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以我在剛剛在新澤西結束的“華夏中文學校2012年教學研討會暨教師年會”上的專題發言為主整理出來的,主要反映我兩年來在華夏愛迪生中文學校教八年級中文的心得體會。供有興趣的中文老師及家長參考。 一,海外中文教學的現狀 有人說,在美國想見中國人,有兩個地方可以去:一是華人教會,一是中文學校。中文學校比華人教會的人更多,因為不管你信不信教,你都想讓孩子學中文。周末中文學校近二十年來發展很快,以新澤西為中心的華夏中文學校就有二十所分校,七千多學生。而新澤西還有其他至少幾十,可能上百所周末中文或華文學校。 這麼多的華人孩子上周末中文學校,那麼教學效果怎麼樣呢?據我觀察,和一些周圍家長與中文教師的反映,現在中文學校的情況基本上是這樣:低年級孩子比較願意學,興趣比較高,家長積極性高。高年級孩子不願意學,沒有興趣,大部分家長基本上抱着只要孩子不退學,學一點是一點。讀到六,七年級聽說還可以,基本不能讀,不能寫的學生是絕大多數。七年級或者更早就放棄學中文,或完全是為了父母還在學。即使還在學的學生很多也是不完成作業,或主要由父母幫助甚至代勞來完成作業。最後真正可以讀寫的孩子可能就百分之一。至少一半的孩子離開中文學校後基本上不能讀,不能寫,而且對中文有不同程度的反感。 由於高年級學生厭學,上課不聽講,下課不做作業的學生比例高,高年級老師失去教學動力而中途辭職率很高,雖然他們找的辭職的藉口五花八門,教學失去意義是最大的原因。這是不少校長與教務長頭痛的問題。 對於小孩教育,中國人喜歡說“不要輸在起跑線上”。那麼海外周末中文學校的教學,起跑時浩浩蕩蕩,爭先恐後,但後繼乏力,中途大部分退出,堅持到終點的寥寥無幾。 二,原因 1, 實用主義至上 家長也好,學校也好,對於孩子的中文學習的要求一是要實用,就是孩子學會用中文,二是要通過Chinese SAT與Chinese AP考試,對考大學有好處。 家長的實用主義至上,可以從一個例子看出來。今年上半年,我在一所學校代九年級的課,講了一些我稱為的“多字成語”,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書到用時方恨少”,“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這樣的句子。要求學生回去抄寫幾遍。接下來上課時,班上學得最好的女生在交作業的時候指着那些成語對我說:“我爸爸媽媽說,這些東西沒有用,我不用做”。我很震驚。但我還是給她說了半天這些成語為什麼有用,她似乎很不耐煩。我過了幾天以後才終於明白她父母說那些成語沒有用的真正意思:所有的考試都不會考這些成語,所以不用學。我當時很驚訝這些中國家長與學生的短視,如果我們的家長與學生都是這樣,再過幾十年,我們中國文化可能瀕臨消亡了。 現在回頭談“能用中文”這個要求,看上好像去不高,其實非常高。有點像剩女們說的,我們對男方要求不高,只要談得來。“只要談得來”並不是一個低要求。不然三十幾年了,怎麼就沒有一個談得來的呢?要“能用中文”對海外孩子來說,比剩女“只要談得來”的標準還要高。所以現在中文學校基本上能滿足家長對學生能通過各類考試的要求,但“能用中文”的要求幾乎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2, 與國內相比,海外學生學中文的時間太少。一學年只有30次課,60個學時,還不能保證。學生記得少,忘得快。有點像我們家鄉說的“猴子掰苞谷”,右手掰一個,放在左腋下夾住。然後右手再掰一個,張開左胳膊,將新掰的苞谷(玉米)夾住(原來的那一瓣苞谷已經掉了)。結果一大塊苞谷地掰完了,也就只得到一瓣(或兩瓣,如果它右手還拽着最後那一瓣的話)。學生看不到進步,產生嚴重的挫折感。語言環境更遠不如國內,所以很難鞏固學習效果。 3, 孩子看不到學中文的好處,沒有動力。雖然父母編了很多的理由,但無非就是能與爺爺奶奶溝通,考Chinese SAT, Chinese AP對上大學有好處,可以去中國工作了等等。但SAT, AP Chinese對上大學的好處現在也沒有那麼大了。我們這些中國出生中國長的海歸都不知道能不能存活,美國長大的孩子後果可想而知。和爺爺奶奶溝通,很多爺爺奶奶本來就懂英語,有些幾年來一次,住幾個月就回去了,有那麼需要嗎?與我們當年拼命學英文是不一樣的,我們是想來美國,不考過托福是來不了的。 4, 教材不適應海外教學實際。課文枯燥無味,有些課本都是介紹像馬克吐溫,畢加索等外國名人的課文。高年級課本很少考慮孩子的心理需求,內容太孩子氣,提不起學生的興趣。作業過分強調記憶,重覆練習。不論什麼教材,包括低年級效果很好的馬立平教材,到了高年級都遇到了困難,教學效果不好。 5, 與英文競爭居下風。在低年級時,中英文齊頭並進,似乎沒有高低,孩子也不反感學中文。當孩子十二三歲後,孩子的英文已經可以看小說了,這給他們打開了通向世界的大門,他們可以看到五色繽紛的世界,引人入勝的故事。也可以用英文寫出他們的所思所想,與朋友交流。而中文卻還是只能讀很簡單的句子,滿足不了他們的旺盛的求知的心理需求。更寫不出幾句像樣的句子,沒有辦法進行交流。這是壓垮孩子們學中文興趣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海外學中文的兩種成功模式 1, After School 中文班. 加州,北卡(可能還有別的地方)有中國人辦After School 中文班,每天講學一到兩小時中文課。因為每周五天學中文,孩子中文進步很快。遠遠高於周末中文學校的學生。新澤西現在也有,但很少。主要是接送的問題,大部分孩子去不了。 2, 堅持暑假送孩子回中國 不論是參加中國夏令營還是與親戚在一起,孩子的中文都可以大幅度提高。問題是大部分家長不可能每年送孩子回中國。 這兩種成功模式都是利用了國內學中文的環境(送孩子回國),或創造出相似的環境(After School 中文班)-保證足夠的學中文的時間,讓學生每天進步。他們採用的國內編的教材,把中文當成交流工具來教,取得了成功。 但是需要提到的是,我知道的一個很成功的北卡的After School 中文學校,他們最高只到六年級。如果孩子還想繼續學,就只能再去周末中文學校了。 四,學中文的三種途徑 1, 通過大量的記憶背誦,把中文當成交流工具來學 這是目前最盛行的學中文的辦法。通過聽寫,朗讀,造句,填空等大量的練習來增加詞彙。通過閱讀短文來增加閱讀能力。通過寫作文來增加寫作能力等。總之,大量的記憶生詞來達到熟練運用的目的。這類教學,常常讓海外學生覺得枯燥無味。 2, 學習中文本身的語言學特徵和語言的表達形式 漢字與拼寫文字的不同在於,漢字本身有很深的文化含義。比如部首偏旁,象形/會意/指示/形聲字,同義詞/反義詞,對聯,詩詞格式等。海外教材有一點介紹,但非常少。這類教學,關注語言文字本身所表達的文化內涵,而不是把語言作為傳遞信息的工具。具有一定的趣味性。 3, 從民眾喜聞樂見的語言表達形式學習。像書法,字謎,多字成語,相聲,歇後語,拗口令,多字成語(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樣的),各種代代口頭相傳的民間故事等等。我把它叫做“趣味中文”。這類語言形式教材上沒有,學生基本上是通過社會交往,比如看電視,聽廣播,觀看演出等接觸學到這些的。因為它本身的極強的趣味性,加上又是在沒有任何壓力之下接觸的,孩子們一般都是在很輕鬆的心態下來學的。 海外中文教材以1為主,有極少量2的內容,3幾乎沒有。如果說1,2是陽春白雪,那麼3就是下里巴人。下里巴人當然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教材上是沒有的。但只要我們回顧一下自己學中文的歷史,就不難發現,我們的很多中文知識是在課外,通過接觸這類下里巴人的形式學來的。我們的電影,小說,戲劇等都充滿了這類文化語言。而且這些知識與課堂里學到的1,2產生良好的互動,才使我們有了更為全面的中文知識體系。 身在中國的學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就接觸到很多這類中文表達形式。但是在海外,華人孩子基本上完全接觸不到這類語言形式。即使最後堅持讀到9,10年級的學生,大多數也對此知之甚少。 五,中文的魅力在哪裡? 我的朋友江嵐幾年前寫過的一個故事。江嵐是新澤西威廉柏特森大學的中文教授。她說,開始她教美國學生時,和國內一樣,最先教拼音。但上了兩次課,美國學生提意見:為什麼不教我們漢字?江嵐說:一上來就學漢字太難了。美國學生說:我們不是來學拼音的,我們是衝着漢字來的。我們就是要學漢字,不怕難。從此江嵐第一課就教漢字,把拼音夾在漢字中間教。滿足那些想學中文的美國學生的要求。 中文的魅力在於它表達的文化。既有它背後的中華文化,也有漢字本身的文化內涵。如果能將這些豐富多彩的文化展現出來,學中文就會很有趣味。很多學中文的外國人,都是被其豐富的文化內涵所吸引才學中文的,所以他們能夠持之以恆,很多人學得比中國人還好。 再來看看世界語的例子。它是被認為是世界上最科學,最規範,最容易學的語言。中國八十年代曾經熱過一陣。但世界語一直只是知識分子的業餘愛好,可能永遠都沒有可能成為一個流行有用的語言。早就有專家指出,原因就是世界語完全是編出來的,背後沒有任何歷史文化內涵。 所以世界上任何語言,如果放棄文化內涵,學起來就沒有意義。方塊字就是活生生的歷史,鮮活的文化。如果展現出來,學生怎麼可能沒有興趣學呢?即使今天他們還不能完全掌握中文,但只要興趣在,將來他們有機會一定會繼續學下去的。 六,新思路與實踐:以趣味中文展現文化內涵,激發學生們學中文的興趣 這兩年來,我開始探索能不能放棄原有的思路,不再把“能用中文”當成學中文的目的,不再把死記硬背作為主要的學中文的手段? 指導思想就是把中文當成趣味中文來教,或者說得高雅一點,就是當成藝術中文來教。目的不是以教會孩子聽說讀寫,而是通過全面展現中文的藝術性與趣味性,讓孩子對中文感興趣。不是要去掌握所有的語言形式,只是簡單介紹。不給學生壓力。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只要有興趣,他們就會自己去學,而且知道怎麼去學。即使現在沒有時間學,將來有機會就會去學。老師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在課堂上大包大攬。 具體做法是,通過縮短在教材教學上的時間,我將“趣味中文”,就是上面提到的民間語言表達形式大量引入教學。同時保留並加強課本里象形字,會意字等內容。 我引入了宋體字,對聯,字謎,歇後語,多字成語(像“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拗口令,兒歌,三字經,百家姓,繁體字等趣味中文。這些表達形式本身的非常強的趣味性,豐富的文化內涵,很容易激起學生們的興趣。也讓學生們感受到中文獨特的文化魅力,滿足了他們的求知慾望,增進他們的民族自豪感。 同時,加一些孩子們回國會遇到,但沒有人教的內容。比如我給學生講“親戚關係與稱謂”,介紹“叔叔”與“舅舅“,“姑姑”與“姨”,“堂弟”與“表弟”的區別。讓他們回家把自己家三輩的親友與稱謂寫出來,不但他們學到了過去常常讓他們困惑的親戚關係與稱謂,也加強了他們與父母,祖父母之間的關係與了解。 教三字經,百家姓時,我只取前面一點來講。比如,我講三字經,就只講到“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共三十二句。他們不但能懂,而且還有很深刻的理解。有學生只讀了一兩遍,就驚嘆:“三字經就是中國人的聖經!”。大部分學生都覺得,自己的父母很多思想和行為就是三字經上面的。雖然,我知道,大部分父母都沒有正式學過三字經。 像拗口令,兒歌他們都很喜歡。回家一遍遍地練習,歌詞都可以背下來。 對於家長,老師都認為很難的繁體字,也被我引入了教學。原因是在海外,繁體字比簡化字運用廣得多。絕大部分報紙,廣告,店名(如果不是100%),都是繁體字。忽視繁體字已經是不現實的了。我在另外兩篇文章里詳細闡述了我在這方面的觀點。有些讀者表示,繁體字太難學生學不好?那麼繁體字教學的情況怎麼樣呢? 我從象形字入手。講“門”比“門”更像一個門;“魚”下面四點比“魚”下面一橫更加像魚尾巴;“馬”上面出頭的橫是馬鬃,下面的四點是四條腿,遠比“馬”字更像馬。會意字的繁體“愛”有“心”,簡體把“心”不要了,變成了“愛”。愛去了“心”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學生們很接受這樣的解釋。我還教他們怎麼在字典里找簡體字對應的繁體字,在抄寫作業中布置找出對應的繁體字並抄寫。每次上課,我都會聽寫10個詞組。當講了繁體字的第二周聽寫時,有學生問:“如果我把繁體字也寫出來怎麼樣?”。我毫不猶豫地說:“加分”。現在至少一半的學生自覺在聽寫時,都能寫出有繁體字的那些字的簡繁兩種字體來。我還布置過一道家庭作業,讓學生從當地的中文報紙找出一條廣告來,將上面的繁體字翻成簡體字。大部分完成得很好。 我的宗旨是以簡體字為主,讓學生知道一點繁體字,怎麼查找繁體字就行了。我將繁體字當成藝術來講解,提高學生們的興趣。實際情況是,我一共只花了十幾分鐘的講解了十幾個繁體字,從此大部分學生每次都能自覺在聽寫時寫出簡繁兩種生字來,算下來至少也有四十幾個繁體字了。而且他們興趣仍在,將來可以一直學下去。這就是我的目的:保持興趣,受益終生。 在教材上,我大量增加課外的讀物。比如相聲“扔靴子”,“武松打虎”等。也用一些我自己的文章。像“為什麼買‘東西’不買‘南北’?”,從“東西南北中”與“金木水火土”的關係來說明為什麼“東西“是商品而“南北”不是。類似“美國之音”的“words and stories”。自己也專門為教學寫一點。比如“寫給Santa的信”以一個十歲的孩子口氣,給聖誕老人寫信,表達他對Santa的愛,和Santa是不是真的感到很困惑。學生們很喜歡,變讀邊笑。還有一個學生自願將其翻譯成了英文。這種文章具有知識性,趣味性,同時滿足了學生們的心理需求。 對於作文,讓學生,家長都感到頭痛。第一個學期,有家長告訴我:“作文對學生太難,最好不要布置”。我發現,學生作文有兩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就是腦子裡沒有東西寫;第二,是中文不好,有東西寫不出來。第一個問題是先要解決的問題,你腦子裡得有東西。現代教學大量用選擇填空,加上為了高分,過多地讓孩子死記硬背,造成孩子缺少獨立思考,腦子裡沒有東西。這不僅影響中文寫作,也影響他們的英文寫作。於是,我在第二個學年,開始出具有爭議性的作文題。比如“現在世界上還有人吃狗肉,你怎麼看?”,“如果一個人得了癌症,應不應該告訴他實情?”,“有的同學見了曾經教過自己的老師,不打招呼。為什麼?這樣做對嗎?”等等。逼着學生思考,大大地開拓了學生的思路,出現了百家爭鳴的局面。我因勢利導,將學生們的作文在課堂上讀給他們聽,並點評。使他們了解別人的觀點,和理由。 有了想法,寫起來就好辦了。家裡有父母幫助,課堂上有我。所以,再沒有學生家長抱怨作文難了。雖然我知道對有些學生還是不容易,但至少沒有原來那樣無從下手那樣束手無策了。 七,總結 兩年來的實踐的結果是:學生通過了解豐富多彩的中文表達形式,對中文以及背後的文化有了更多的理解,學生們學中文的興趣提高了。學生的課堂表現,家庭作業的完成情況,以及家長們的反應都表明了這一點。每個學期末,我都做一個調查,問學生最喜歡的中文形式是什麼,以便調整教學。拗口令,歇後語,十二生肖,三字經這些都排在最喜歡之列。最不喜歡的是百家姓,對聯。相對來說太難和枯燥了一點。大部分學生喜歡“三字經”也說明了學生對中國文化的理解與熱愛。 可以考慮成立少兒合唱團,話劇團。讓孩子們有機會把課堂上學到的東西表現出來,造成一種積極學中文的氣氛,激勵更多的學生學好中文。本來唱中文歌,表演話劇,相聲,小品就是學中文。一個語言類的學校,應該有這樣語言類的表演團體。同時,這些劇團也是學校的形象,起到示範,以及凝聚師生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