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黨詐騙和中國人的迷信

  最近在華人社區不斷傳來被稱為＂金光黨＂的騙子詐騙華人錢財的消息，被詐騙者大部份是年事己高的老年婦女。詐騙的方法很簡單，騙子向被騙者套近乎，自稱有 超人的神力，使被騙者相信本人或其家庭將有血光之災、需要拿出家中的錢財，由他們施以法術消災。騙子中有幫的，有托的，有掉包的，最後被騙者錢財被騙走，騙子逃之夭夭。被騙去的錢財常常數量可觀，甚至超過十萬，很多是老人家們頼以養老的幾十年的積蓄。

  騙子行騙錢財，應當受法律懲處，被騙者那些老人家也應當得到同情。但若問為什麼如此低劣的騙術，卻能屢屢得手。不能不說源於被騙者的傳統的中國迷信思想。

  大多數中國人沒有宗教信仰，卻有很深的迷信。迷信起源於古人對繁雜自然現象的不解，以及對自身命運變化莫測的迷離。它和宗教不同，宗教有固定信仰的客體（比如上帝）和信仰的內容和思想體系（比如聖經、佛經)。迷信的對象和內容則是可變的。常常可以隨着人們不同的意願隨意製造。迷信是世俗的，具有很強的功利性。人們根據自己的意願和需要可以製造各種各樣的迷信，縱觀中國社會中己經存在和正在創造出來的眾多的神可見一斑。迷信不是信仰，是迷信者的自我希望。宗教的祈禱一般是懺悔過去的行為，感謝上帝施捨種種恩惠；迷信的求神者卻從來都不懺悔，那怕是自身罪惡的行為。他們總是企求神保護自身的利益，包括犯罪者企求神能保佑罪行不被發現和逃避懲罰。金光黨騙子為了騙取錢財在被騙者的心中製造災難降臨的幻覺，被騙者則迷信行騙者有消災的神力。

  在中國，南方比北方，鄉村比城市的迷信多一些，那些金光黨騙子和受騙的人大部份來自廣東福䢖農村地區-中囯迷信最深地區之一。魯迅的一篇雜文就曾經嘆服廣東人迷信活動的認真。

  迷信深且廣的南方地區，首先是祭拜神的節日很多，除了春節，元宵，端陽，中秋等全國傳統節日外。還有冬節，入冬，灶王爺上天下地和玉皇大帝上天下地的日子，再加上每月農曆初二、十六的祭土地神日子等，都需要或隆重或簡單的祭拜。而且，每一家庭，不論貧富，每農曆年快結束時，都有幾天集中拜神的日子。其次是迷信活動範圍很廣，從人生老病死到造房搬家生意買賣，都有一套迷信的規矩、忌諱和儀式。

  在所有上述的迷信活動中，婦女主要是家庭主婦是主要責仼者和操作者。在我的印象中，拜神活動應當占她們生活的一半以上，她們都把家庭的平安發達百分之百寄托在受祭拜的神靈上。神已成為支配她們內心活動的重要精神主宰，所以難怪那些老人家即使在美國，也會輕易地上了金光黨騙子的當。

  求神拜神的活動摧生了一個古老的迷信職業鏈。從製造香火蠟燭，祭品及服飾道具等祭神器物的製造業到專職的巫婆神棍，是一個相當規模的職業群體。在上世紀講究劃分階級成份的年代，他們有一亇不太好聽的階級成份，叫迷信職業者。在那時的各個政治運動中，他們被批判，勒令仃業。但他們除極少數會經營者能發達之外，大部份也是辛苦謀生的窮苦大眾，永遠能得到民眾或明或暗的支持和保護，這種特殊的職業能一代代綿綿不絕。

  和仼何經濟活動一樣，迷信職業者也總是會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其中必然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詐騙，金光黨的騙局實際上是沿襲國 內常見的一種詐騙手法。我小時在家鄉時，不時會看到路邊一塊普通石頭，池塘邊的一顆樹或是田野里一口古井忽然受到極為虔誠恭敬地拜祭。一些不太迷信的大人告訴我，這是迷信品製造商在他們產品銷售淡季時的計策，放出謠言稱神靈在那些物件上附身，誘導迷信至深的婦女等購買他們的產品。另外一種常見的誘導迷信捐贈和消費叫＂還願＂，即通過迷信者的求神問卦，或者在人死後悼念儀式上巫婆（跳打神）的所謂死者附體的表演中，稱神要求相關的親屬損獻錢財給廟宇或做一亇相當的道場，才能使死者超度，活者平安。就如魯迅小說中祥林嫂給廟裡捐獻門檻一樣。但諸如此類詐騙或近似詐騙的行為，法律是很難定性的。正如現在有些金光黨的詐騙，受騙者是自願交出自已的錢財，又自願接受騙子的所謂能消災的分文不值的物品，美國警方由此很難判斷出一個犯罪的詐騙事實，給金光黨們定罪。

  因果報應是迷信的一條主要槓桿，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一亇權力凌駕於法律之上的社會中是常常做不到的。大多數安份守己的善良人們只能希望神能代為實施因果報應懲惡揚善。必須承認，在中國長期的政治和權力角力的歷史中，這種因果報應迷信是一種人性罪惡的抑製劑。中國社會底層的民眾很少告誡小孩說，不能幹什麼什麼壞事，因為那是違法的；倒是經常可以聽到，不能幹什麼什麼壞事，神靈要報應的。對神靈因果報應的恐懼是大多數人安份守己，在動亂年代保持一份善良的原因之一。一些做了壞事的人，也會偶而懼怕被報應而終止犯罪。如在文化革命中，我的一亇階級成份不好的親戚被遣送到農村，住房隨之被一個幹部強占。後來這個親戚落實政策回城，那個幹部依然強占房子不  歸還，他無可奈何，流浪街頭。但有一天，強占房者的小兒子忽然死亡，幹部忽然覺得這是神靈對他的懲罰，立刻馬上心甘情願地交還房子。還有一亇街道幹部，對其管區內的＂黑五類＂等階級成份不好者壓迫虐待，還經常敲詐勒索他們的錢財。一天忽然花她所有的財產直至把房子都賣掉在廟宇對神作了一個很大的祭典。據她後來說，有神夢中警告她，平生作不好的事太多，需要拜神超度，否則餘生將有大難。自那時之後，這個人也就老實本份得多了。

  如果一個統治者企圖以一種意識型態統一全國人民的思想，培養對自己的崇拜和迷信時，古老的對神靈的迷信思想自然必須被掃除。因此在上一世紀，禁止和掃蕩迷信思想和迷信活動的運動一波接一波。我年輕時經常可以看到一幕幕幹部和積極分子追逐和驅趕那些到廟裡求神拜佛的婦女，到居民家中搜抄神龕神位的鬧劇和巫婆神棍被批鬥的情景。然而這些行動經幾十年的努力，卻收效甚微。在政治風聲緊時，拜神靈的行動仍會在偏僻人煙罕見之處進行。一旦政治運動一過，則又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勢重新興起，一位從事多年反對迷信的幹部曾經無可奈何對我說：＂我們這麼多年努力宣傳，教育，禁止，打擊（迷信），他（她）們就是仍然相信那些神，不相信共產黨毛主席＂。而且更有趣的是，很多曾經是相當激烈反對迷信的幹部和積極分子，隨着世事變遷和年齡增大，也跟着迷信起來，甚至比他們當初掃蕩的對象還要迷信得多。

  總之，迷信和我們這個民族與生俱來。不管我們承認與否，它始終是我們民族傳統和民族文化聽起來不太光彩的一部份，是中華民族民族性的一部份，。它愚昧，不科學，非理性甚至荒謬不堪。它消耗了社會的很多資源，浪費了人們創造的大量財富，也扼殺了我們民族的創造力，延遲了歷史的進步。它被利用發起多次戰亂，從陳涉吳廣，李自成張獻忠到義和團，造成深重的民族災難。另一方面，它反映一代代中國人對理想社會，理想人生的憧憬和追求。對邪惡的憎恨和無可奈何。它在罪惡和謬誤主導的社會中，是罪惡的抑製劑，使很多人保持住一份善良的人性。它虛妄，也使中華民族在一代繼一代的多災多難中，充滿希望延續下來。

  近二十年來，迷信活動不再被禁止，打擊。過去革命時代被破壞的廟宇得到修復，各地又新建很多新廟，求神問卦之風甚為流行，很多人為爭得節日的第一柱香以求得神的特殊保佑不惜花費巨財。很多富人和有權勢者，為着自己死後上天堂和福澤能䕃及子孫，強占土地，廣修陵園。儘管經三十年改革開放和教育的發展，但古老的迷信文化仍然推陳出新的傳承下來，就如那些受金光黨騙財的老人家，長期在美國截然不同的文化傳統下生活，仍然固守中國傳統的迷信認知。可見，中國人擺脫古老的迷信思維的朿縛，仍是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