中外新聞媒體好評如潮。承辦的各單位也都在經濟上略有盈餘,大伙兒皆大歡喜。各承辦學校的負責人和骨幹在演出過程中克服了重重困難,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時間和精力。而作為此次巡迴演出總策劃人的全美中文學校協會總幹事沈小平,這位醫學博士更是勞苦功高,從開始策劃到最後一個城市演出結束歷時四個月,廢寢忘食不說,連人都瘦了好幾磅。好在功夫沒有白費,這次橫掃美國東西海岸的巡迴演出活動,把全美中文學校協會的知名度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在沈小平擔任全美中文學校協會總幹事期間,他曾先後二次協助聯繫並參與了全美中文學校協會歸國代表團,訪問考察了北京各有關部委以及上海,廣州,深圳,南京,哈爾濱,齊齊哈爾等地,不但向國內人民廣泛宣傳介紹了海外新移民中文教育的新動向,新趨勢,也開展了不少交流項目。特別值得一提的,一是為目前在北美廣泛發行並深獲好評的這套由廣州暨南大學主編的北美地區新編海外中文教材,和協會會長王建軍一起,上北京,下廣州,北赴底特律,西去芝加哥,協助編寫人員,幾經周折,幾易其稿,終於如期出版,為北美華人第二代學中文的千秋大事做了一件大好事。

 

再就是成功地邀請並組織了上海市市西中學四位教師訪美講課,為中國首次正式派出中學教師專家組赴美國的中文學校授課開了先例。另外,如協助聯繫組織全美中文學校協會慶回歸代表團赴香港送交萬人簽名冊及巨幅五星紅旗,以表達海外赤子對香港回歸祖國的欣慰和祝福;聯絡並安排著名電視節目主持人楊瀾一行拍攝專輯<<楊瀾視線--海外希望工程>>;為人民日報海外版,新民晚報,美國僑報等提供通訊員及有關海外中文教育及美中科技、文化交流的報導,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四。”最遺憾錢不夠花;最高興干不掙錢的活兒“

 

凡在海外幹過社會工作的同胞全知道,上述這些事情,哪一件也是說說容易,幹起來難。難怪沈太太陶松逢人就埋怨說,沈小平幹家務活兒象條蟲,干起不掙錢的社會工作來象條龍。特別是每個星期天下午去中文學校,就象打足了興奮劑一樣。若問沈小平本人心裡作何感想,他在當選為俄州現代中文學校董事長的就職儀式上有兩句話大概可以概括:”我幹這些社會工作不圖別的,圖也沒有,只圖四個字,干着高興!“

 

依筆者看來,混日子能混到這個份兒上,干自己高興的事兒,哪怕parttime也算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自由王國的境界。問君能有幾多愁?沈小平坦言最大的遺憾是經濟基礎還不夠雄厚,夫婦倆白天還得去上班養家糊口,只能在晚間和周末幹這些社會工作,因此還得不到徹底的自由。人活一輩子,總會留下遺憾,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知足方能常樂。勸君更進一杯酒,北美大地多故人。說不定哪位哪天發達了,捐一筆巨款過來,不就可以徹底放下肩上的擔子,專幹些不賺錢只高興的勾當?當然這還得靠機遇。

 

沈小平自1994年嶄露頭角,進入北美新僑政界,憑着自己的精力能力和奉獻精神,過五關斬六將,一路竄升,到目前為止,已身兼全美中文學校協會總幹事,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執行長,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董事長,俄亥俄州立大學中美文化交流協會總顧問等職。名字後的頭銜,足可比美他那些在中共中央政治局裡供職的上海老鄉。衷心祝願小平同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活得高興,活得瀟灑,活出人生的真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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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旅途】

東北農場記事()    ---嫩江清隊        老王

 

清隊就是清理階級隊伍。清理就是摘落清楚,分門別類,這是啥,那是啥,如商店清倉點貨一般,清理完了,一目了然。所以清隊的目的就是分清敵我,明確主力,團結多數,共同對敵。倒也不是從肉體上消滅那些階級敵人,而是把資產階級,修正主義的東西,資產階級思想搞臭,讓它們沒有市場,通過鬥爭,打擊了敵人,教育了人民,推動無產階級革命向前迅猛發展。我們的清隊是在69年春季進行的。

 

學生里還是有些出身好的,象我們排副就是出身老貧農。另,北農大有一批出身好,根紅苗壯的。這些人,也不能說就如當兵的那樣思想好,立場堅定。畢竟受了好幾年修正主義教育,哪能不受影響呢?在修正主義大學裡那個大染缸里,你再出身好,也被薰染得渾身封資修的臭氣。所以,鬥私批修斷不可少。當然這批人過關容易,一篇長長的思想總結,思想匯報,狠狠地批判靈魂深處的非無產階級的各種固定的或是一閃一閃的念頭,深刻地總結農場幾個月的鍛煉體會,認識到接受工農兵再教育的必要性,從而堅定無產階級立場,勇敢地捍衛毛澤東思想。大家心裡都明白,最早一批過關的都是主力。非主力們都小心翼翼地“幫助”主力們,提問題,幫助分析,分寸都拿捏得十分得體,或者,根本就沒問題,再不,就開成評功擺好會,說你好,總沒意見吧,誰不愛聽好聽的?閻王爺一是不打送禮的,二是喜歡拍馬屁的。

 

第二撥兒是屬於可主力可不主力的,視思想改造情況而定。我就是一個。

 

我從小填履歷表在出身一欄上總是填“貧農”,這是我爸告訴我的,雖然我爸是國家技術兼行政幹部。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確,我家怎麼個貧農法兒。報上,小說里的貧農都是饑寒交迫,家裡一貧如洗,吃了上頓沒下頓,還挨地主打受國民黨氣。我們家的情況我是真不了解。當然飲食水平肯定是不高了,要不我怎麼這麼瘦呢。問題是聽說我家有一掛大車,馬拉的車,由我大爺所有。40年代,50年代誰家有一掛大車,無異於80年代,90年代有輛卡車。有這樣的貧農?你家要是有輛北京牌小卡車,再說我家窮啊,沒人信,知道你是哭窮不露富怕人家綁架你們家孩子。我這出身問題也就出在這掛大車上了。

 

關於這掛大車,我有印象,很小的時候,我和我哥在老家跟着我媽,我爸一人在外當差掙錢。我們那是個典型的農村大院兒,一家四代都住在一起。我老太太(我父親的奶奶)90歲了還挺硬朗的。我爺爺那輩兒哥兒倆,我爺爺老大,膝下有我爸這輩兒哥兒仨姐兒四個,其中女的兩個大的嫁出去了,其餘的都住在這個院子裡。院子裡除了人住的房子外還有個馬棚,大車卸在外院,騾子馬拉到里院兒馬棚里。也鬧不清楚,我大爺是這掛大車的所有者呢,還是他只有使用權,沒有買賣權。反正我大爺一輩子的正式工作就是馬車司機。趕大車的活計比在土裡刨食兒還是“高級”,在那年月里是受人尊重招人羨慕的。我大爺除了趕大車外還肩負着照顧我們母子三人的重任,那是他做哥哥的義不容辭的義務。因為是至親,所以從沒有說有什麼顧忌,打起我哥哥來比打他自己的孩子要認真得多,下力得多。我大媽也從來不藏奸耍滑,每次做飯都是公開地把白菜心兒自個兒吃了,把好的往她孩子碗裡盛,不講究客氣,一點不外道。有時候也注意影響,比如說比較高檔的食品,象螃蟹呀,蝦呀什麼的,我大爺都是很注意,大車進門前就先放在帽子裡,頂在頭上,不讓別人家知道,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爭議。偶爾注意得不夠,比如鞭子掉在地上了一貓腰,啪喳,螃蟹連着帽子暴露在大家面前,使得本來可以舒舒服服地悄悄地關起門來解決的問題,只好臉皮一抹,顧不上影響地公開地硬解決了,如果有意見也只好“愛怎麼着就怎麼着”了。在我爸接我們到北京之前,我們娘兒仨的生活是靠我媽給人家打毛衣,洗衣,掙點零用錢。我爸每月都按時寄錢回家,不過沒必要經過我們的手,一來我們也不知道咋花,二來也不會攢,就直接分為二部分,一部分到了我爺爺手裡,另一部分就到了我大爺手裡算是我們交的房租和飯錢。要按社會地位和實際生活水平來定,我們這個小家倒是地道的“貧農”,假如不在乎挨誰的打受誰的氣的話。

 

因為沒有分家,那掛大車就總是掛在我家的出身後面,這事終於在清隊中給我找來了大麻煩。也不怪人家懷疑,我年輕的時候長得細皮嫩肉的還挺白,不象有了把年紀以後沒人疼沒人戴敬的模樣。那時候,人家兵們就說,這哪兒有貧下中農後代的樣子啊?貧下中農後代什麼樣兒,我不生疏。小時候上學,小學、中學都在北京海淀區萬泉莊,農民家的孩子都是小黑棉襖不怕髒,鼻涕拉瞎流過江,袖子一抹真方便,天長日久不怕槍。倍兒結實,油光亮,油光亮的。沒襯衣,光板小棉襖,要襯衣幹嗎?還得洗,沒用。下邊兒是免檔褲紅腰帶,不怕拉稀解得快,一雙手工圓頭棉鞋那是有氣派。農民的孩子有個特點,就是身體結實,臉蛋黑里透紅,腮幫子上二團健康紅,號稱紅二團。光這點我就比不了。小臉兒煞白,病怏怏的,哪有一點貧下中農後代的影子?人家這兒置疑了,怎麼辦?於是我就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往家寫,問我爸,到底我家出身是什麼,是不是有什麼隱瞞了共產黨,是不是有什麼欺騙了毛主席?信寫的多了,我爸就毛了。後來告訴我,以為我讓人家給關押了起來從監獄裡寫的信呢。我爸拿着一大疊子信,如熱鍋上的螞蟻轉磨磨。沒辦法就從北京跑到我們老家唐山去找公安部門開證明,街道委員會開證明,緊撒麻溜地給我寄到農場。估計與此同時,公家也派人到了北京和我老家的公家去調查了,結果呢,一切都鬧明白了,我家出身自土改那時候就板上釘釘地鐵證如山地定為貧農。有了公家的證明,至於一掛大車是咋回事就不重要了。所以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家我大爺這老貧農有掛大馬車。

 

過了關就可以成為革命動力了。等大部分人都過了關,就開始了真正的嚴峻的階級鬥爭了。目標其實早已定好,隻身時機未到,時機一到,火藥味兒就濃了起來。

 

另一個軍農連主要由外語專業學生組成,有個學生英語特別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全校公認的第一號選手。這一號在校期間就能直接當場同步口譯。文化革命中顯出了其才能,領外國友人看大字報,當場一行一行地念大字報,看的是中文,說出來的是英文,一點兒不帶走樣兒的。一號的水平把二號們拉出去好遠,水平高出一大塊。聽說,持二號水平的不止十個二十個,多了去了。一號還有一樣絕的,籃球裁判吹得特棒,要是正經評級的話,可達一級以上。

 

搞階級鬥爭沒有對立面兒怎麼行?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你一個軍農連百十號人,沒有右派?俗話說,人上一百,千奇百怪。沒右派,不可能。連佛教名山九華山五七年還分配了一個右派名額呢。後來這個名額給了書念得最多的一個戴眼鏡的和尚。那麼現在,這目標就落到了一號身上。你想,領外國人看大字報,說話都用洋文,老百姓聽不懂。在階級鬥爭白熱化的時刻和外國人鬼混在一起,你免不了說點中國的壞話吧,你說的肯定有外國人原來不知道的吧?那就是情報。你向外國人提供情報,那是什麼問題?那叫裡通外國。這問題實在太嚴重。你能說得清楚嗎?你哪年哪月哪天哪時哪分在什麼地方,說了什麼?給你放寬點時限,就說從晚上11點到早晨8點給你9個小時的睡覺時間,別的時間都說清楚吧,看有沒有我們不掌握的。。。,其實我們也都清楚,主要是自我革命,主動比被動強,坦白比頑抗強,交代比矇混過關強。

 

我就很慶幸文化革命中沒趕上被隔離審查那一撥兒。讓我交代某年某月還某日,甚至某時某分都和誰說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要我命也想不起來。可不交代又不行,若是有個時空的空白區,嫌疑就更大了。大學同班同學的父親在解放前為了找工作,說大了三歲,結果文化革命中說什麼這三年也找不回來,唯有一死以報眾老鄉親的栽培。那時候都要求黑幫們或是反革命們記憶力百分之百的好。據研究人的大腦細胞不會再生,都往死了去,而且數目很驚人。只有一個辦法記住以前的事,就是反覆回憶,否則記某件事的細胞一死,得,啥都沒了,再讓你說,哪兒說得上來?我舅舅在南京鐵路醫院當過副院長,文化革命中給關到地下室,讓交代參加國民黨的歷史。我舅舅實在記不起來什麼時候還參加過國民黨,就說我沒參加過國民黨。沒參加?打!打完就參加了。既然參加了國民黨,一定有黨證,黨證什麼色兒?紅的。胡說,國民黨的黨證怎麼能是紅的?打!打完了就變成黑的了。既然入了黨,有了黨證,就一定有介紹人,這一牽就也許能牽出個國民黨特務網,說,誰是介紹人?我舅舅說,沒介紹人。沒介紹人?入黨都得有介紹人。沒介紹人,打!打着打着,我舅舅就記起了外甥我的名字,招了,說介紹人是王某某。好,白紙黑字,我舅舅鐵證如山地於解放前某年某月某日由還未出生的我介紹入了國民黨,拿到了一本黑色的國民黨黨證。

 

我們農場的一號雖然英文特別出色地好,可記性是有選擇性的,老先生總覺得自己的記憶力不那麼全面的好,還沒真正地斗到頭上,自己先自慚形穢,沒有信心記起又多又遠的細節,為避免當眾出醜,嗨,罷了,悄悄地爬到三、四十米高的大煙囪上,從裡面往下一跳,害的我們全場找了好久才從灰里扒出他來。

 

那兒剛死個人,我們連一個書呆子又跑了。這書呆子據說是復旦大學高材生,就是不諳人事,和誰也沒話,思想方法與眾不同。大家這兒使勁地批判資產階級呢,他楞說他爸的四條大船是省吃儉用掙出來的;人家這兒直說資本主義是人剝削人呢,他卻說他爸當老闆很辛苦。這麼個頑固不化的傢伙可把大家氣樂了,捉摸着逮着這清隊的機會好好整整他,也開開心。再說了,這傢伙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讓人瞧見他就不煩別人。平時幾個小子拿話擠兌他,就象是放風一樣,讓他覺得他要成為靶子了,目的就是嚇他一嚇。不想他一緊張,就在一個月不明,星也稀的夜晚不見了。大晚上的,整連的人對嫩江縣城進行了地毯式搜索,在大草甸子上找他。大家一邊兒找一邊兒罵,用話把這小子給千刀萬剮了。

 

這書呆子的事跡說起來也真不少。在場裡他睡炕頭兒。有天夜裡睡夢中大家聞到糊味兒,打開手電一看,這小子正站在炕上抖落被子呢,被子中間一個大窟窿,有煙也有火,越抖落越旺。副連長一看,過來搶下來往地上一扔,舀了瓢涼水潑上去。這書呆子大叫一聲,別!如足球大門般撲上去,也晚了一步,火滅了。書呆子摸着水淋淋的被子,說,你看,都濕了。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你想把我們都燒死啊?他也不理。第二天連里補助了他半斤棉花票,一尺布票,買了來,自己把洞補了起來。農場再分配以後他分到林南縣水運局,人家問他,那什麼工作你行不行?他說,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研究一下。人家說,算了,甭研究了,你去收船票吧。他站在上船的收票處,一、一收票。一位手裡捏着二張票來說,一會兒有個人來,他的票在我這兒,我先上去,等他來了,說他的票在姓張的手裡,你就讓他上去。書呆子說,不行。那位說,不行就算了,那我先上去了。書呆子手一攔,說,不行。那人楞了,怎麼不行?書呆子說,一張票一個人,二張票不能上。

 

咱再說夜尋書呆子的事。一個連的人在大曠野里散了大半夜的步,耽誤了睡覺影響了休息,眼看着仍然沒有戰果。還是副連長當機立斷,隻身跳上了南下的火車,從嫩江到了齊齊哈爾,就在書呆子剛要上進關的火車的那一瞬間,把書呆子找着了。

 

書呆子回來了,出乎我們意料的,連里要求我們歡迎書呆子,雖然大伙兒不樂意也別無選擇。以後倒是說話小心了不少,怕這小子一嚇又嚇跑了。後來才知道,書呆子不是我們連的重點戶兒,大光才是。每個人都寫總結,鬥私批修,每人都寫個七張八張紙,有的十幾張紙,大光卻是二張紙,字還是大號的。輪到他過關就卡了殼。在沒有大光參加的會上,副連長鄭重地跟大家說了大光牴觸運動的行為,是很嚴重的。看樣子大光真的要倒點霉了。我和大光一直是挨着睡的,學習討論時也坐在一起。我用筆在紙上寫了,你必須重寫你的總結,要多要深刻。大光一開始還不以為然,後來有點恍然大悟,就連夜寫了八、九張紙的總結加檢查。大光文學底子相當不錯,這一寫就大不相同了。第二次大光一念他的檢查,副連長吃了一驚,事後問,是誰給他通了氣?我沒敢接茬兒。

 

雖然總結檢查寫的好,也不能就這麼輕易過關。你檢查寫上的也要一條一條地深化分析,沒有的就更要深挖靈魂深處的資產階級思想根源。就說大光的小鬍子吧,那就是英國胡兒,英國是什麼國?和美國一個樣,資本主義的國,大躍進的時候說是要超英趕美,都是我們的對立面兒。留着那資本主義的英國胡兒,就是思想深處仍然有資產階級的餘孽。

 

大光本來挺有脾氣,就這麼寫檢查,就這麼低聲下氣地批判自己,怎麼還揪住不放?心中憤憤的有些不服,在批判會上有點摟不住火兒,語氣上稍有些不以為然,不耐煩。我一看要壞事,正等着抓你的態度呢,往槍口上撞啊?心裡一急,搶着發言,說,大光你千萬別以為大家是故意和你過不去,我們大家都是與你為善,都是好心。說着說着心下一酸,一個要大哭一場的衝動一竄而上,剛大聲啊了一下,做了個準備工作,忽地腦子裡一閃,堅定了不能如此表示出和大光串通的內幕的信念,強忍了下來。大光心領神會,而且怕打擊了我,趕緊說,沒有,我沒有對大家不滿。我,我一定好好檢查,清理思想上非無產階級的東西,徹底來個自我革命。

 

大光平時與弟兄們關係特好,關鍵時刻誰也不能真的投井下石啊。再說只要有個把的死保,事情就好辦多了。人說朝中有人好做官,其實老百姓這兒也是,哪兒都有熟人好辦事。就好比從前調動工作,人事處一大羅檔案,都是要調進來的,要誰不要誰?頭頭兒們開會討論研究研究。會上念名字,某某某,什麼什麼,怎樣怎樣,如此如此,大家看怎麼樣,行不行?大家互相心裡不摸底,不知道誰是走了誰的後門來的。如果托的人參加了會議,就第一個發言,說,我看這人專業對口,經歷合適,各方面情況基本符合要求。只要有一個人說了話,別人誰也不會再投反對票,通過。趕上那沒後門的,或托的人不在場,冷場若干秒鐘後,就會有人說,這個好象專業不大對口,或是這人沒有相應的工作經驗,是不是。。。?這時就會有人附議,說,這個先放一邊兒吧,再找時間討論。於是放在另一羅,入了另冊。

 

這檢查過關也大同小異。有人肯出面保一保,和沒人保,大不一樣。有人保,特別是眾人保,那就能較快地度過難關;如果沒人保,就算是逮着了,打你個落水狗,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大光既有人保,人人都說檢查深刻,觸及靈魂,英國小胡兒也剃了,態度也好了,也就過關了。大光過了關,我們班的弟兄們都捏了一把汗,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有了前車之鑑,不少出身不好的都運用聰明,學習迅速,所有的封資修防線都不攻自破,戰果飛快擴大。如果你罵一個人,真他媽三孫子,他說,不,你就是我的活祖宗。那你不是比得勝還得勝嗎?簡直就是和平解決戰爭。

 

接下來,幾次精彩的憶苦思甜報告給大家的思想革命成果砸得更加瓷實。其中一次是我們同連的一個叫王什麼香的女生,憶她在舊社會的苦,思新社會的甜。我們從擴音器里聽到王女的聲音,都十分驚訝,她怎麼說話的聲音這麼好聽?不認識的就問,這是誰?知道的就說,就是四排副老張的老婆呀。噢,她呀。王女年齡大了我們好幾歲,在舊社會裡吃了不少的苦。一般生活條件好的話,也能出落得水靈靈的。王女的生活條件實在太差了,在相當的程度上影響了身體和容顏的成長和發展。不過堤外損失堤內補,舊社會受了較多的罪,新社會多補點吧。我們在農場都是大幫兒轟着過集體生活,王女呢,剛作過憶苦思甜報告後沒兩天,忽然不吃也不喝了,而且見誰打誰,還不睡覺。連里一看不得了,趕緊騰了間單間兒,派了二個女生陪着。王女還是不吃不喝,伙食還不夠好?連里專門做了雞蛋掛麵,又白又細的麵條盤在碗裡,中間是兩個整整齊齊的荷包蛋,令陪伴的女生端去。剛放在桌子上,王女一個閃電般攬雀尾,迅捷不及二女生掩面,湯汁飛濺於臉上身上,緊接着只聽啪喳一聲,連碗帶面扣在了地上,哎呀,可惜了兒的雞蛋哪!女生剛要打掃,王女劈頭蓋臉打了過來,打得二女生望門逃竄。這是咋的了?大家面面相覷,目瞪口呆,連里也沒了折。經過召開諸葛亮會研究,廣為徵求計策,明白的人就說了,快到北山上把她老公找回來吧。火速派車把北場打前站的老張拉了回來,住進了單間,嘿,好了,王女臉上露出了令全連,甚至全場輕鬆的笑容。

 

噢,原來如此,大家都明白了,心也都放回到肚子裡去了。

 

眼瞅着六月了,連里餵的豬長得挺快,挺肥挺肥的了。為了慶祝清隊勝利成功,連里決定讓最肥的一口豬最先為知識分子改造做貢獻。七、八個壯漢花了二個來小時制伏了一口健豬,由連炊事幹事執刀。執行的時候我們都圍觀了。豬不願意被害,嗷嗷地使勁叫,但,有它好日子過就沒咱們的好生活兒。對不起了,作出犧牲吧。那頓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子塞滿肚子後,就整裝待發,目標北場。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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