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草
小竹
2013年3月14日
(二） 不謝的二束小花
小藍花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有時會朦朦朧朧地做一個美麗浪漫的夢，手持一束小藍花，在亂石堆里奔跑着，被一亂石一拌，身子像箭一樣的衝出去，突然一雙大大的手臂把你接住，睜大眼睛一看，哇，好一個眉目清秀的俊哥哥，他用力一拋，你就飛上了天空，趕快將小手臂伸展開來，學着雄鷹的樣子要在天空中飛翔，不一會兒，你就往下掉，那俊哥哥又把你抱住，你躺在他的懷裡微笑着，他也朝你微笑着，那小藍花也在天空中散開來，落在你的臉上，鋪在他的頭上。你就這樣想愛着他，也想被他愛。
圖1 天空中飛翔 (小竹攝）
在長大一點，在長大一點，你曾做過戀人，做過妻子，做過母親，在那平平實實的生活里，那美麗浪漫的夢也就很少再有了。在一道長長彎彎的路走了一程又一程，就想讓它帶你回家，帶回到那美麗的夢中，這個夢就是愛和情。她多麼的讓人嚮往，多少次被人詠唱，又這樣的讓人魂斷牽腸。
有一天，讀到沙士比亞的一首十四行詩（116首）“愛情頌”：
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
可以阻止兩顆真心的相愛結合，
如果隨波逐流，朝思暮改，那就不是真愛，
愛是天上的北斗，指引着你不會迷失方向，
愛可以任狂瀾暴雨衝擊而巍然不動，
愛不會因紅顏的流逝而消失，
愛不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動搖。
圖2 兩顆真心的相愛結合 （小禾畫）
讀着讀着，那“兩顆真心的相愛”的字句讓我晃晃忽忽，我又看見外公那憂傷的眼睛，外公心上人的“最後一封信”激起了我的好奇，外公找到真愛了嗎？
蔡女士對成家的人來說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從太祖母，外婆，母親的兄弟姐妹，一直到我這一代的孫輩，都知道她的存在，但就是無法知道她的名。我去問母親，母親說：“聽說蔡女士一生未嫁，你外公曾經勸蔡女士從成家領養一個孩子，想把我送給她。蔡女士答應了，卻提出了條件：從此與你外公斷絕通信往來。外公沒有答應。”
我曾問過母親，在成家，有誰見過蔡女士。母親猜想，大姨應該見過。打電話給已是八十歲高齡的大姨。大姨說：“聽說外婆去世後，外公曾帶着大舅去上海淮海路找過蔡女士。可惜大舅已去世。去問一下小姨吧。”
打電話問小姨，小姨說：“你外公在文革時被戴上地主的帽子，下放到嘉興郊區的蔬菜大隊。我當時在大慶油田工作，很想入黨，就回家探親想問清楚外公的成分。那天，找到了蔬菜大隊，看見一個小伙子，便上前打聽你外公的住處。小伙子指着後面的一排房子，說：‘就住在頭上那一間。那女的剛走，他（她）們好像要結婚了。’我走進了你外公的房間，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牆，出神地看着一張二寸不到的已泛黃的黑白照。那張照片是外公和一位剪短髮的姑娘的合影。我猜就是剛才走的女人，也就是照片上的那位秀氣的姑娘。一定就是蔡女士了。你外公告訴我：這些年來，只有你爸爸常來看他，每月寄給他五元的生活費，你爸爸是成家最好的女婿。”
突然之間，我把這僅有的點滴穿在一起，從一張合影黑白照到“剛走的女人”，這是流逝了五十年的歲月，一位美麗的姑娘從外公心上人變成他一生的紅顏知己。在外公最艱難，最孤獨的日子裡，她常常出現在他的身旁，看着外公溫柔地微笑着，外公那孤獨的心，就在那微微的笑中得以甦醒，得以寬慰。
圖3 就在那微微的笑中得以甦醒 （小禾畫）
這是兩顆真心的相愛，卻沒有走進婚姻的殿堂。真愛就是那天上的北斗星，在黑黑的夜晚，指引着相愛的情人走出荒蕪的沙漠；
這樣的愛並沒有像那煙花一樣，只是在天空顯出絢麗耀眼的色彩而一閃而過；
這樣的愛無論在桃花盛開的日子還是嚴冬的寒風中，都沒有動搖過；
她沒有被時間愚弄，沒有被紅顏欺騙；
她是一個永恆！
圖4 桃花盛開 (小竹攝， 杭州）
我看見蔡姑娘啦！
在華家池校園的足球場上，你，清清秀秀的女生，用那清脆的聲音喊着：“成鐵門，加油！”
在西湖白堤的桃花樹下，你挽着俊哥哥的手在春風裡散步，描繪着做妻子做母親的憧憬；
在心愛的人告訴你，真心相愛的結合已成了夢幻時，你撲在他的懷裡失聲痛哭；
在畢業的前夕，你支持他中國李的夢，讓他離你而去，你卻選擇了一生孤獨的自由；
你常偷偷的跑到東塔園，遠遠的看着他的身影；
在抗戰的八年中，你天天期盼勝利的那一天，他就會離你不遠；
你在他孤獨的時候，給他送去一點點溫暖，讓冰雪在冬天裡融化；
你寫着長長短短的書信，沒有矯情的字句，只有隨和親切的問候；
你不知道伴着你那“最後一封信”，他閉上了那憂傷的眼睛；
你還在寫，還在寫，再也沒有聽到他的回音；
你跑到了南湖邊的小屋，已是人去樓空；
你走進那小小的暖房，看見那不起眼的小草，毛茸茸的莖葉，微微捲曲的，淡藍色的花苞，正在等待着春天的來臨。
圖5 西湖白堤斷橋 （選自“西湖尋夢”1930年代）
春天來到時，小藍花在微風中無聲地搖搖擺擺，好美麗的小藍花。她就是勿忘草，喜陽耐陰，頑強一生，真情永摯。
你就是外公那朵小藍花，你用一生去編織着一個美麗的小藍花的神話！
小藍花伴着你，踩着雲朵去追逐那俊哥哥的身影……
你在飄動的雲中飛，手持一束小花，眺望着遠方的天堂，太陽照常升起，風兒帶走你心中的歌：
送上一束小花，不謝的小花，
無論在天一方，在水一方，
深情縈繞，只想對你說：
請不要忘記我。
(完）
圖6 眺望 （小禾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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