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第一次帶女兒回國時，她那時剛過五歲。在火車上，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看看我和我妻子，再看看我女兒，問道：“這是你們的女兒，還是孫女兒？”這讓我聯想到幾年前的一件事。我的一個女同學生了一個男孩，一個朋友來電祝賀後，順便調侃道：“你這是生兒子，還是生孫子？”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問題，是因為兩代人之間的年齡差距偏大。我的女兒出生時，我妻子已經四十歲。而我的同學生產時，已經過了四十二歲。在幾十年前的中國，四十歲做祖母，是很平常的事。在當代社會裡，特別是北美，雖不是普遍現象，但絕不稀奇。在我認識的加拿大同事中，至少有三個是在四十歲以前當了爺爺奶奶的。但在實行一胎化的中國，過了四十歲再生孩子的女人肯定是不多的。

　　我的女兒生於九十年代末，差一點成了零零後。而我的兒子生於八十年代，兩人相差整整一輪。

　　對於女兒出生這件事，我經常會“糾結”到下面這些問題：我們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想到生第二個孩子？是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生了孩子再說，還是應該“安頓”以後再生？如果我們在“安頓”以前就生老二，會不會影響以後的工作，到現在仍在餐館旅館打工？如果第一個孩子是女兒，我們會不會儘早地，豪不猶豫地生老二？如果我們沒有生第二個，我和我妻子現在會不會天天吵架，互相埋怨？女兒的出現使我們的“空巢”整整延後了十二年，不然的話，我們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已經退休了？如果我們沒經過計劃生育的教育，或者在國內沒有上過大學，我們會不會生三個或更多的孩子？

　　我於八十年代末出國，在做出留在北美的決定時，儘管考慮的因素很多，但再多生一個孩子的事，絕對沒有在我的腦子裡出現過。我考入大學時，一胎的政策已經開始實行。到我結婚時，這一政策在城市早已深入人心，成為常態了。在妻子懷第一胎時，我問她是想要男還是女時，她說無所謂。我父母和岳父岳母也都說男女都行。我覺得我也是這麼想的。但當兒子生出後，我給家裡報信時說，“生了，是男孩！”說男孩時，聲音提高了八度，有點得意忘形。嘴裡雖說男女一樣，我心裡還是希望是個男孩。因為畢竟只有一個，傳宗接代的老觀念還在暗地起作用。其實，家裡的其他人也是一樣的想法。我們在慶祝這個生命的誕生時，我想，就是他了，這就是我們的下一代了。

　　在出國的前兩年，我在餐館，旅館和工廠打工。那時來自大陸的中國移民的生存狀況與今日很是不同。在八十年代初期和中期出國的留學生，由於無法獲得合法工作身份，大家只能留在學校里。讀完碩士讀博士，再讀博士後。雖然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很多的人得到了永久移民身份，但我們這些來自大學或研究所的“知識分子”，依然沿着“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傳統思路摸索着在新世界的生活道路。在打工時，我接觸了很多來自其他國家的移民：如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東歐，中南美，還有台灣和香港。很多打工仔已經移民多年。看到他們的狀況，使我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憂慮。在一家意大利餐館做幫廚時，來自新加坡的主廚經常給我上課。他說他十五年前來加拿大時，只有一隻箱子，幾乎身無分文。現在從洗碗工升到了主廚，有了家有了車有了房，自我感覺超好。但對我來說，從大學教師到大廚的變遷是無法想象的。我當時想的就是去上學，拿到加拿大學歷，即使不能留在大學，也要找到專業工作，最終脫離打工的苦海。要是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出國還有多大的意義？

　　我打工時，曾有一個來自大陸的房東。他的家鄉在湖北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鎮上。他在國內是一個集體小廠的工人，靠親戚的擔保移民過來。剛來時在建築工地上壘磚，後來跟人學裝修，再後來買房裝修後出租。當時已經有了四套房。從國內找了媳婦，當時他們已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他說國內的親戚同學朋友大部分是一個孩兒，對他羨慕的要死。他的目標是再生一個女兒，弄個好事成雙成對。他說你兒子都有七八歲了吧，快生下一個吧，要不孩子大了多孤單呀。這裡又不搞計劃生育，多生不罰款，不但不罰款，還發牛奶金，你們在等什麼呢？他的勸告一點兒都沒有打動我。儘管加拿大有很好的福利及社會保障系統，我還是希望能儘快進入中產階級, 靠自己的努力，使家庭安定下來，讓我兒子受到好的教育，在一個健康的環境中成長。在這一目標達到以前，要是又有了第二個孩子的拖累，為了養家糊口沒完沒了的打工，從而偏離了自己預想的軌道，後果就嚴重了。連一個孩子都養不好，我怎能再來一個一起受罪呢？我仍然按照既定方針，奔向未來的白領工作。

　　我後來上學，很忙，又沒有多少錢，畢業後，數次搬家，工作不穩定，有時還要暫時兩地分居。經過數年的折騰，我們夫妻二人都終於有了穩定的專業工作，買了房，擔保了父母移民，生活終於安定了下來。 這時，兒子也快小學畢業了。我們生活的節奏忽然慢了下來。我開始恢復打籃球，帶兒子去學跆拳道，開車同父母妻子去周邊的城市遊玩。日子過得很瀟灑。但有時我又覺得生活中似乎缺了點什麼。我們就這樣悠悠自在地過了三年。

　　直到我們的一個好朋友生了第二個女兒，我們去探望時，看着降生才幾個星期的嬰兒，聽到那甜美的啼哭聲，我們才猛然意識到，我們所缺的就是這個。很多出國的同學在此以前有了二胎，甚至有的有了第三胎，但這都沒有引起我和我妻子的重視。嬰兒的哭聲感動了我，更感動了我的妻子。於是，我們不再猶豫， 這就有了女兒的降生。

　　妻子懷孕後，與上次的情形不同，我們都承認我們想要一個女兒。我妻子的願望尤其強烈。她多次與婦科醫生談到她的心願。在做了染色體檢查後，醫生專門打來電話說，“You got what you wished for。”孩子姥姥說，“你們的運氣太好了，這妮子就叫‘可心’吧！”我問妻子，這一個假如還是男孩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她反問我道：“我們再生一個？”

　　女兒的出現把我們的生活又帶回緊張忙碌的狀態。兩人一邊工作，一邊養育孩子。 半夜起床多次，餵奶，換尿布，經常去醫院，以後上幼兒園，上小學，上中學，上中文學校，學跳舞，學鋼琴，學畫畫，學唱歌，學吉他，學書法，游泳，踢足球。 從九歲開始，每周滑冰五次，身體訓練三次，每兩個月一次比賽。我們圍繞着女兒忙碌着。

　　十幾年過去了。女兒都快上高中了，兒子早已成年。兒子在外地上學，回家的時候不多，當他回來時，只要看到他和妹妹在一起時，我和妻子都會放下手邊的事，默默地注視着他們，內心中充滿了幸福和滿足。

　　要是我們錯過了這個末班車，沒有生下女兒，那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呢？退休了？似乎早了點。作義工，打籃球，打牌，跳健身舞，買便宜機票去旅遊？當我跟一個朋友探討這個問題時，他說，要是沒有這個女兒的話，你和你老婆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無事生非，天天吵架：“都怪你，我說再要一個，你就是不肯！”“是我不要還是你生不出？”

　　假如生活的道路可以重走一遍，我們會怎樣做呢？依我現在的想法，我還是會先安頓，後生孩的，不過，我可能把生第二胎的計劃提前三年。但這樣一來，孩子就不是這一個了。也可能還是個男孩兒。那樣的話，我們是不是有了第三個或者第四個了？我想我是不會再多要了，可是妻子要是堅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