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和媒體的廣泛轉載，使照片迅速成為國人陋習的新證據，從而引發中國人素質的再辯眾聲喧譁之中，有人很快貼出了外國人也在華爾街騎牛的照片，以此證明在華爾街騎牛，無分中外，人所共好，進而指出，如此“辱罵同胞，妄自菲薄”，乃是“緣於他們內心的極度自卑和崇洋媚外”。輿論風向，一時倒戈。

　　華爾街騎牛，一群中國人的即興表演，刺激了另一些中國人，而另一些中國人，又從受刺激的國人那裡，感受到更深的刺激。中國人的自尊心，在幾張華爾街騎牛的照片上，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被推倒，相互映照又相互譴責，相互鄙薄又相互寄望。儘管大家都有某種程度的不適，但不適本身卻不指向共識，甚至，它所表現的恰恰是中國社會普遍的精神分裂。無可無不可，社會如此，文化如此，騎到一尊公牛塑像上去，也同樣如此。

　　面對今天的騎牛風波，我們看到了這般的引證。有媒體越洋採訪了美國紐約的市政部門，得知該市禁止任何人攀爬城區紀念物，當然也包括華爾街的這尊銅牛塑像。言下之意，地主都說這樣干不行，當然是不文明的表現。另外的人，則貼出了外國人騎牛的照片，不外乎要說，洋人能騎，中國人為什麼不能騎？事實上，爭辯中看似對立的兩面，卻有着同樣的虛弱，那就是，當我們評判自我表現的時候，卻失去了自我的文明坐標，而不得不仰仗於外在評價，才能樹立起碼的文明自信。

　　因此，比中國人在華爾街騎牛是不是丟人更緊要的，是我們的社會已經無法獨立地完成最細節的文明判斷。我們既沒有十足的底氣，宣稱中國人爬上塑像有悖於自身的文明準則，我們也無法自信地解釋，文明的中國人之所以爬上塑像，只是緣於當時當地的誤導。面對如此情境，我們只是急切地問，他們允許我們這樣做嗎？又或者，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做嗎？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問題是，我們自己允許我們這樣做嗎？正是在這層意義上，妄自尊大與妄自菲薄同出一源，中國社會的文明虛弱和自我迷失當下立現。

　　而回到中國人的文明習慣，則不能不觸及整個中國社會的規則意識。所謂文明，實則不過是一整套約定俗成的社會規範。遺憾的是，規則意識在今天的中國社會遭遇普遍的漠視。無論是成文規則，還是不成文規則，甚至是最具強制力的法律規則，也常常遇到各種手法的侵襲改換。細究之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諸方面莫不如此，機構與個人無不相因成習，這才有潛規則盛行於世，這才有規則意識土崩瓦解，而細微之處的文明守則，又賴何以建立？

　　中國人的素質，不會因為華爾街上的銅牛洋人也常騎，而就此證明並不壞，甚至更應該樂觀起來。當然，中國人的素質，也不至于敏感到一有風吹草動，就完全抬不起頭來。華爾街騎牛的這場風波，批評者與反駁者同時展現出此一時代中國人自尊心的不同方面，但更為緊要的，是要認清這些虛弱的自尊，絕無可能孵化出整個社會的自信和自愛，更遑論中國文明的整體進步。我們所迫切需要的，仍是不斷地回到自身，回到每一個生動的個體，以每一個人的尊嚴來復活整個文明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