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莫言諾貝爾文學獎感言
窗外是朦朧的雪花飛舞,一盞路燈照着已經凌晨的夜色空間。在這已經深夜的時候,我睡意全無,想寫寫我看莫言兩三天前發表的諾貝爾文學獎的感言全文的感受。
我的感覺是這是一篇非常樸實的演講,從這篇演講里我看到了這位作家的性格。感言有幾處令我印象深刻,而且離開演講稿之後有幾句話在心裡揮之不去。這幾句話該是一個人的演講能真正給我帶來思考的東西。
我對莫言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看了今天早上鳳凰衛視的《世紀大講堂》裡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講的《莫言與中國文學》,提到莫言1986年寫了《紅高粱》小說,我才意識到他發表這部很有影響力的作品時,正是我剛上大學的時侯,我應該也看過他的《透明的紅蘿蔔》但是印象不深了。後來的莫言作品我就沒有機會看到了,以後會去看看。《紅高粱》那部作品當時給我的感覺是有震撼力的,作品中的我奶奶和我爺爺是兩個性格十分大膽、野性,個性極其鮮明的人物。而且作品充滿了抗日的民族氣節,是有歷史厚重感的小說。但是說起來莫言並不是我最喜愛的作家之一。我當時非常喜愛池莉、劉震雲這兩位作家。我還非常喜歡汪曾祺,至今我也喜愛這三位作家。
莫言獲獎了,作為一位來自山東農村的作家,獲得這樣的世界都很看重的一個文學獎,這意義有多大就看文學評論家們怎麼去說了。我想說的只是他的演講稿本身帶給我的體會。應該說他的演講讓我更加體會到一個有分量的作家必須有自己的刻骨銘心的回憶,而且有一種天賦把這種回憶變成超越回憶的文字,作家要有超越生活本身的真實和貌似平淡而進行誇張、雕刻、再創造的能力。作家自然是要寫東西,但是他的東西是有生活基礎的,有他自己的血和肉和靈魂凝結成的活生生的感覺的。無論主題人物故事怎樣各異,根本而言作家寫的只會是人性,沒有對生活深入細緻的觀察,沒有自己的思考,或者說自己的生活不曾酸甜苦辣過,自己的內心不曾痛苦過快樂過的話,作家對人性的領悟是不會太深的。那樣即使寫出來作品,也不會有太大的打動別人的能力,也不會引起有過類似體驗的人們普遍的共鳴。
莫言感言裡有這樣的幾段話給我留下了印象,如:
“我童年輟學,飽受飢餓、孤獨、無書可讀之苦,但我因此也像我們的前輩作家沈從文那樣,及早地開始閱讀社會人生這本大書。前面所提到的到集市上去聽說書人說書,僅僅是這本大書中的一頁。”----生活在中國農村的孩子,吃的苦比城裡人的孩子一般而言是多很多的。
莫言寫作直接受到福克納和馬爾克斯的作品的啟發,他說:“我對他們的閱讀並不認真,但他們開天闢地的豪邁精神激勵了我,使我明白了一個作家必須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應該謙卑退讓,但在文學創作中,必須頤指氣使,獨斷專行。
我追隨在這兩位大師身後兩年,即意識到,必須儘快地逃離他們,我在一篇文章中寫道:他們是兩座灼熱的火爐,而我是冰塊,如果離他們太近,會被他們蒸發掉。根據我的體會,一個作家之所以會受到某一位作家的影響,其根本是因為影響者和被影響者靈魂深處的相似之處。正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所以,儘管我沒有很好地去讀他們的書,但只讀過幾頁,我就明白了他們幹了什麼,也明白了他們是怎樣干的,隨即我也就明白了我該幹什麼和我該怎樣干。我該幹的事情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我的方式,就是我所熟知的集市說書人的方式,就是我的爺爺奶奶、村裡的老人們講故事的方式。坦率地說,講述的時候,我沒有想到誰會是我的聽眾,也許我的聽眾就是那些如我母親一樣的人,也許我的聽眾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的故事,起初就是我的親身經歷,譬如《枯河》中那個遭受痛打的孩子,譬如《透明的紅蘿蔔》中那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孩子。“
在這段話里,最打動我的是:一個作家之所以會受到某一位作家的影響,其根本是因為影響者和被影響者靈魂深處的相似之處。這大概可以解釋非常喜歡莫言作品的人是和他有靈魂深處的相似之處,而很不喜歡莫言的作品的人,應該是同樣邏輯的類推,他們的靈魂沒有相似之處。
莫言寫作是把人當成人來寫,這似乎是廢話,其實看他下面的感言這段話才知道,這不是廢話,把人當作人來寫,還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可能是說,只有作家自己也是人的人,才能寫得出人。如果作家自己都不是“人”而是假的人(這個“人”是有多解的),那麼也寫不出什麼人物會像人的作品。
“我在寫作《天堂蒜薹之歌》這類逼近社會現實的小說時,面對着的最大問題,其實不是我敢不敢對社會上的黑暗現象進行批評,而是這燃燒的激情和憤怒會讓政治壓倒文學,使這部小說變成一個社會事件的紀實報告。小說家是社會中人,他自然有自己的立場和觀點,但小說家在寫作時,必須站在人的立場上,把所有的人都當做人來寫。
只有這樣,文學才能發端事件但超越事件,關心政治但大於政治。可能是因為我經歷過長期的艱難生活,使我對人性有較為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麼,也明白真正的悲憫是什麼。我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用是非善惡準確定性的朦朧地帶,而這片地帶,正是文學家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只要是準確地、生動地描寫了這個充滿矛盾的朦朧地帶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並具備了優秀文學的品質。”
“我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用是非善惡準確定性的朦朧地帶,而這片地帶,正是文學家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只要是準確地、生動地描寫了這個充滿矛盾的朦朧地帶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並具備了優秀文學的品質。”
----這段話是給我印象最深,令我離開感言之後也不能忘記的話。是這篇感言的點睛之筆,我的理解。其實,這裡談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以用是非善惡定性的朦朧地帶,我理解為是人性的不可定性,所有的詞語在人性這兩個字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莫言對大家對他的讚美和批評甚或是潑污水是怎樣看的呢?他在感言中說:
“我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引發了一些爭議。起初,我還以為大家爭議的對象是我,漸漸的,我感到這個被爭議的對象,是一個與我毫不相關的人。我如同一個看戲人,看着眾人的表演。我看到那個得獎人身上落滿了花朵,也被擲上了石塊、潑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着從花朵和石塊中鑽出來,擦乾淨身上的髒水,坦然地站在一邊,對着眾人說: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我該說的話都寫進了我的作品裡。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我希望你們能耐心地讀一下我的書,當然,我沒有資格強迫你們讀我的書。
即便你們讀了我的書,我也不期望你們能改變對我的看法,世界上還沒有一個作家,能讓所有的讀者都喜歡他。在當今這樣的時代裡,更是如此。“
這是一個有幽默感、自得其樂的人,能有這樣的智慧說出這樣一番話,難怪他是莫言,難怪他可以獲獎。你從中會體會到獲獎對他是非常高興的事,但是不會讓他有類似范進中舉那樣的後果。而且我看到莫言已經看透了人性的醜陋或不可預測性,所以他說:
“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我該說的話都寫進了我的作品裡。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我希望你們能耐心地讀一下我的書,當然,我沒有資格強迫你們讀我的書。”
這種自信,這種淡定,是中國農民特有的嗎?是精明和狡詐嗎?我只看到一個不卑不亢的男人站在那裡讀他的稿子。是沒有大人物或明星般的魅力和風度,但是也沒有誠惶誠恐的不合時宜的舉動。我只感覺到,他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因為他說了他的母親對他的影響,他的高密家鄉的親人對他的影響,他揭示了一個作家不可能離開生活背景去寫作的最樸實的道理。這裡面有多少可以被上升到東西方政治之爭的東西呢?我看到網絡上一些人好像有些太急於借莫言的名字,說他們自己想說的話。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他的作品(至少看一部吧),似乎是看了感言就要用一些政治的術語去套他,標籤他,去踏上一隻腳。這種心態,和莫言這個有個性有幽默感的作家也太不搭界了。而莫言等於已經很冷靜地回答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消化不良”的反應了。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對我而言,是世界開始用嚴肅的或吃驚的神情關注中國純文學的開始,是對中國作品裡的人物的個性和作家的寫作風格的欣賞和承認的表現。聽過太多評論說,包括中國人自己也是這樣說中國人的,說中國人沒有個性,都是沒稜角的,不像西方人那樣性格外露,不會表達感情,太含蓄了,等等。但是其實中國作家這個群體裡有多少會表達感情世界的人啊。中國人的感情表達方式也離不開那個環境,那個漫長的歷史,而且歷史自己也是一副山水畫卷,裡面也有許多有“個性”的事件啊。
我高興的是,莫言從山東走向了斯德哥爾摩,以他誠實樸實的語言,做了這個發言,他描述了自己童年的苦難,這就是中國農村苦難的縮影,他沒有隱瞞陰暗面和苦難,他用無聲的語言展現了是苦難陰暗把他磨練成一個堅強而有欲望有血肉的人。他是一個本色而誠實的人,儘管這種本色令有人不喜歡,但是誰又會被全部人喜歡呢?本色和誠實難道不是一個最高的做人的境界嗎?有多少人是需要違心地掩飾自己才能生活在這個社會裡呢?
2012,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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