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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子：三輛警車 |
| | 今天是周一，紅艷艷的太陽照常高高懸掛在佛州甘城上空。這裡的人們喜歡太陽喜歡室外，更喜歡早春的太陽和二月的室外。陽光在上，卻沒有炎熱火烤的焦灼感，雖然它仍是光芒萬丈；涼風習習，卻沒有寒冬冷嗖的抑鬱感，雖然它仍是迎面撲來；空氣清爽，全然沒有濕悶沉重的壓迫感，雖然它仍舊攜花帶蕾。溜狗的，聊天的，光着膀子慢跑的，三三兩兩散步的，推着嬰兒車小跑的，帶着頭盔在人行道騎自行車的。他們愛用“完美”來感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日子和這樣的生活。
下午五點左右，胞妹打電話來講，今天是美國的總統節，加上中國蛇年的新年還沒有過完，整個人還沉浸在歡度蛇年的精氣神大會餐中。她說是否到韓國餐館用韓國的泡菜給這新年的味道再加點韓國的佐料，我想想這是個很不錯的主意，就一口答應了。
吃完晚餐，雖然才7點多鐘，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們分別開車回家，約好到達後再燙電話煲。我駕的是輛已經十年有一的馬自達7座車。過了兩個紅綠燈後，我轉進了一條小路，這裡儘管限速慢一些，但沒有紅綠燈，開起來會輕鬆一些。已過知天命之年，肝陽也不再亢奮。慢慢地開，細細地回味剛才的美味佳餚，回放笑話趣聞重溫八卦奇事等等等等，不也是一種生活嗎？正自娛自樂之時，忽然，從反光鏡里我發現有警燈在閃。定睛一看，一輛警車隔在我後面車的後面，就是說倒霉的應該是我身後的車了。我在暗自慶賀自己沒有被警察獵捕之餘，不免也為後面的車主感嘆悲哀。然而下意識地我還是繼續從反光鏡中觀察事態。有警車在附近時，猶如有豺狼虎豹相伴，我所有神經細胞會立刻全部上崗。不料令人張口結舌而又百思不解的一幕發生了，警車居然繞過了那輛車，直接開到我的車後。警燈依然閃亮，再往前看，我的前面除了烏鴉一般的黑夜外，再沒有一輛車。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而警車也隨之在我後面停了下來。
“完了，又得是一二百美金的捐款了。”以前每隔那麼幾年，總有被警察逮住的時候。初到美國的時候收到的罰單較多，被交警罰款是很要命很沮喪很痛苦很無奈的事，究其主要原因是收入太有限了。由此而產生的與被逮住那一刻之驚恐驚慌驚嚇聯在一起的感覺是“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 也不會忘記的”。好在隨着時間的推移，換了一種阿Q的活法，就是把這種交通違章罰款看成是向所在地政府的捐款。想想也就是一二百元的事，我心裡就淡定了。在我的想象中，接下來的程序就是等待警察走到我的車窗前，告知我的違章事實和罰金。畢竟我已是得過N次罰單了，“吾不畏罰，奈何以罰懼之”。
然而，我想象中的既定情節沒有發生：警察沒有來。正在納悶時，但聽見一位警察通過擴音器在發出命令，顯然是對我講的，但嚷嚷什麼我沒有聽懂。為什麼要叫喊呢，我開始緊張了。是否我還沒有泊好車以達到警察局的停車標準所以他們才不能走過來？我想了想，就打開了緊急信號燈。過了一會兒，擴音器又叫喊了，我還是沒聽懂。我扭頭通過後窗看了看，警車還在我身後一車身的車距，沒有見警察下車出來，看來還有緊急信號燈以外的什麼名堂。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停在路邊，應該轉停到小區里去呢？因為看到警車後，我減速就近停在了一個小區的入口靠右邊的角邊上。是不是我擋了小區的入口呢，雖然不太像，但也找不出別的理由。姑且是吧，那我就要移一下了。但是我如何移動車呢？往前移，無異於逃跑，罪加一等；往後移吧，警車在我的後面，他們沒有要移動的意思，至少他們要先移動讓出地方來。否則，光是我後移那不是把他們撞上了嗎？撞警車，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絕對不可以往後移。下意識地我沒有動，仍然待在駕駛位上。
警察通過擴音器的叫喊又響了。明顯地分貝不僅高了很多（原本就不低），且帶有不耐煩的情緒。可我還是一點都抓不住要害。你說是考托福吧，可以猜，可這時你能猜嗎。我的腦海里出現的畫面是如果我不服從警察，不配合他們的公務，他們是可以開槍的。然而我真是一點都不明白他在叫什麼，親愛的警察先生，你為什麼不走過來呢告訴我，指出我的違章事實呢？我是又急又怕又無所適從。於是我就開始條件反射式地回答我不懂你說的什麼。然而， 我不敢搖下車窗，我怕任何一個動作，如果被他們認為是或被他們理解為有威脅危害他們的人身和公務的意思，他們可以為自衛而向我開槍。比如他們可以說因為天黑誤把我的某個動作當成對 他們有威脅的動作，然後他們不得已就開了槍。“人走就如吹蠟啊”，我穿的碰巧是洗褪色的豹文牛仔褲扎在齊膝的長筒皮靴里，上着一短腰羽絨服。一眼望去，就不是紅裝淑女之輩。鬼知道，還以為我是有武功或會打槍的藏龍臥虎類的彪嬸，那樣子的話，我不僅白白地丟了命，還未必能還原事情的真相。由這種文化差異所付出的代價教訓慘案我還是略知一二的。比如中國的刮痧，到這兒就被判罰虐待罪。那還是在和平陽光的日子裡，繁華的大都市內。而我現在，置身於這麼個不足十萬人的小鎮，被堵在一個方向只能開一輛車的小道旁。黑燈瞎火，孤苦伶俐，又不能叫天更不能喊地。馬路的左邊與我車平行的是一輛警車，我的車後面是二輛警車。三輛警車，就是三輛警車的動靜！槍響了那很正常啊。
但是我這樣在車裡回答，他們聽得見嗎？我實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通過非面對面的方式來與我對話，我是逃犯嗎？我是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超速被你們發現追堵截載然後怕我情緒不穩有衝動報復嫌疑嗎？都不是。我的車速才35哩每小時，剛才轉彎時也打了信號燈，就這麼一點路，有什麼大不了的錯行誤為呢？
雙方就這麼僵持着。警察通過擴音器的叫喊又響了幾次。我除了提高嗓門表示不懂他們所喊的話外，我開始請他們講慢一點，但仍然坐着不動，我想我不動該沒有錯吧，因為萬一動錯了呢？在搞 清楚他們的指示之前，我決不挪窩，不動，就不動，也沒法動。他們從後窗可以看到我的一舉一動，而我是不可隨意舉手投足的，這是叫以不變應萬變吧。
有別的車從旁邊過了，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為我覺得他們沒有戒嚴這塊地方了。可能是太緊張吧，有段時間，我覺得火藥味特濃，為什麼 他們不面對我呢？四周是黑的，我基本就是瓮中之鱉了。人最怕什麼？怕的是未知的東西，怕的是暗處的東西。明槍能躲，暗箭難防。
不知是哪個系統開了竅還是哪個細胞變異了或是哪個經絡活化了。他們的叫囂終於被我明白了：要我下車到他們車那邊去。
我慢慢地打開車門，一陣晚風迎面而來，我用這新鮮的空氣略略冷靜了自己一把。左腳先放出去。有點探路的意識。萬一不對勁，立刻收回腳。還好，沒有異樣反應。我才把右腳也從車裡拿出來。然後直直腰，雙手往下扯扯衣服。還是沒聽見什麼異樣動靜。輕輕但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轉身朝警車走去。面對強烈的燈光，只見左邊站一女警察，右手站一男警察，我真有點赴刑場的感覺，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刑場是什麼樣。想起《紅燈記》中李玉和是“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地走向敵人；而我呢，只是“悔不該吃那頓餐，魂飛喪膽顫泱泱”。
走近了，我說：“非常抱歉，我的英語不好，聽不懂你們的英文。”
那年輕的女警察先開口：“你的車前大燈沒有開，這就是我們要求你停車的原因。”
我有點暈了。居然這等事？瞧，這麼大的陣勢，三輛警車圍上來，又是警笛聲聲，又是警燈閃閃。起碼是個大錯特錯吧，我心裡這麼想。雖然我不知道不開夜燈屬於重罰還是輕罰，但看來還只是在交通違章的範疇。但警察為何要喊話呢，為什麼來了三輛警車呢，還是不懂。但嘴巴上說出來的卻是：“啊？”
我確實不知道我的車燈是否有問題。這輛老爺車不久前剛剛修過。“出院”不到兩個月。再看看那個喊話的男警察，他還板着個臉，不答理。從他來講，確實有點尷尬。你權力再大，碰到我這樣的也等於是對牛彈琴了。或者說有點象一個巴掌拍不響。你那麼激奮高亢，對方呢，是個“聾子”聽不見。你的秉公辦事，堅持原則的態度我看不見；你的義憤填膺，為真理而鬥爭的精神我無法理解。好吧，你還在氣頭上，我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不惹你了。順着女警察的話題，我就隨着女警察到車子前面，一看，果然，大燈沒有亮。我急忙回到架駛室，把開關又轉了轉，右邊的大燈亮了。只是左邊的還是不亮。 “獨眼龍”車燈！女警察似乎鬆了口氣，他們搞了半天，不能沒有戰果吧。我也鬆了一口氣，不就是個車燈壞了嗎。
我們就又回到警車前。看到氣氛有點緩和，我就抖膽向那喊話的年輕警察問：“你能把你喊的話再說一遍嗎？”
他看了我一眼，稍稍停了一會兒，就重複了一遍。我聽完了，一句話沒經過腦子直接從嘴裡出來：“我從來沒有學過這樣的英文句子”。
他的話翻成中文就有點像是：“駕駛員，請邁步到我的機動車前來”。當然首先是我的英文不好，但有研究表明，在信息交流中，7%是語言，38%是語音，55%是非語言，比如身體語言。就是說，在信息交流中非語言因素提供了更多的信息量。如果是面對面，我是會很快理解會跟他去警車的，因為他肯定要用身體語言。再者，他怎麼不口語化呢。就有點像老外學中文。只教了“吃飯”這個單詞。如果在武漢乘地鐵。他們在地鐵里過早，這就違反了地鐵紀律。警察你在後面說：“請不要用餐，放下餐具”。他們可能就不懂，但如果面對一個餐桌，他們就會懂。
一般地，在社交範圍內，我被稱呼為女士，或按我的職業來稱是老師。從來沒有人直接叫我司機的。頭腦里根本就沒有這根弦，因此就反應不過來。更何況是在一種應急情況下呢？
當然，從警察的角度來看：晚上，從車的後面或側面難以判斷裡面坐的是男是女。特別在美國，中性打扮的人多得去了，搞不好反而會被對方鑽空子，什麼性別民族歧視等等。可見警察們對什麼情況下用什麼稱謂還是開過會，討論過的。直接稱呼肇事者為“開車的”應該還是合理的，男女老少，一概受用。
我開始按照他們的要求出示駕照、車保和車牌年審單，每一步我都力求完美地配合，人要軟才能生存。不是講人死和人活的區別就是硬和軟嗎，但凡剛硬不轉彎的人，氣粗氣暴氣盛的人，易爆易怒易火的人多短壽。我在警察面前不彎腰不是自己讓自己折陽壽嗎？
所謂人要外圓內方。比如，車牌的年審單，我首先抱歉說這個車我開得少，東西放的很亂，沒有收拾好。然後把整個抽屜從副駕駛位上卸下來。一張一張地找出來的。當時一個警察打着手電筒說你到底有沒有啊，我說一定有，肯定有，就是不知道是那一張。前後我遞給他二張，他說是過期了的。我說你怎麼一下子就看出來是過期了的呢。他用手指指中間，說看這裡就知道。
終於找到要找的一切。
這時，警察問：“你是哪年來的美國？”
我說：“真不好意思，很久了。但英文還是不好。”
他說：“那你是在30多歲的時候來的美國。”
我說：“對呀。”
我以為我理解了他的意思，說：“所以呀我真不好意思，這麼長時間了，英文還是不好。”
哪知他說：“你看，你是在30多歲時才開始學英語。那就是說你的母語已有30多年的基礎和積累，再往上加另一種語言，容易嗎？”
天哪，還從來沒有人從這個角度來原諒我對英文學習的怠慢和不努力。
雙方的溝通看來是越來越融洽。我又抖膽問：你們為什麼不到我的車那邊去呢。記得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是你們到違規者的車前與違規者溝通罰款事宜的。我並不想裝成我從未得過罰單的樣子，當你的駕照一到他們手上，有關記錄就會出來，我最近一次吃罰單就是在2011年。
那個喊話的警察把手指了指還在閃爍的警燈說，看見這種顏色的燈就是說你違章者要出來到警車這邊來。現在想起來這個問題有點後怕，而當時，這個問題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我沒有想到會有什麼後果。因為幸虧他沒有追究我為什麼不懂這條交規，不懂交規應該也可以成為被罰款的理由的。
警察還問到你是中國的哪個地方來的？又說其實你這個車燈壞了，到沃爾瑪超市買一個燈大約15美金就可以了，不過要越快越好因為這是為了我的安全。
我說，對對對，感謝你們為了我的安全來提醒我。因為我的燈壞了，對我是有安全威脅的。
談話其間我發現，那女警察一會兒就走了，她估計是臨時調來應付我這個女違章者的。
到了最後，那個說話最多的警察宣布說，今天給你一個警告。我忙問，是不是口頭警告。他說不是，是書面的。但他馬上安慰說，這個警告，不算罰單也不罰款。然後那個喊話的警察就遞給我一個書面警告，用手指點着裡面提到的“機械設備出現問題或故障和或導致功能不全的原因而違章一欄”說，這種違章是可以罰款104美金的。
我接過警告單，再次向他們倆表示感謝。
在我被警察警車攔截的經歷中，這是我跟警察語言交流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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