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呼吸機時,那個女醫生又來了,還是臉板板的,沒有一絲安慰。我心裡想,你是一個合格的醫生嗎。你可能學業上很好,業務也不錯。可你說話時,考慮到我們家人的感受了嗎?考慮到我們家人心存的一絲希望了嗎?你說話時,就不會婉轉一點兒嗎?。
這個女醫生看來是太年輕,少教育,沒人告訴過她。但,也有的人天生就是這樣。到老,還是這德行。
世紀初,我在內科時,管過一個患心梗的年輕公共汽車司機。那天,正好來了一個很有名的心血管醫生來查房,大家都很高興。這位醫生查完了病人之後,對着我交待了幾句話。然後,衝着一臉期盼的病人說了一句我至今記憶尤新的話:從今以後,你不能再開公共汽車了,一切結束了。說完話,他看都沒看病人一眼,轉身就走了。我們所有人大吃一驚。病人更是兩眼直愣愣的,然後大哭起來。
行醫,從來都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活。醫生修理的,不是豬頭和木頭,操上刀斧就行。病人的喜怒哀樂,憂思悲恐,都有一根銀絲般的情感線串着。會說話的醫生,三言兩語,就能穿過那個細小的針眼;言語生硬的,不僅半天找不到門道,惹人生氣,弄不好,還真有可能把自己的腦袋給夾到了。
但,也是無奈。醫院,這個地方,終究都會有這種令人討厭的不會說話的人,或不好好說話的人。當然,也有那些有意煩人或折騰人的人。
十幾年前,我在急診做主治時。有一次,聖誕節,極忙。救護車來個不斷,所有人都忙得四腳朝天。恰在這時,有人打電話來,問睡不着怎麼辦?接電話的小護士吃了一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讓我接。這時,旁邊的一個老護士搶了過去,問,你為什麼睡不着?那邊說了幾句。護士就有點兒激動了,對着電話說,那您就再多喝一點兒吧!原來,那人的家人已經睡覺了,無人和他聊天。他又偏偏喝多了酒,還睡不着,所以打電話來急診。我苦笑着看了護士一眼,她撇了撇嘴。
父親住進的那間重症監護室里,共有四個病人。靠門,兩女;靠窗,兩男。父親的床對頭,是一個七十幾歲的白人男子。老頭,腮寬,面肥,身體很胖,鼻子上插着吸氧管。從父親移進這間房,就沒聽他停過,一直吵叫,沒有安靜過五分鐘。一會兒要吸藥,一會兒要翻身,一會兒要小便,一會兒要回家。到了下半夜,他吵得愈發頻繁,還堅持讓護士打電話去他家,叫他老婆來。護士實在是忍不住了,說,你不想睡覺。別人還要睡覺,你老婆也要睡覺。你讓她現在來,她來了,能幹什麼?你只能把她嚇壞了。這樣,來回了兩次。他反倒怒了。他對着護士大喊,你滾,母狗。滾!連那兩個女病人都看不過去了,說,你這麼自私,不讓別人休息,還這麼粗魯,侮辱人。她們都表示,明天會要求換房。
到了早晨,護士換了班。一個男護士接了班。他很和藹地向眾人介紹了自己。那老頭看他言辭柔弱,如獲之寶,玩命地使用他,幾乎當成了他的私人護士。後來,只好另叫一個女護士來幫忙。女護士來了一會兒,就明白了。她讓男護士忙其他病人去了,由她來照顧這個老頭。老頭開始也拼命用她,要這要那。隔了一陣,來回幾次,女護士忍不住了。大聲質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剛吸了藥,插着尿管,翻了身,叫了你老婆,你到底要幹什麼?老頭又發怒了。你滾,你個母狗。滾。叫那個男護士來。女護士也被激怒了。她掐着腰大聲說,你閉嘴,不許你這麼侮辱人。這裡只有我,男護士有他的事兒。你有事兒,就只能問我。合理的,我給你辦。不合理,門都沒有。老頭氣得,往後一仰,嘰哩咕嚕又大罵了一通。
說實話,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身所受,我一定認為女護士不對,怎麼着他也是病人,不能這麼對待他。但,那天,我心中真沒覺得她做得有什麼不好,甚至有點兒解氣。
在待人上,我們態度的好與壞在於,有人可以當即解決掉,或消化掉;有人則排泄不了,積鬱於胸,非得找個倒霉蛋,或吐回他臉上不可。受委屈的人,像極一隻屈別針,哪針尖兒大的不滿,真得有一個大的胸懷來包着。一旦放出來,尤其迸發出來,定會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