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婦心計》

夕林

古鎮建在山上，幾條街橫七豎八的。從高處看，就像小孩的一幅蠟筆畫。鋪在街上的青石，年頭久了，磨得像鏡子一樣光。

青石上滿是遊人的腳和鞋子。街邊的老屋子排隊似地站着，把行人夾在中間。麻雀都很精明，偷空到人堆里搶食吃，平常在檐下嘰嘰喳喳地、不停地朝着行人叫，好像在給他們演唱。

人群中有個女子，提着裙子，從青石台階上走下來，見拐角處有三個婦人坐着聊天，其中一個就是她要找的表姐——丹鳳。那旁邊的兩個，一個是五嬸，另一個是四媽。翠竹不認識她們。

丹鳳看見翠竹來了，臉上的笑凝固了一秒鐘，就又放開了。

“妹子，你又來看姐呀。”丹鳳滿臉堆笑，對五嬸和四媽說，“這是我小姑的女兒。”

“真水靈，多大了？”五嬸問。

“十七。”翠竹說。

“跟水梨似的，一掐就破。鳳兒，看你妹子這麼標緻，要是扮成花旦，比省劇團的李金霞都強。誰看了不動心！”五嬸不住嘴地說。

翠竹的臉紅得像桃子。她看着表姐，那意思分明是說，咱們趕快走吧，丹鳳卻說：

“翠兒，你跟五嬸四媽說會話兒，姐去去就來。”

丹鳳把翠竹強按在椅子上，轉身消逝在人群里。

翠竹被兩個口無遮攔的婦人纏着，心裡有點兒慌，不知道說啥，忍不住朝人群里張望。五嬸和四媽好像沒瞧見，一個勁兒地東家長西家短地套問着，也不管這姑娘害羞不害羞。

“有婆家了嗎？”四媽問。

“沒有。”翠竹低着頭。

丹鳳匆匆地鑽入人群，拐了幾個彎，進了一座老宅子。

“買包煙，咋去了這麼久？”她的男人俊傑停住手中的筆。

丹鳳把一包“大中華”塞到俊傑手裡。

“爸來了，人都到前街了。我回來報信，腿都跑折了，你還抱怨。沒良心的！”

一聽是父親就到他家了，肯定又和上次一樣，又要對他大呼小叫的。俊傑把剛叼進嘴裡的煙吐了，拿起一本書，一陣風似地出門去了。丹鳳見俊傑不見了人影，才擠到人堆里去找翠竹。

走下青石台階，丹鳳見翠竹被五嬸和四媽圍着，乖乖地呆在原地，心裡暗喜，嘴裡卻說：

“哎呀，真是推都推不掉。茹兒把我攔住，求我教她裁衣服。我哪裡能當人家的師傅。可她說啥也不肯！沒法子，只好趕鴨子上架啦！”

“她算找對人了。”四媽說，“鎮上除了你，就沒有第二個人了。”

“沒有的事，看你說的。你們聊，我領妹子回家去。”丹鳳說。

丹鳳親熱地拉着翠竹的手。翠竹也微笑着和五嬸、四媽道了別，老老實實地跟着丹鳳向巷子深處走去。身後還傳來五嬸粗嗓子的沙啞聲：

“看人家丹鳳多好啊，待表妹和親姊妹一樣！”

走入巷子不遠，丹鳳見五嬸和四媽被行人隔開了，就不再拉着翠竹，而是把一隻手插在腰上，把柳葉眉豎起了，拉下臉說：

“你又來幹啥？別有事沒事地往我家跑！”

“我……”

“我啥？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別說俊傑他不在家，他就是在，也不能跟你和從前一樣。”

“他是我老師，我們只是一起演過一場話劇，你就……”

“我就怎麼啦？你當我是傻瓜！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你為啥又來了？又編故事給我聽。”

“是我媽逼我來的，說要借你家的縫紉機使一使。不信，你去問她。”翠竹眼圈有點兒紅。

“才說你兩句，就委屈地掉眼淚。我當然會去問她，別以為你可以瞞過我！以後這種事，叫新平來就行了。”

“新平不在家。”翠竹說。

進了丹鳳家的老宅子沒幾分鐘，翠竹就又一個人出來了，懷裡還抱着一台小巧的縫紉機。檐下的雀兒好像知道她不開心，等着，瞧見她，一起嘰嘰喳喳地朝她唱。翠竹看都沒看一眼，低頭躲在人堆里，生怕遇見五嬸和四媽。她的眼睛裡，全是遊人的腳、鞋子和一塊一塊光滑的青石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