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葉扶提兄貼來揚州才女馮小青的《焚余集》,並介紹說“據分析她其實是林黛玉的原型,共同點都是大家閨秀死了父親寄人籬下。 都喜歡看牡丹亭,都葬過花,焚過稿。不過黛玉是自己燒的,小青是被別人燒的。還有黛玉的黛與小青的青都是顏色。小青的墓在杭州,挨着林和靖和蘇小小。” 俺喜歡她詩文的秀麗清新,所以把葉兄的原帖轉貼如下,並隨筆加了幾句評析:
明朝初年才女馮小青作品集,一作《焚余稿》。 馮小青臨終前托僕婦將其詩稿與生前畫像轉交其夫馮通(馮千秋),馮通珍藏之。後詩稿與畫像不幸被其大婦崔氏發現,全部丟在火中。馮通奮力搶救,才勉強搶出一些零散的詩稿。小青的親戚楊夫人從各方搜羅了她的詩稿,將它們結集刊刻行世,書名就稱《焚余集》。目前已知有九絕句,一古詩,一詞,並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
古詩一首
雪意閣云云不流,舊雲正壓新雲頭
米顛顛筆落窗外,松嵐秀處當我樓 = 米癲,宋代畫家。
垂簾只愁好景少,捲簾又怕風繚繞 <<< 韻不同
簾捲簾垂底事難?不情不緒誰能曉
爐煙漸瘦剪聲小,又是孤鴻唳悄悄 = 瘦字用得巧妙
= 葉兄疑為兩首,以韻分,則“垂簾”當為第二首。
絕句九首
其一
稽首觀音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願為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
= “願為一滴楊枝水”,真真女兒心地。不願成佛,不願成仙,只要與心愛之人生成並蒂蓮。
其二
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 = 林逋愛梅,自謂有“梅妻鶴子”
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
= 杜鵑啼血,故梅花變杜鵑花,照應首句的血淚。
其三
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 = 昭陽殿,漢代趙飛燕姊妹的居處
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 此首單言貌比飛燕,而所遇非人。只能對影自憐,“卿須憐我我憐卿 ”實為妙句!
其四
西陵芳草騎轔轔,內信傳來喚踏春
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 以蘇小小自比,格調不如其它首
其五
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 = 《牡丹亭》,湯顯祖所寫元劇
人間亦有痴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
= 言杜麗娘也是痴情之女,恰與自己為伴。
其六
何處雙禽集畫闌,朱朱翠翠似青鸞
如今幾個憐文彩,也向秋風斗羽翰 = 羽翰,翅膀也。
= 以青鸞自比,有紅顏薄命,承恩不在貌的味道。
其七
脈脈溶溶艷艷波,芙蓉睡醒欲如何
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
= 自己與荷花對照,一在鏡中,一在水中,誰的思淚更多?
其八
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珠眾伎收
直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 = 石崇,字季倫
= 此首與綠珠對比:綠珠墜樓身死,報答的是石崇對她的珍惜,而反觀自身,縱死又為了何人?
其九
鄉心不畏兩峰高,昨夜慈親入夢遙 = 西湖有南高峰和北高峰對峙
說是浙江潮有信,浙潮爭似廣陵潮 = 廣陵,揚州也。
= 絕句九首,最後一首思親,其言甚悲,殆已近死乎?傳馮小青命人畫像,後自奠而卒,年僅十八。
詞一首 【天仙子】
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
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
單單別了清涼界。
原不是鴛鴦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
自言自解自思量,心可在?魂可在?
著衫又捻雙裙帶。
= 詞上片意境頗為散亂:蔡文姬被匈奴擄走的,被迫嫁給匈奴左賢王,而馮小青才貌雙全,卻無奈嫁人做妾,也是命運造成。唯有接下來的“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別了清涼界。”頗為費解,是慶幸,還是遺憾?罡風是天風,而黑罡風又不像吉語,佛教中火輪可以比喻人間幻相,而清涼界常用來比喻佛教聖地。
書信一封 與某夫人書
“玄玄叩首瀝血,致啟夫人台座下。
關頭祖帳,回隔人天。官舍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噓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雲酬。娣娣姨姨無恙。猶憶南樓元夜,看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憑欄女,曰:‘是嬈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狡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娣。’於時角彩尋歡,纏纏徹曙。
寧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棲,信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辭舍吐,亦如尊旨云云。竊揆鄙衷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換馬,不即辱以當爐,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里。蘭因絮果,現孽誰深。
若便祝髮空門,洗妝浣慮,而艷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謖謖松聲。羅衣壓肌,鏡無干影,晨淚鏡潮,夕淚鏡汐。今茲雞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然,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娣弟,天涯問絕。
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茲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縭以來,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諒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
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泰可念,幸終垂憫。疇昔珍贈,悉令見殉。寶鈿繡衣,福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劫耳!然小六娘竟期相矣,不憂無伴。附呈一絕,亦是鳥死鳴哀!其詩集、小像,托陳媼好藏,覓便馳寄。
身不自保,何有於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陰床,訪生平於響像,見空幃之寂。是邪?非邪?其人斯在。
嗟乎!夫人冥明異路,永從此辭,玉腕珠顏,行就塵土,興思及此,慟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
後附絕句,云:
百結迴腸寫淚痕,重來唯有舊朱門。
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 似寫與昔日閨蜜的絕筆信,囑託甚細,灰常感人!
從僅從的這幾首詩文看,馮小青確為明代有人品,有才貌的文學女青年。初以淳樸的熱情看待世界,以為嫁給了有情人,其實所遇非偶。若她丈夫真愛她,至少可以對她負責任,給她提供一個安全的生活環境,而不至於憔悴致死。她詩詞的聲口確實像黛玉,黛玉的題帕三絕句是這樣的:
其一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更向誰。
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其二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其三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若混進馮小青的詩文里估計不大容易一下子分出來。興許曹雪芹寫《紅樓》時真得或多或少地借鑑了馮小青的原型,也未可知。馮小青是太守的女兒,而黛玉的父親林如海也是類似品級的官員。當然其詩詞文筆與李清照這個層次的女文豪還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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