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惠子不在家， 估計也去聽講座了.  陳浩然搬完箱子索性又幫方小彤把書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書架上， 只留下一隻裝滿衣服的箱子沒動。

“我要餓暈了, 什麼時候吃飯呀?” 陳浩然說着往廚房裡張望了一下. 
方小彤低眉順眼地說: “實話和你說吧, 我只有冷凍餃子. 剛才用塑料袋提了過來. 別的沒有.” 話畢, 眼光不好意思地溜過陳浩然的面龐重又落在地板上.
“別這麼婉約地看我, 讓我怎麼忍心批評?”  陳浩然說, “要不去我那兒吧. 冰箱裡打發兩個人的食物應該是有的.”

這時候門打開, 美惠子進來.
“小彤, 搬過來啦! 哦, 浩然, 你也在這兒.”   美惠子是個容貌清秀身材纖細的女孩. 也許因為年齡比方小彤和陳浩然小, 美惠子似乎還帶點兒青澀之氣. 小彤注意到她的臉在看到陳浩然的那一刻泛起一層紅暈.
陳浩然的聲音變得溫柔, 毫無平日和小彤說話時大刺刺的口吻: “美惠子, 這下好了, 小彤搬過來了, 你也有個伴了.”
美惠子笑了, 臉上紅暈更深一層: “小彤, 歡迎你! 哦, 對了, 浩然, 我多要了一份講座時發的資料, 給你的.” 說着從書包里拿出一隻白色資料信封. “聽說貝恩諮詢公司亞太總部要到我們學校來招暑期見習生. 老師說公司會先看學校統一印刷的學生簡歷冊, 選出幾個合適的人選參加初試.”
小彤心裡一動, 暗下決定周一去問問詳情.
“學生簡歷冊裡面一共有幾百份格式一樣的簡歷, 如何脫穎而出就成了關鍵. 你們看, 這是簡歷格式的樣本.”  美惠子從信封里抽出一張A4紙, “最多只能寫一頁, 教育背景和工作履歷全部包括.”
“真是, 要多寫都沒地方.” 小彤嘟噥道.

美惠子問大家有沒有吃過中飯, 建議一起去附近的一家小店買三明治. 還沒等小彤開口, 陳浩然說: “其實我和小彤還要去辦點事. 下次吧, 有的是機會.” 美惠子年輕的臉龐上浮起失望的表情.

等電梯時, 小彤仰頭對陳浩然說: “沒想到啊浩然, 原來有個secret admirer. 來自一水相隔的櫻花之都.”
“方小彤, 你要瞎說我不饒你! 美惠子可是個好女孩.” 陳浩然虎着臉道.
兩個人走進電梯後, 小彤道: “您說英語的時候都那麼溫柔嗎? 說中文的時候都那麼兇巴巴? 還是因人而異?”
陳浩然臉上似笑非笑, 用手摸了一下鼻子, 好像有點尷尬. “小彤, 你也知道, 美惠子和我是一個小組的, 組裡就我們兩個亞洲人, 當然互相照應些. 你知道嗎, 第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 美惠子一聽我是中國來的, 二話沒說, 就向我道歉. 她說她的外公在二戰期間被派到中國東北當醫生. 戰後回到日本, 告訴她母親, 日本人在中國做了壞事, 日本人對不起中國人. 她的母親會包餃子, 跟外婆學的, 美惠子也會一點. 我覺得這樣的日本女孩還真不多. 而且, 她人單純, 你和她住不會有麻煩, 也沒人說閒話.”
小彤聽得頻頻點頭直到聽到最後一句: “說閒話? 我以前住那兒有人說閒話?”
“沒有, 沒有.” 陳浩然趕緊說.
小彤沒有追問, 心裡卻打了個大問號. 莫非房東惡人先告狀? 還是李盡也成了謠言的幫凶? 這次搬出來, 的確有點突然, 讓房東和李盡措手不及. 可是那天房東對自己的行為至今想來仍象吞了只蒼蠅, 而李盡和房東似有若無的曖昧關係以及李盡神秘的個人狀況也讓人多少有點不自在. 方小彤在出國前, 就聽朋友說過, 在國外, 背後捅中國人一刀的多半還是自己人, 因為嫉妒, 因為不團結. 小彤不禁皺起眉頭.
“別想太多了.” 陳浩然雙手插在口袋裡, 手臂碰了碰小彤.

陳浩然的家在學校的另一面, 從小彤家過去要穿過學校前面的大公園. 深秋了, 倫敦陰冷多風. 兩個人頂着風往前走, 沒有再多說話.  湖邊光溜溜的楊柳枝隨風飛擺, 地上的落葉轉着圓圈, 曾經盛開的薔薇只剩下寂寞的枯藤. 河面上有隻天鵝, 伸長了脖子, 似乎在凝視南飛同伴的背影. 連湖水也變成灰色的了. 小彤暗想. 開學報到那天, 凱文曾經牽着她的手走過這個公園, 那時候, 夏意正濃, 鮮花絢爛. 轉眼已經和凱文分居了好幾個月. 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在幹什麼? 也許受天氣的影響, 小彤有點憂鬱.

陳浩然一個人住在一間studio里, 屋裡開着熱氣片,暖洋洋的.陳設簡單整齊,書架上放着他和父母的合影. 陳浩然走進廚房, 把一條白色的大圍裙系在腰上, 嘴裡說道: “小彤, 咱們就吃番茄雞蛋面吧! 快.” 然後在鍋里放了水擱在爐上燒, 從冰箱裡拿了三隻雞蛋, 只用一隻手嚓嚓嚓地打在了小瓷碗裡, 嘩嘩地用筷子攪拌了, 又取了四隻番茄, 卡卡地在砧板上切開, 炒鍋里起了油, 哧溜一下, 倒入雞蛋, 麻利地翻炒起來. 鍋里的水噗噗地開始滾了, 等待着白白細細的麵條. 看着陳浩然一連串嫻熟的家務動作, 小彤內心一陣莫名的激動, 菜香瀰漫開來, 她貪婪地吸了一口, 恍惚間, 仿佛回到家裡, 是父母家.

和凱文生活的日子, 他們從來沒有一起燒過飯, 凱文沒有下過廚. 很多時候, 兩個人各吃各的 – 小彤吃阿姨燒的中國菜, 凱文吃三明治. 要不就在外面餐館打牙祭. 站在這個中國男人後面, 看他在灶前忙碌, 聞着中國菜四溢的芳香, 小彤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這個男人, 熟悉的是這樣的氛圍. 這是方小彤結婚後久違了的氛圍, 在上海時她根本不稀罕這樣的氛圍, 然而, 此時此刻, 在遠離中國的異地, 在陰冷沉鬱的倫敦, 她對這個氛圍產生了貪婪的慾念, 她不想動彈, 希望這一刻停滯, 持久.

熱騰騰的番茄雞蛋面做好了, 盛在兩隻青花海碗裡, 紅色的筷子壓在碗上. “唐人街買的家什.”看到方小彤瞪着碗看, 陳浩然解釋道. “對了, 讓我泡壺綠茶, 待會兒吃完了, 喝一杯.” 方小彤傻傻地坐着, 任由熱氣從碗裡熏到臉上, 一時間, 不知身在何處.

“真好吃.” 小彤說.
“今天沒時間. 下次有空炒幾個菜, 展示一下本大廚的手藝.” 陳浩然說着, 舉起筷子, 在桌上垛了一下, 對齊了, 往碗裡去.
小彤看了這個動作, 頑皮地朝陳浩然笑了笑.

許多年後, 每當方小彤想起這一幕, 都會暗忖: “誰說只有通往男人心的路是胃呢? 男女都一樣!”

飯後喝茶時, 小彤注意到書架上混雜在管理書籍中有好幾本余華的文集- “許三關賣血記”, “古典愛情”, “在細雨中呼喊”, 另有一套翻得很舊的 “三國演義”.
“男生喜歡三國, 女生喜歡紅樓.” 小彤說, “我出國時撇下了所有的書, 獨獨帶了套紅樓夢”.
“搬家時我看見了, 想問你借呢. 來英國時, 行李有限, 只好仍痛割愛.”
“余華的古典愛情, 寫得悽美.” 小彤的手指滑過書背, “尤其是結尾, 等了一輩子了, 本來就要同從陰間還陽的小姐團圓了, 卻因為提早打開了墳墓, 這事就沒了.” 小彤道.
“緣分.” 陳浩然說.